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看守们给我们送来了茶和柠檬,虽然只是廉价的杯子和碟子,但是这种衙门生活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喝茶的时候,其他部门的朋友都会聚在我们周围闲聊。参议会秘书苏利马也常常来,他虽然有点儿驼背,但是相貌英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举止文雅,步态舒缓,但是总让人觉得有故作卖弄之嫌。他热心美学,来得也很勤,而且每一次到来都用那种火热的、神秘的目光看着丽卡,有时候,还会走到她身边去问:“您发的是什么公文呀?”虽然他笑得十分温柔,但丽卡并不领他的情。她挺直身子,尽量简单地回答他。我感到无比放心,现在我再也不会嫉妒谁了。
我们走在人行道上,她撑着一把很好看的绸伞,凸出的圆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道旁的杨树也闪闪发光,墙壁发出灼人的热气。我们走过暑气蒸腾的广场来到参议室黄色的大楼。楼下的看守人抽着劣质的香烟,楼上的干事垂着头拿着公文,然后沿着二楼上上下下。这帮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看起来呆呆的,实际上十分精明,老于世故。我看着她到这些房间里去取报表,然后再将它们寄往各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在这个机关里,我的形象也和在奥勒尔《呼声报》编辑部一样,人们对我的存在多少带有一点儿嘲笑。但是,我早已习惯这一切,于是我不慌不忙地做着统计,造报表。某某县去年种了多少烟草,又种了多少白菜,采取了哪些措施与害虫作斗争。我一般不与周围的人聊天,闲下来的时候,我宁愿自己看一点儿书。值得高兴的是,我有一张自己的办公桌,还可以从办公室不限量地领用新的鹅毛笔、铅笔和上等纸张。
哥哥拿着烟卷走了出来,他的习气和笑容很像父亲,只是父亲的身材比他高大。现在的他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一股老爷做派,他开始讲究穿着,模仿上流社会的风度。有一段时间,大家都相信他会有一个远大的前程,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他对在这个小俄罗斯担任的职务感到很满意,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十分的满足。其实,他每天同我们一起上下班,做的事情和在哈尔科夫一样。可是,却花了很多时间在闲谈上。当丽卡每次打扮好了之后,他就会眉飞色舞地上前吻她的手。
我们每天下午两点就下班了,这时候,哥哥一般会站起来说:“大伙回家吧!”然后,大家就一窝蜂地散开,戴着自己的帽子,涌到广场上,互相告别,然后各回各家。这时只有花绸衬衫和手杖,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一口石头砌成的古井静静地在院子里沉默,两株白刺槐在厢房前默默地提供阴影,还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栗树默默地为玻璃走廊的右半部分提供绿荫。虽然现在只有七点钟,但是阳光早已变得十分火热。鸡舍的母鸡也在咯咯鸣叫,真是太嘈杂了。不过,房间里会稍微凉快一点儿,丽卡穿着鞑靼式便鞋,来到卧室里,然后将水淋在自己身上。她的脖子后面、头发底下全是泡沫,胸脯冻得紧缩起来,整个房间里充满了香皂的味道。看见我进来了,她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于是跺着脚对我说:“走开。”没过多久,烧茶的味道就传了过来。哥萨克女佣人在那里走动,她没有穿袜子,她的脚踝很细,在裙子下面若隐若现,看起来很有东方情调。她的脖子上戴着琥珀项链,衬着黑黑的头发、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有风情万种的走路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