我一口气读完了字条上的所有字,我觉得心一下子缩紧了,手脚也变得冰凉,我快站不稳了,脚下的土地也在下陷。但是,我却硬撑着说道:
“我想我忍不下去了,我不能忍受我离你越来越远,也不能忍受你侮辱我的爱情。爱情是我心中绽放的一朵娇艳的花,我不容许它就这样枯萎。我所能忍受的屈辱已经达到了极限,我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都已经破裂。过去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嘲笑我的小心思是多么可笑。你忘了我吧,我看得出来,你已不再需要我。你去追寻你自己的幸福去吧,我也要去寻找我的……”
“这其实没什么的,这个结果我以前都想到过,这个破灭对我来说并不突然。”
我不能想象,如果在那个时候,哥哥不在我身边会怎么样?是的,他在我身边也没有做什么,他茫然若失,看起来十分笨拙。那封写着她离开原因的字条,他也没有立刻给我,或许他是怕我承受不了吧。后来,我看到那张字条之上,她用黑色的笔清晰地写道:
之后,我鼓起勇气走进卧室,故意装出一副十分冷漠的样子。我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到了天黑的时候,我知道哥哥悄悄溜进来看我了。我故意装出一副已经睡着了的样子,然后,他就真的相信我睡着了。这一点,其实他和我们的父亲很相似——都经不起一点儿风浪。碰到问题,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解决,而是逃避。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们呢,我现在不也是在逃避吗?因为当晚哥哥要参加参议会会议,所以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家。那时候,我已经绝望。心里想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一定要自杀。那天晚上,窗外的月亮特别的亮。我走进厨房,就着昏暗的灯光,靠在橱柜上喝了一杯又一杯伏特加,然后我走出屋子,来到街上。这时候的街,十分宁静。周围的一切,温暖而又潮湿。浓浓的白雾弥漫着,遮盖了周围的一切。无疑的,这副情景在我看来十分恐怖。但是,我不想回家。现在的家在我看来依然十分恐怖。在家里,只要一点上蜡烛,我就会看到那些被扔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想起了那件被扔在地上的花睡衣,每次我都是抱着穿着这件睡衣的她入睡。入睡前,我吻着她的脸,感受着她的呼吸,闻着属于她的香味。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会觉得安心。在她面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都不复存在。只是,现在的她,早已离开……
我知道那天真的很不幸,丽卡她那堆积了很久的抑郁终于在那一瞬间爆发了。那天,格奥尔基哥哥下班得很晚,而我呢,则回来得更晚。但是,她是知道的,因为要筹办地方自治会年会,所以回来晚一点是很正常的。她虽然一个人留在家里,几天没有出过家门。不过,这个也是很正常的,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而且,我也没有发现她的神色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她按照自己的习惯,蜷缩在沙发上,抽着烟。抽烟这个习惯,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我劝过她很多次,不过她不听。或许,她在走的时候还曾经留恋过什么东西。然后,她站起来,抽了很多烟,在纸上写下想对我说的话,然后就走了。看得出来,她走得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乱七八糟地扔在那里。这些扔了的东西,我过了很久才有勇气收拾一下。在那个晚上,她走了,一个人走了,回了她父亲的家……为什么我当时没有去追呢?大概是因为愧疚吧。我没有勇气追出去,我知道她现在变了,变得有主见,不再听我摆布。我写了很多信,发了很多电报,但是最后收到的却是她父亲的两句回话:“我的女儿早已离开,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去向。”
第二天夜晚,卧室里燃着昏暗的烛光,我一个人躺在黑夜之中,感受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我抬眼望向屋角,看见那儿挂着一幅十分陈旧的圣像。在过去的夜晚,她在入睡之前都会向圣像祷告。圣像真的十分老旧了,就像一块木板上只简单地抹了一层朱砂。圣母的眼睛突出,看起来十分恐怖。但是此时此刻,我却感受到了她浓浓的悲伤。我又想起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它们和圣母的影像交织在一起,让人觉得十分圣洁却又不愿想起。
回忆是一种会呼吸的痛,我希望我永远不懂。但是,现实就这么残酷。这件事情发生在11月,我现在还记得在那偏远的小俄罗斯死板而又十分阴郁的生活。小城市冷落的街道,狭窄的人行道,还有被篱笆围着的黑色花园。花园里有高大的白杨,在夏季,餐厅的窗户已经被钉得死死的。这个时节特有湿湿的空气,还有腐烂的树叶味道,还有我那些毫无头绪的回忆……这些都令我十分痛苦,我不停念着祈祷文,希望从中找到慰藉。
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日子就这样过去,我早就辞去了我的职务,我现在根本就不愿意出现在人群面前。回忆伴着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现在的我,就像一个斯拉夫农民一样,背着厚重的货物,走过了那个坑坑洼洼的林间小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