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朋友,所有的、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有道理的。少年时候的无虑和快乐,青年时期的焦虑和感伤,老年时候的安宁和幸福。不过,怎么说呢?”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和平的快乐简直是最不值一提的鬼话,哈哈。在这个破败的茅屋里,我们避开了尘世,虽然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但是我们并没有享受到和平的乐趣……”
三年后,我再一次回到了父亲的家,这一次,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我开始用一种崭新的眼光来打量着这一切。毫无疑问,巴图林诺比我想象得还要差。村里的房子破败不堪,那些毛发蓬松的狗蹲坐在村头,让人想起了蛮荒时代。门槛和泥泞冻在了一起,坚硬得像铁一样。一想到通往我家的路上也布满了这种泥泞,我的心就异常沉重。阴森的房屋、空荡荡的院子,还有惨淡的窗户,这就是我的家,我的祖父和父亲生活的家。它历史悠久,但此刻已经破败,连木料的颜色都已经变成了瓦灰色。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已经陈旧了,只要一阵风过,就能将这里的一切全部刮倒。我发现我的家境更加贫寒了,炉灶裂了,没有修补,只抹了一点儿泥在上面。为了取暖,甚至将农夫的马衣铺在地板上……只有父亲保持着原样,不过他似乎依旧不能反抗岁月带给他的一切。他变瘦了,头发也白了,虽然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光光亮亮的。不过,正是这种不符年龄和家庭贫寒的装面子更令人觉得难过。为了我,他表现得比每一个人都要精神、愉快。有一天,我看见他的手颤抖地握着烟卷,温柔而又忧郁地看着我:
每次一想到父亲,我都觉得十分悔恨。我对他没有足够的尊重,对他的青年时代也一无所知。当我能够了解他的时候,我却没有想过要这么做。现在的我,即使用尽所有的力气,也不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毫无疑问,他是复杂的,他的一生也是复杂的。他平易近人、思维敏捷,又多才多艺,但是,奇怪的是,他又一事无成。他爽快却又深藏不露,外表谦恭内心却十分复杂,他英俊潇洒却又沉着冷静。这对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在那个冬天,我二十岁,他六十岁。我正值年少,而他却已垂垂老矣。但是,谁也不像他一样懂我。我的心里纠结着,所有的经历在我面前构成了一幅幅画,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在那个晴朗的日子里,我们坐在他的书房聊天。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来,整个房间里变得暖暖的。这个冷静的书房小时候就是我的乐园,它的布置在现在的我看来其实是和父亲的爱好息息相关的。他的心里仿佛藏着什么秘密,一个劲儿地弹着吉他,边弹边哼着他喜爱的民间乐曲。我看着他坚定的目光,想起他说过的那段关于和平的乐趣的箴言,心里五味杂陈。这把吉他是他青年时代的回忆,他微笑着诉说着过去的一切。虽然现在已经垂垂老矣,他失去了他最珍贵的东西,人生也要完结,但没有什么值得他掩面痛哭。所有的一切,过去的经历,他都毫不后悔。
我停下了脚步,想去小卖部,但是理智却告诉我不能去。因为在那个小卖部里,也有我和她的记忆,我们曾在那张桌子上坐过。虽然,现在这个地方还没有下雪,但是我已经感受到了寒冷。我不知道我会在巴图林诺经历什么,年事已高的父母,艳容早逝的妹妹,还有衰败的庄园、残破的房屋。风在倾圮的花园里呼号,犬吠声孤零零地飘在这个冬日,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凄凉,那么多余……列车的尾部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站台外面的那一排白杨树,光秃秃的样子像扫帚一样。光秃秃的鹅卵石铺成的道路旁,出租马车的师傅们在等着生意,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村妇正在兜售烧鹅。我看了一眼那些烧鹅,又肥又大还长满粉刺。那几个人早已打好了开水,开心地往车厢的位置跑,有几个人还在和村妇嬉皮笑脸地谈价钱……突然,一阵机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突兀得让人觉得可怕。更可怕的是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想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挽回她的心意。直到她走之后我才发现,我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缺了她我就觉得缺少了必要的氧气一样。一双命运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想,她或许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一时冲动,现在的她之所以没来找我,肯定是因为她的羞耻心在作怪。
在巴图林诺我没有待多久,有一个想法一直在我的心里滋长。一天,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思绪,奔向了城里。当来到那扇大门前的时候,我几乎是怀着绝望的心境推开那扇门。这里也留下了我和她的诸多回忆,就在那个沙发上,我们度过了最初那段热恋的时光。没过多久,门开了,但是我没有想到我见到的会是她弟弟。只见他脸色发白,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你知道吗,这里有卖烤鸭的,非常便宜哦!”
“我的父亲其实不想见你,这个你是知道的。我的姐姐,现在不在家里。”
火车开到了库尔斯克,在这里也有着我和丽卡的共同回忆。那是一个春日的中午,我和丽卡在车站吃饭,那时候她愉快地对我说,这是她第一次在车站这种地方吃饭。眼前的这个日子十分干冷,而且天也快黑了,与那个温馨的中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现在我所乘坐的这个库尔斯克—哈尔科夫—亚速海铁路线上的三等车厢一点儿都不舒服,它厚重而庞大,看起来就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我走出车厢,天黑黑的,我看了看周围,除了那个黑乎乎的巨大的车头,其他的都看不见。有几个十分讨厌的人拿着茶壶,急急忙忙地冲向车站去食堂打水。至于我的邻座,左边的一个是个冷漠的商人,右边的那个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学生。不过他们两个我都不喜欢,一个长得十分肥胖,精神衰弱,另一个粗鄙不堪,过分热情。在他们的眼中,我也是一个怪人吧。因为我老是沉默着,他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有着怎样的经历。不过,其中一个连珠炮似的提醒我:
在当年那个秋天里,她弟弟还是个中学生,时常牵着小黄狗陀螺忙着从楼梯跑上跑下,没想到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阴郁黝黑的青年。时间过得真快,他穿着军官样式的衬衫,脚上穿着高筒皮靴,看起来精力旺盛。虽然他上唇刚刚冒出小胡子,但是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所散发的光芒却在告诉人们不要小看他。我不得不再一次感叹,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大家都变了,就我一成不变,还将她也弄丢了。
我和哥哥拥抱了之后就走进了列车车厢,当时我的感觉非常奇怪,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嘿嘿,你看,你终于自由了。这是一个没有雪的冬夜,车厢里十分干燥。我提着箱子坐在一个角落里,想起我经常在她面前说的那句波兰谚语:“人活着是为了追寻幸福,而鸟活着是为了能够自由翱翔。”我紧紧地盯着窗外,不想让人看见我的眼泪在流。我想起了那一辆两年前从哈尔科夫开来的火车,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她静静地在车厢里睡着……在昏暗灯光下的我,一心盼着天亮。因为车厢里又挤又闷,我迫不及待地想在车站里去喝一杯热咖啡。现在的我,却想回到两年前那个拥挤的车厢,盼天永远不要亮。
“你走吧。”他轻轻地补充了一句。我看得出来,他的心在衬衫之下跳得很快,我也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于是我走了。
她的身影充满了我的生活,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我都被这种幻觉折磨了一个多月。我知道我再也承受不了了,于是和哥哥告别,准备到巴图林诺去住一段时间。在那里,我要将自己清空,然后适应没有她的生活。
那天我一无所获,整个人十分落魄。整个冬天,我都在等她的来信,我固执地认为她不会这么铁石心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