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得很认真,然后问我:
“从前有这么一群哥萨克人,他们被人们叫作流浪汉,大概是从游荡这个词发展而来的。我也是个流浪汉,你知道的,‘上帝让这个人安居乐业,而让那个人背井离乡。’果戈理写得最好的作品其实是他的笔记。你听:‘一只有着凤头的鸥鸟从草原腾空而起……这里有着绿色的界碑,界碑上长满了蓟草。一望无垠的草原在界碑之外,除了这些,别无他物……向日葵耸立在篱笆和沟壑之上,农舍的小窗户涂了一层好看的红边……这里是古罗斯的根基,这里的感情更加真挚火热,景色也更加自然娇艳!’”
“你为什么把歌德写的那段话念给我听,就是说他离开弗雷德里卡的那段?他在幻觉中看见一个骑士穿着金丝灰坎肩,策马飞驰。
“行了,你再说说别的吧。”她说,“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克里米亚啊?我真的很想去啊,我想你可以写一部中篇小说,我觉得你一定能够写得很好,那样我们就有钱了。你为什么要放弃你的写作呢?我觉得你很有这方面的才能啊!”
那段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太阳逐渐沉了下去,暮光涌进了这个敞开的窗户,木地板上倾泻了一地的流金,镜子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慢慢闪动。窗台上的阳光越来越浓烈,一只苍蝇在那儿快活地叫着,时而飞到丽卡裸露的肩膀上去,仿佛那儿很凉快一般。一只麻雀蹦到了窗台上面,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人,仿佛很机警的样子。不一会儿,它又扑棱一下飞走了,慢慢消失在云里。花园在夕阳下更加透亮,树叶投下的阴影也越加斑驳。
“‘我知道这个骑士就是我自己,因为现在我的身上穿着金丝灰坎肩,而以前我从未穿过这种衣服。’”
“生活本来就让人禁不住想赞叹……”
“唉,这真是令人奇妙的事。你说,在每个人年轻的时候应该都有一件金丝灰坎肩,但是为什么他要抛弃她呢?”
“你为什么一直在说赞叹呢?”
“因为他说她一向只听从恶魔的调遣。”
“说起彼得堡,那地方给我的感觉可糟透了。一到那里,我就知道,我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南方人。要是早知道这些,我或许不会去。在意大利通讯中,果戈理曾经写道:‘我只在梦中看见过彼得堡,大雪、流氓、衙门,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家乡。’我的感觉和他一样,这些地名——奇吉林、切尔卡塞、霍罗尔、卢布内、切尔托姆雷克、季科耶波列,我都是陌生的。但是,短发的农夫、穿着红色长筒靴的农妇和低矮的农舍都曾在我的心里掀起涟漪。我看见他们用扁担挑着的果实,还有装着李子的树皮篮子,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鸥鸟在头上盘旋,好像在寻找它的孩子;炎炎烈日下,清风在哥萨克的草原上荡漾……’这是谢甫琴科 【注:塔拉斯·格里戈利耶维奇·谢甫琴科(1814一1861),乌克兰著名诗人。】 写的。我喜欢他,他可真是一位伟大的诗人。小俄罗斯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因为它没有历史,它没有以前的陈旧的生活记忆。它有的只是歌谣和传说,这些浪漫美好的东西,超越时间,总能让我赞叹不已。”
“唉,我感觉到你其实已经不太爱我了。告诉我,你最大的期望其实是什么?”
“确实,的确如此。”
“我想做一个古代克里米亚的可汗,然后住进巴赫契萨拉伊宫,就我们两个人……整个巴赫契萨拉伊宫殿坐落在峡谷中,那里崇山峻岭,气候炎热。但是,在宫殿里却十分凉爽,有喷泉,也有桑树。”
“反正你是喜欢的,人们都是这样,期待着某些快乐的事,幻想着一种美好的变故。正是这种想法使人爱上了旅行,爱上了那种自由自在、海阔天空的感觉。新鲜的事物总能给贫乏的生活带来情调,我们大家都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感情,我们追求的就是这种东西。”
“我要你说实话!”
“现在已经没有人给我写信了。”
“我说的是实话,虽然我是有那么一点儿胡言乱语,但是,你知道的,我其实是个很认真的男人。草原上的鸥鸟是草原和海洋的组合……呵呵,虽然尼古拉哥哥在过去时常嘲笑我是一个傻瓜,但是你知道的,在我的内心深处,这其实并不好过。笛卡儿 【注:笛卡儿(1596—1650年),杰出的法国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和生理学家。】 也说过,在他的精神世界中,那些合理的、明确的思想其实只会占到很小的一部分。”
“那我也想问一下,为什么你这么喜欢收信呢?”
“这又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会在那个宫里装满佳丽?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你曾经亲口对我说过,你喜欢过尼古琳娜,也对娜佳产生过感情……你有时对我可真坦率啊,不久前你还向我谈到我们的哥萨克女佣人,你也这么说过。”
“哦,这就像你去彼得堡一样……想问问你,外面究竟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呢?”
“哪有啊,我只不过说在我看她的时候,我想去盐沼地的草原里住帐篷。”
“确实,他年轻的时候只做过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去柳别克。”
“看吧,这是你自己说的,你想和她一起去住帐篷。”
“写得真好,我一定要去一趟米尔戈罗德,看看他笔下的菜园还有其他地方。你也要去吧,我们两个一起?只是他这个人太古怪了,他甚至从来没有爱上过谁,就连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过……”
“我没说要和她一起啊。”
“菜园里色彩斑斓,许多昆虫就像一颗颗宝石一样,红的、绿的、黄的。”
“那你想和谁一起啊?唉,麻雀又飞回来了,我真担心它们会撞在镜子上面。”
“但即使是这样,天还是很热!”她仰面躺着,快活地说,“而且苍蝇就像赶集似的,全在这儿。对了,这本书是怎么描写菜地的?”
她一跃而起,笨拙地拍了几下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吻着她裸露的肩膀、大腿……天啊,她身体各部位的凉热差异真令我兴奋。
烈日炎炎,花园就像被烤着了一样,街上直到下午五点都没有什么人。哥哥还在睡午觉,我们则悠闲地躺在她的大床上。太阳绕着屋子,渐渐地照在卧室里面,镜子里显示着院里那绿油油的树叶的影像。这是个伟大的城市,果戈理曾在这儿读书,曾游览过这里的所有郊区:米尔戈罗德、亚诺夫希纳、希沙基、亚列锡基……我们嬉笑着背诵:“这绚丽的小俄罗斯夏天,是多么的令人心醉!” 【注:出自果戈理的短篇小说《索罗庆采市集》中的第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