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一起,常常想起在奥勒尔度过的那个冬天,在那里我们含情脉脉。最后,却不得不分开,因为我要去维切布斯克。我说:
我最爱她的时候莫过于她迁就我、容忍我的时候,那时候我会觉得她对我是忠诚的,她爱我爱得忘了自己。
“唉,是什么一直将我吸引,让我情不自禁地奔向波洛茨克呢?波洛茨克在古代或许应该叫波洛季斯克,这个地方有古代基辅大公弗谢斯拉夫,他的英雄传说早就让人们将这个地方与他联系起来。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曾经读到过,弗谢斯拉夫的王位被他的兄弟篡夺,逃到了‘波洛茨克人的蛮荒之地’,在‘饥寒交迫’中他修行、祈祷,但日子还是十分艰苦,他在回忆中度过了这一生。他一直睡不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醒来的时候才发现眼泪打湿了他的枕头。他回忆起自己在基辅的快乐日子,想起自己曾经的公国,泪再一次流了下来。公国晚祷的钟声在基辅圣索菲亚大教堂里敲响,而不是在波洛茨克。那时候,波洛茨克就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一个野蛮荒凉但非常原始生动的景象。在克里姆林宫,那个荒凉昏暗的冬天,四周都是木头做的教堂和小屋,连克里姆林宫本身也是由大圆木筑成的。行人们穿着羊皮、蹬着树皮鞋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了一串串痕迹……当我来到了波洛茨克的时候,我才发现这里与我想象中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就像是两个不同的地方。但是现实中的这个波洛茨克此时也是诗意浓浓、寂寥阴暗的城市,还有暖和的车站大厅,半圆形窗户看起来恢宏大气。天渐渐黑了,大厅里那巨大的吊灯开始放出光明。大厅里有很多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拥有着不一样的身份,但此时此刻都在吃饭,因为他们要赶在彼得堡的列车进站前吃完。觥筹交错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夹杂着餐刀和盘子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侍者在人群中穿梭,将调料的香味带到什么地方……”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个晚上,她编好发辫走过来吻我向我道晚安的那一秒钟,我爱上了她。当我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在脱掉高跟鞋之后也没有那么高。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听得很认真,而且在听完之后深信不疑。在她赞同的时候,我就会利用这个时机向她暗示:
现在不是她,而是我,就像以前在奥勒尔一样,我渴望被人爱并且能在保持自由的基础上同时享受着别人的爱。
“歌德曾经说过,‘我们本身根据自己的意识而活着’。有时候,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它令人痛苦却让人渴望。我渴望去我最想去的地方,渴望得到隐藏的东西。那些隐藏着的,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不,这一切永远都会存在,你对我来说一直都比珍宝更加可贵。”
有一次,我和瓦金到了卡扎奇布罗德。在这个古老的波德涅普罗维耶的村庄,去参加送别乌苏里区移民的仪式。那天,这个仪式一直持续到很晚,我第二天早晨才回去。从车站回家的时候,她和哥哥已经去上班了,家里空荡荡的。我虽然晒得很黑,但是精力旺盛,而且心里有点儿自鸣得意。我多想他们现在就在家啊,我要把我所经历的一切都讲给他们听。我亲眼看见一大群人迁移到离卡扎奇布罗德村有一万俄里远的地区去,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啊。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干干净净的。然后,我又去换衣服、洗脸。之后,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看了她所有的化妆品,目光所及处,我又看到了她的小枕头。这些东西,真是我惦念的,它们看起来既孤单又珍贵。我的心里,有着对她浓浓的愧疚。但是,当我看见床头打开的书的时候,一下子惊呆了。原来这是托尔斯泰的《家庭幸福》,而在打开的书页上,我看见在这几行字下有用笔做记号的痕迹:“那时候我知道我的感情、我的思想都不是我自己,他的感情和思想左右着我……”我往后面翻了一下,发现还有几行字被做了记号:“在今年夏天,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为欲望而痛苦。每次我走进卧室的时候,我担忧的,都只是现在的幸福……夏天就要过去了,我觉得很孤单。他总是往外面跑,留下我一个人,仿佛我一个人在家他很放心,一点儿也没有难过的样子。”
这话真令人难过,于是我反驳道:
我呆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真的,在以前,我从来没有发现她会产生这样隐秘的情感。而且,在我发现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时了。“那时候我知道我的感情……我每次走进卧室……”最令我震惊的莫过于“夏天就要过去了,我觉得很孤单……”这些话语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从希沙基回来的那个晚上,她之所以哭泣并不是偶然的。
也没了,我也变成了一个你不需要的人的时候,我靠什么过日子?”
我打起精神来到机关,假装开心地跟她还有哥哥亲吻,开着玩笑。但是,我的心却在哭泣,直到最后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便对她说:
“那我呢?”她问,“你把我当什么,等我们的青春没了,爱情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看了《家庭幸福》?”
“‘神创造一切,俗物却只能生自己的同类’。”
我发现她的脸一瞬间红了。
我的心紧缩起来,一种又甜蜜又快乐的感觉在我的心头漫延,我说了个笑话,随便地敷衍。
“看了,你想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结婚,”她总是爱幻想未来,“我很想和你结婚,在我看来,没有比结婚更令人快乐的事了。然后,我们会有孩子,会有……难道你不想和我结婚吗?”
“你在书上做的记号我看了,但是觉得很难过。”
我做公职只不过是暂时的,我也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有家室的人。但是如果有人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我又会觉得十分害怕,我不能忍受没有她的生活。如果说我们能一直白头偕老,我又觉得不可能。我们是不是能和大多数人一样结婚生子、幸福地生活下去真的是个问题。特别是在一起生个孩子,天啊,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个噩梦。
“为什么呢?”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没有前途。
“因为从这些记号我可以感受到,和我生活在一起你觉得很痛苦,你感到失望和孤单。”
“我其实很替你惋惜,你还这么年轻,但已经没有任何前途了。”
“你夸张了,”她说,“没有什么失望,我只不过有一点儿伤感,特别是我在书上发现我和主人公某些相似的地方……但是,你要相信,这和你想象的并不一样。”
在巴图林诺,尼古拉哥哥曾经对我们说过:
她要谁相信呢,是我吗?我看更像是她自己吧。但是,听到这些话,我还是挺开心的,我愿意相信她。“从大路上,飞起一只鸥鸟,那是草原上特有的风头鸥鸟……她忙着、奔跑着,腰间围着蓝色的毛布裙子,两只乳房在亚麻布衫下若隐若现,并且随着她的跑动一上一下。她没有穿鞋子,一直裸露到膝盖的腿正显示着她的青春与健康……”这里拥有着各种想象的东西,我无法拒绝它们。我曾经一度以为这些东西和她是可以并存的。我经常对她说:“你是为我而活的,你只能想着我一个人,你不能剥夺我的意志,我有我的自由;你知道的,我爱你,而且我的爱随着年月的累积逐渐增加;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可以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