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要跟我讲这个?”
第二天,我和瓦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丽卡躺在床上,正在闲适地看书。看见我回来,她十分高兴,一下子就冲向我怀里。我搂着她向她讲述我的所见所闻,当讲到那个女医生的时候,她很不高兴地打断我:
我看着她美丽的眼睛,里面升腾着雾气。
天越来越干燥,马车平稳地驶过,但还是激起一片尘土。窗外的景致还是一样的单调乏味,很快,我就没有一点儿兴趣对着车窗外的地平线了。于是,我回过头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中午的时候,我们经过了一片庄稼地,那里荒无人烟,一望无垠的科楚别伊羊圈甚至还带给我们游牧生活的景象。马车颠簸了一路,我在笔记本上写到:“此时已是正午时分,我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羊圈,天空灰灰的,很热很热,但是我很幸福,看到了鹞鹰和蓝翅鸦在天上飞……”在雅诺夫希纳的一家小酒店,我这样写道:“雅诺夫希纳,这是一家老字号酒楼,里面黢黑一片但是十分凉快。当我们向犹太店主询问是否有啤酒时,他告诉我们没有啤酒只有饮料,而且只有紫罗兰饮料。”那个犹太人穿了一件长襟衣,瘦得出奇,浑身只剩下皮包骨。但是他的儿子,那个给我们端饮料的小伙子,却很胖很胖,浅灰色的衣服上他的新皮带扎得高高的。他长得很漂亮,看起来就像波斯人一样,我喜欢他的眼睛。希沙基的景色正好和果戈理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大路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平坦,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坑坑洼洼,还有又峭又陡的高坡。近处是树林,远处是树林,远处的远处还是树林。一片绿接着一片蓝,再接着的,是一片黄沙。风车在峭壁之上,抖动着翅膀,嘎吱嘎吱。”普肖尔河冲下峭壁,流向深谷,然后静静地绕过一个绿油油的大村庄。我们长时间地待在村里,为了寻找一个叫瓦西连科的人,瓦金有事情想要找他问清楚。但是,当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他的住处的时候,他却没有在家。于是,我们便坐在他家门前的一棵菩提树下面等,时间过得好慢,青蛙的叫声一直在耳边萦绕,柳丛的湿气也折磨着我们。我们在这里等了一整夜,期间,我们还坐在树下伴着甜酒吃了晚饭。突然,我听见栅门响了一下,在这一片寂静之中,这个声音显得格外大。然后,一位女郎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很明显,她化了浓浓的妆,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粉。她告诉我们,她是瓦西连科的朋友,在地方自治会做医生。因为得知瓦西连科家里来了朋友,所以过来看一下。刚开始的时候,她十分拘束,在喝了几杯之后,她渐渐放开了,说话也越来越俏皮。我觉得她说话的时候有点儿神经质,说实话她并不是很漂亮,但是身材特好。她锁骨突出,胸部丰满,腰肢纤细,臀部挺翘。看着这么好的身材,我觉得她那有着石碳酸气味的手也迷人了起来。因为太晚了,所以我送她回家。我们沿着干硬的车辙走过了一条小巷,在篱笆那里,她突然停下了。她转过身,把头贴在我的胸口处,我的心都快跳了出来……但是,我控制住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地对我,”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条手帕之后,边擦眼泪边说,“难道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还不够吗?”
天很热,我们想早一点儿走,免得被太阳晒。所以,那天我们起得很早。那天,天灰蒙蒙的,因为没能和我一起走,所以她十分悲伤。但是,她克制着自己,依旧温柔地替我煎茶,然后把我叫醒。我出门时,我看见她一直望着窗外,那神情格外悲伤。我想,她是因为担心会下雨,影响我行程的原因吧。门外传来了马车的铃声,我欢快地跳起来,与她相吻告别。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当时的那种脉脉温情与相互忐忑。瓦金的帆布长袍又肥又长,那天他戴着一顶灰色的遮阳帽,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上。
她流泪的身影一直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每个寂寞的夜里我都会把她想起。在亚比萨拉比的滨海别墅,那已经是二十年后了,我依然想到了她的眼泪。那天天很热,还刮着大风,我从游泳池回来,静静地躺在书房里休息。突然,园子里发出好像裂帛的声响,之后又安静了。不一会儿,树影也婆娑起来,整个影子像打破平静的湖水。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渐渐地,它劈开书房前的绿荫,整个书房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睁开双眼,看到了明净的天空,天花板也从白色变成了紫色。渐渐地,风停了。它消失了,消失在花园深处,消失在悬崖尽头。我听着这一切,想起了很多很多。在那一年,我们刚刚共同生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下午,在俄罗斯一个不知名的穷乡僻壤。那时候我还在睡觉,她已经上班去了。花园也是这样在窗户外边,风过的时候依旧这么喧嚣。我将手支在她的枕头上,懒懒地躺着,紫罗兰的味道一直在我的鼻尖萦绕。我手里握着她的手帕,这张手帕在她和我和解的时候还曾经被她握在手里。突然,我回过神来,想起她已经离开我很久很久了。她走了这么久,而我还一个人苟活于世。我的脑袋开始变冷,昏昏沉沉地,仿若腾云驾雾一般向悬崖走去。我走到小径尽头,看见那一片绿色的海,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有一种奇妙的感受在心中升腾,这片海对我来说是可怕的,却又像是一块鲜肉那般有吸引力。
瓦金因为公事要去什沙基,所以他就把我也顺便带上了。那是我第一次来米尔戈罗德大道,这个地方就是那个她特别想和我一起来的地方。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曾经向她发誓,今后不会再去那里。但是没过多久,我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