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瞧他的牙齿,没有几颗了,但胡须还有一大把……他的前额秃秃的像苹果一样向前凸出,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有神,闪闪发光,还有他的颧骨,看上去那颜色和犯了肺病的人的红晕没什么两样。他的脚掌和手掌都是肥大扁平的,指甲也又大又圆,所以他这么干净整洁,慢条斯理,注意一下仪表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走进接待室,看见阿维洛娃在那儿伏案工作,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突然觉得她身上可爱的地方原来也很多。她肩上的毛披肩闪现着冬日的冷光,鲛草鞋也发出柔和的清辉。窗外下着雪,我打开中午送来的邮件,原来是一本契诃夫的新短篇小说!一看见这个名字,我的心就激动起来。连开始也没怎么看,就如狼似虎地读起来,我从其中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意境,仿佛一瞬间升入了天堂。接待室里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有登广告的,有想当作家的,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一个老头,仪表堂堂,他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戴着一双毛手套,一进来就打开了一卷廉价的稿纸。我看见那个标题是“歌曲和民谣”,再一细看,原来字是用鹅毛笔时代最规矩的字体写的。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军官,他十分害羞,一进来就要求编辑将他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一遍,并且在发表的时候坚决不要透露他的名字,只让写他的姓氏的首字母。还有一位老神父,他大汗涔涔,希望用Spectator为笔名发表他的《乡村见闻》。神父走了之后是一名县司法机关的官员,他异常的整洁。走到前厅的时候,他缓慢地脱下新套鞋、新皮手套、新霍尔科夫大衣、新毛皮高筒帽,然后我们才看出原来他是个极为少见的干瘦、个高、齿大和爱干净的人。之后,他就拿起一条雪白的手绢擦着他的胡须,足足有半个钟头,我敏锐又贪婪地盯着他的每一个细节。
阿维洛娃轻轻地蹲了下来,吻了吻由保姆带着散步回来的孩子。她摘下了孩子头上的白色羊皮帽,解开了白羊皮里子的蓝色外衣,但孩子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布。我觉得自己突然很羡慕这一切,羡慕这孩子的懵懂,羡慕阿维洛娃做母亲的幸福,羡慕保姆安宁的晚年。他们有事做,有所期待,不像我在为写一部小说这样的荒诞的事而焦躁着。他们简单实在,面对现在的生活,心安理得。对他们来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现在我又多了一个苦恼,这是一个伤心的、难以实现的愿望。在这时,我又开始写作了,多半是一些散文作品,有些发表在报纸上。但我忧虑的不是这些,我想写一部伟大的作品,但是现在的我写不出这样的作品。我远没有那么丰富的生活经历,如果真的能把那个写出来,那将是多么的幸福啊。不过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它渐渐变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幸福,而我呢,对这种幸福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吃完早餐后,我走出门去散步。在大斋戒的节日中,雪花纷纷扬扬,看起来格外圣洁美丽,给人一种春天来了的错觉。在雪地里,一位马车夫驾着车从我的身边悄然驰过,他的神情是那么的无忧无虑,仿佛刚刚才和好友见了面,抢着喝了几杯酒,心里盼着一定能交上好运。即使他在我身边经过的时间只有这么一瞬,但是却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刺激。现在的一切都让我痛心,痛心之后我又产生了一种激情,我既想让这个印象白白消失,又想将其据为己有。我想到了这个马车夫,他带给我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我们似曾相识。再往前就走到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大门前,在这个门口停着一辆轿式马车,整个马车漆得油亮油亮的。车身透过白茫茫的大雪发出黑色的光芒,在高大的后轮胎处也沾满了积雪,看起来就像是用奶油做成的一样。轮子陷在雪中,在积雪上又积了一层新雪。然后,我又看见了马车夫,他宽阔的背影,孩子似的把腰带系在腋下,他高高地坐在驾台上,还戴着一顶厚厚的像坐垫一样的帽子。突然间,我看见了一只小狗,它趴在马车的门后,透过玻璃,我注意到它张开嘴仿佛要说话的样子。天啊,它的耳朵好像蝴蝶结。然后,我的心被刺痛了,原来那真的是个蝴蝶结。
那篇文章,一会儿又让作者修改。当他弯着腰求人解释的时候,总是哆哆嗦嗦地用手指着那处。虽然,他已尽力屏住酒味儿浓重的呼吸,但是,酒味还是弥漫着这个屋子。我看着他肥胖的身躯、笨拙的举止,还有因酗酒而肥大的手掌,心不在焉地改着手中的稿子,我在心里想着:或许,我该写点儿什么。
我顺便走进了图书馆,这个图书馆很老了,因而藏书十分丰富,但是门可罗雀。我穿过空荡荡的前厅,踩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走上了阴气森森的二楼。在门口的毡子破破烂烂,外面还绑着胶布,三个大厅都堆满了破破烂烂的书籍。在厅里有一张长柜台,还有一张斜面桌子。女管理员个子矮矮的,待人十分平淡。她穿着一身十分素净的衣服,伸出来的手干瘦苍白,还留有墨迹。有一个穿黑色工作服的少年供她使唤,这个少年无人照管,他那柔软得像鼠毛一样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修剪了。我走向一间圆形的屋子,这正是“读者之家”。这房间里充满了一股煤气的味道,在正中间的圆桌上摆了一捆捆《教区公报》《俄罗斯朝圣者》……坐在桌旁的是一位中学生,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他经常来这里。他低着头,快速地翻着一本大部头的书,然后用手帕擦着鼻子……除了我们两个人,就没有谁会来这里了。在这个城市里,我们两个人一样的古怪,然后我们也一样读着古怪的书。对一个中学生来说,读《田赋》 【注:此处指的是古罗斯时代的田赋。】 这样的书实在令人感到十分奇怪。同样,当我向女管理员索要《北方雄蜂报》、《莫斯科信使报》、《北极星》、《北方的花》、普希金的《同时代人》,她脸上的表情也同样奇怪。事实上,我也曾看过《名人传》之类的书,不过这完全是为了从中寻找自信,将自己同名人对比,然后再放肆地说,“不过如此”。“名人!”这个世界上存在过那么多人,诗人、小说家比比皆是,但留下名字的人又有几个呢?荷马、贺拉斯、维吉尔、但丁、彼特拉克……莎士比亚、拜伦、雪莱、歌德……拉辛、莫里哀……老是这本《堂·吉诃德》,老是那本《曼依·莱斯戈》……我记得,我第一次读拉季谢夫的作品时就是在这个房间里,现在我仍然忘不了当初那种崇拜之情。“举目四望,世人皆在受苦,我的心被挫得很疼!”
现在,我不会那么早去编辑部了,因为我爱的人已经走了。然而,阿维洛娃对我的态度又好了很多。只要她从接待室一见我过来,就会对我微笑。她又变成了以前那个精力充沛、温柔如水的阿维洛娃了。我深信她浓烈地爱着我,我经常和她共度良宵。她一般会在那儿弹着琴,而我则躺在沙发上静静地听。每当这时,爱情就像一头要破笼而出的怪兽,深深地折磨着我。回忆与现实交加,我快迷失了。泪水冲上眼眶,我努力闭着眼,不想让眼泪流出来。每次我走进接待室,都会吻一吻她那厚实的小手才会走到编辑室去。社论作家在那抽着烟,他是一个奇怪的人。他看似愣头愣脑,其实思想深邃,曾被当局流放。但是,他却留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络腮胡子,穿一件粗呢的原色大衣、一双高筒皮靴。皮靴上擦了油,味道很浓,但是很好闻。另外,他是一个左撇子。因为右手的半截已经没有了,我见他在写字的时候经常用那剩下的半截按住纸张。当他想不出问题的时候,就会长时间地坐在那里抽烟。一旦他灵感来了,就会动作敏捷地抓起纸张龙飞凤舞起来。那个外籍评论员也来了,他是一个短腿老头,戴着一副令人十分奇怪的眼镜。一般情况下,他来到前厅的时候就会摘下那顶芬兰护耳帽,脱去兔皮短上衣,只剩下一件法兰绒上衣、一条小灯笼裤,还有一双高筒靴。这时候的他,显得是那么矮小,像个十多岁的小孩。他那厚密的灰白色头发向四周竖起,他的眼睛令人十分害怕。更令人惊奇的是,在他上班的时候,他总是会拎两个盒子,一个装着卷烟筒,一个装着烟丝。在工作的时候,他会一边看首都报纸,一边抓起一小撮淡黄色烟丝就这样塞进黄铜管里。然后,他慢慢地摸出纸筒,将卷烟器顶在短衫上,再把铜管插进纸筒里。就这样,轻轻地一按,一支卷烟就做好了。之后来的是拼版工人和校对员。拼版工人十分干瘦,他谦恭有礼、神色自然、衣着整齐。他有着和茨冈人一样的黑色头发,还有橄榄青的面孔,更有灰色的死人一样的嘴唇。有时候,我在印刷厂会和他交谈几句,这时候,他看起来很健谈,常用深色的眼睛凝视着我,目光像古井一样平静无波。他嗓门不大,但说话特别有力量,总是诉说着人间的不平事,并且坚持认为天下乌鸦一般黑。校对员倒是时常来编辑部,他总是这儿也不懂,那儿也不明白。一会儿要求作者解释他校对的
我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暮霭沉沉了。听着四处响起的悠扬钟声,我沿着街道漫步,天空慢慢地暗下来了。我想起了我的家,还有她,一种落寞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信步来到一座教堂,这里的人同样寥寥。几盏灯火照着整个空落落的大厅,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这里。教堂的执事虔诚地站在炉柜后面,纹丝不动地像一尊雕塑。他的头发像农民那样中分,但滴溜溜的眼睛却告诉世人,他其实像商人一样精明。教堂司事看起来十分疲惫,走起路来拖拖沓沓的,他一会儿扶扶歪倒的蜡烛,一会儿吹灭要燃尽的烛头,于是满屋子都是蜡油味和焦煳的味道。一段段烛头在他的手中捏成了一团,看得出来,他已经厌倦了我们正在过的凡尘俗世的生活。那年复一年的一整套圣礼、洗礼、婚礼、葬礼等,我想他一定不胜其烦。神父
我们的分手是在一个晚上,因此才更让我觉得可怕。在这个城市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垂头丧气。难道我就要这样,在这么一个数万人的大城市,在这么个狭小的客栈里,在这么个不出名的编辑部里耗尽我的一辈子吗?我为什么而活着?我觉得整个城市此时像一个怪物一样。现在,只有阿维洛娃是我的朋友了。可是,她真的是我的朋友吗?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难处,很虚假。
只穿了一件长袍,窄腰肥袖,身子十分单薄,让人看上去十分不舒服。他面对圣坛门站着,先深深地鞠躬,然后提高嗓门大声地说:“上帝啊,主宰我生命的神……”他的声音久久地在这个凄静的教堂里面回响。我悄悄地走出教堂,在路边看见一个乞丐,他故作恭顺地在我面前低下了头,然后伸出了他曲成小勺子一样的手。我给了他五戈比,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天啊,我就看见了一双绿松石色的眼睛,那是属于老酒鬼的;还有一个有三个凸起的、由许多细孔组成的草莓似的鼻子。真是令我又高兴又难过。
大斋戒节就要到了,天气也越发的冷。马车夫闲得没事就纷纷走上街头,只要看到有军官走过,就会很兴奋地画十字,但十分胆怯地说:“大人,你想坐跑得更快的车子吗?”春天就要来了,连乌鸦也神经质地叫着,叫人听了心里一点儿也不舒坦。
沿着博尔霍夫大街,我继续往下。看着天渐渐黑了,老屋的轮廓若隐若现,这些轮廓对我来说有一种不可言状的美。这些美令我十分苦恼,好像没有谁写过老屋这个题材。远远的街灯亮了,天上的星星暗了,人行道上出现了一个个黑影,整个城市变得柔和舒适……我像一个侦探一样地盯着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行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欣赏着他们的衣饰,猜着他们的身份。对,我应该写一部贴近生活的作品,而不是“要同暴力和专制作斗争,以解放在受苦受难的人民,塑造鲜明的典型,描绘社会、时代的变革”。我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奥尔利克河边。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桥上灯火通明。有一个流浪汉走了过来,他双手插进裤兜里,全身哆嗦,像狗一样地望着我说:“大人”。我看见他冻得发紫的双脚,十分不忍。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破棉布衬衫和一条粉色的短裤衩,在那浮肿的脸上有很多粉刺,眼神混浊得好像蒙上了很多层冰。我快速地收藏了他的印象,像小偷一样地给了他十戈比……我们不能说生活可怕,其实生活并不是真的可怕。上帝是公平的,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过的生活,那些说自己没得选的人只不过给自己找了一个比较独断的借口而已。就在几天前,我把五戈比给了另一个流浪汉,然后对他说:“生活太可怕了。”他嘶哑地向我怒吼:“有什么可怕的,你太年轻、太天真了。”我走过了桥,看见一家猪肉店,里面灯光闪耀,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火腿灌肠。只是社会对比吗?我其实并不是故意想要讽刺某些人……走过莫斯科大街,我来到一家车夫茶馆,看着生锈的托盘,还有桌子上摆着的那两把白茶壶,茶壶上还拴着绳子……你们以为我在观察生活吗?错了,我只不过是在看那个托盘,那根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