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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我重新坐在了桌子旁边,准备动笔写写科斯钦卡,生活太过单调和无聊,以至于我都无法下笔。这类生活琐事,偶尔记录下来还是不错的。有一个女裁缝在尼古琳娜住了大约一星期,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小市民。每次她都将裁好的布头堆在桌上,然后再慢慢地将它们铺在缝纫机上,不慌不忙地裁起来。我注意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她每次裁剪的时候都咧着大嘴巴,两眼盯着剪刀。她一边喝茶,一边找话和尼古琳娜聊天。但是,她的注意力明显在那个放着白面包的小篮子里,我看着她的手有意无意地触碰时,不免淡然一笑,真心希望她盯着装满果酱的菱形高脚杯的眼神不要那么赤裸裸。前几天,我在卡拉切夫大街上遇到了一位瘸腿姑娘。在我印象里,腿瘸的人走路的时候无一不是高傲的、具有挑战性的。但是这位姑娘却不是这样,她温柔谦恭,当她拄着双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为她让路。为此,她回给我一个感激的微笑。我该怎样形容那个微笑,它是那么的澄澈透明。她的身材很小,像个未发育的小姑娘一样。但我知道,她已经历了人生的许多苦。有时候,一些不幸的人反而更懂得生活,因而他们也更纯粹。

这个旅馆的房间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每次我在小桌子旁写东西的时候,都能听到女人和孩子的说话声,那是从门背后传来的。我听到洗脸池的踏板响了,然后是哗哗的流水声,后来是女人哄小孩的声音:“来,科斯钦卡,吃块面包吧!”我站了起来,然后在房间里缓慢踱步。这个可怜的科斯钦卡……一般情况下,他母亲给他喝了茶之后就会外出,直到中午才会回来。她一回来就在煤炉上做饭,将孩子喂饱了又出门去了。于是他就成了大家的孩子了,他整天在房间里窜来窜去,一会儿伸进头瞧瞧这个房客,一会儿又去看看那个房客。他十分羞怯地讨好着每一个人,但是房客们都不理他,他们都说:“小弟弟,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你在这里很碍事!”另一个房间住着一位小个子的、穿着很体面的老太太,她十分严肃,并且认为自己比其他的房客都高雅。于是,她在走廊经过的时候从来不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也不拿正眼看人。她似乎身体状况不怎么好,经常往厕所里跑,弄得水哗哗地响。这位老太太有一只肥得冒油的大哈巴狗,它的醋栗色眼睛是暴突的,塌塌的鼻子一副淫相,蛤蟆式的舌头夹在两双獠牙之间,那翘起的下巴和它的主人一样傲慢无礼。平时它只有一副十分蛮横的嘴脸,再无其他了。每一次听到科斯钦卡歇斯底里的大叫,我就知道那条狗又在装腔作势吓唬人了。

我沉浸在无限的思索之中,我觉得很痛苦,因为我不知道我的生活该从哪儿写起。唉,该从哪儿写起呢?即使不谈我生活的这个宇宙,也得谈谈我所生活的国家。我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国家里,在我眼里的俄罗斯和在其他人眼里的俄罗斯有什么不同。可是,对于俄罗斯这个国家,对于斯拉夫这个民族,我又知道多少呢?斯拉夫人的民族生活、斯拉夫部族的战争……斯拉夫人有着高大的身材,亚麻色的头发,勇敢好客,崇拜一切超自然的力量……但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什么呢?有着召唤外族人来当大公的历史,当帝城派来的使节来驻在弗拉基米尔大公处,雷神像被他们推倒在第聂伯河里,全民一片恸哭……智者雅罗斯拉夫 【注:1019—1054年,他是基辅大公。】 ,他的子孙互相残杀……还有弗谢沃洛德·大窝 【注:1176年起,他就成了弗拉基米尔和罗斯托夫·苏兹达尔的大公。】 ……而且,我对今天的俄罗斯也一无所知。地主破产了,农民也在挨着饿,还有一群官吏、警察和神父。如果我是一个合格的作者的话,描述这一切的时候应该会说负担很重吧。还有什么呢?古老的奥勒尔,对于这个俄罗斯最古老的城镇,我也不知道什么。这里的居民是怎么生活,街道还有马车的出租,被碾压过的积雪,还有许多店招、美男子……还有帕利津 【注:费多尔·费多罗维奇·帕利津(1851—1923年),俄国的步兵上将,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在1915年曾是俄军驻巴黎代表。】 ,他是一个怪人,在整个俄罗斯都十分有名,是奥勒尔的栋梁,是奥勒尔的光荣。这位老人出身高贵,世袭贵族。他与阿克萨科夫 【注:谢尔盖·季莫费耶维奇·阿克萨科夫(1791—1859年),俄国著名作家。】 和列斯科夫是好朋友,住的房子就像古罗马的宫殿一样,里面的墙都是用巨大的圆木做成的,还挂着十分珍稀的圣像。他经常穿一件对襟袍子,上面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羊毛,把头发剪成围圈垂发。他眼睛细小、机敏睿智,博学多才而又面无表情。但是除了这些,对于帕利津我还知道些什么?什么也没有了!

单纯的、能给人以快乐的东西。爱就是这样诞生的,生活也因为它才有了希望。我也要去寻找这种东西,因为我也需要它唤起我的爱情和快乐……

这一切都让我十分生气,我写东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定要详尽地知道某一个人某一件事。为什么我不写我所能感知的事情呢?我为自己的生气感到十分开心,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于是,斯维雅托戈尔寺院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在去年的春天,我曾经去过那里。在顿涅茨河岸上的一道院墙附近,许多香客在这里野营。我请求一个见习修士给我一个地方过夜,尽管我不住地缠着他,但是依旧被他拒绝了。我现在还记得他跑开时的样子,他的头发、长袍下摆都在风中飞舞。他的头发十分漂亮,金黄的发丝,纤细柔软,每一根都在风里打着卷儿……在那个春天,我仿佛一直在第聂伯河上航行……后来,草原上的清晨来临……我从车厢上爬起来,浑身僵硬,早上的寒气和硬邦邦的卧铺弄得我十分不舒服。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因为玻璃上一片白色雾气。但是,正是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让我心驰神往……我知道,清晨的感觉其实最敏锐。所以,我打开了窗户,支着胳膊,静静地看着外面。闭上眼,我闻到了属于春天的早晨的气息,火车在飞快地奔驰,一股湿漉漉的蒸汽打在我的脸上,很舒服……

天不亮,我就起床了。当看到手表上的指针刚刚指向七点钟的时候,我真想回到那暖和的被窝里再睡一会儿。可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你不能。对,我不能,我要写作。时间不等人,我要好好努力才行。整个旅社还在沉睡,我推开窗子,灰白色的寒气弥漫了整个房间。冲破这屏障的是叮叮的声音,那是刷子碰到衣服扣子发出的声音。只有清晨,茶房才会刷他的衣服。我敲响了铃铛,丁零零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在这个安静的旅社,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只有这么一个早上起来刷衣服的茶房,只有一个只能喷出冷水的白铁洗脸池。唉,这一切是多么的简陋啊,真让我替自己难过。看看我这瘦小的身子吧,套在这宽大的薄睡衣里是多么的空荡荡啊。一只鸽子哆嗦着缩在窗台上,上面积了一层颗粒状的雪。突然一个念头袭上我的心头,我要回去,回到巴图林诺去,回到我的家里去。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照亮我现在的人生,于是我匆匆喝完茶后就回房间收拾我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在我隔壁,住着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虽然她还很年轻,但岁月已先一步爬上了她的脸。虽说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沧桑已写在她的脸上。然后,我开始陷入沉思,我想找一些写作素材,我想要明确地选择我脑海中那些确定的形象来写。但是,显然,我的脑容量在此刻不够用了。我想不起来,我觉得很焦虑,仿佛自己倾尽一切等待这一刻,结果却被告知世界末日来临、一切都毁灭了一样。然后,为了缓解我的这种焦虑,我回到城里,回到了编辑部。我的脑子一团乱麻,许多想法不停地在纠缠,它们光怪陆离,却可望不可即。我一直在观察别人,但是真要我写,我又能写什么呢?以什么开头,像《童年·少年》那样?或者像那个俗套的开头:“在某年某地我出生了……”唉,上帝啊,我不想这样,这不是我想要的。不过事实摆在我的面前,虽然说来我十分的惭愧,但是也无能为力。我在宇宙间存在着,同时存在着的还有无限的时间、无限的空间。我又是什么,无限太阳系中的沧海一粟。然而,在这一方面,除了这些十分空洞的术语,我又知道些什么吗?在很久很久以前,地球只是一团发光的气体,经过亿万年的演变,气体变成了液体,液体后来又变成了固体……又过了很久,大约两亿年吧,单细胞生物出现了……接着是无脊椎动物……然后是两栖动物……再后来是巨大的爬虫……最后穴居的人类出现了,他们发明了火……后来又出现了迦勒底【注:奴隶制巴比伦王国的别称。】、亚述【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在公元前3000年末形成的早期奴隶制国家。】,埃及的文明在这时开始璀璨……还有个阿塔薛西斯【注:古代波斯皇帝,称霸阿契美尼德王朝。】,他下令攻打赫勒斯滂【注:古希腊时代达达尼尔海峡的别称。】……伯里克利和阿斯帕西雅【注:公元前490—前429年,伯里克利是雅典奴隶主制繁盛时期的领袖,他的妻子是阿斯帕西雅。】,温泉关大战【注:古希腊人为独立而在温泉关斗争的光辉历史。】,马拉松战役【注:在前500—前499年,希波之间爆发第一场大战役。】……不过,在这之前的传奇时代,亚伯拉罕【注:他是《圣经》中记载的欧洲人的祖先。】曾亲自赶着牲口去福地……“亚伯拉罕因着信,受到了蒙召之后,就准备要到将来能够修成正果的地方去。但是,当他准备出去的时候,却不知道能够往哪儿走……【注:见《圣经·新约·希伯来书》第十一章第八节。】”是的,现在的我也是这样的。“因着信,受到了蒙召之后……”信什么呢?信上帝赐予我的幸福和快乐。“当他准备出去的时候,却不知道能够往哪儿走……”不,他是知道的,他要找的是一种幸福。这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