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我和丽卡单独相处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她总是待在她父亲和博戈莫洛夫身旁,阿维洛娃此时也落井下石。不知为什么,她脸上总是挂着那种得意的笑。而博戈莫洛夫一来,仿佛就成了她的家人,他从早上来一直要待到晚上才能回去。而丽卡呢,她准备在谢肉节演一台戏。她所在的戏剧爱好小组,不仅吸收了博戈莫洛夫,而且也吸收了医生来扮演配角。丽卡向我解释说,这是为了不得罪父亲,所以才会放任博戈莫洛夫向她献殷勤。我假装相信她所说的话,拼命克制自己心里的妒忌,甚至还强迫自己去看了他们的排演。你不知道那戏有多糟糕,我甚至为丽卡可怜的演戏欲望而感到十分羞耻,太蹩脚了。他们请了一位失业的演员来指导,这位演员自高自大,一会儿扮男一会儿扮女。他自以为才华出众,看见其他人的表演不合他的心意就会大吼大叫。事实上,他表演得也不怎么样。导演都这样了,就更别想演员有多好了。有一位团长夫人,她瘦骨嶙峋但刚愎自用。我想每一个省城都会有一个这样的人物吧。还有一位女郎,她如花似玉,却常常不自信地咬着嘴唇。另外,那两个闻名整个省城的姐妹俩也在里面,她们相貌相像,身材相似。但是她们不苟言笑,整个眉毛都拧在了一块儿,像一对拉单辕车的黑马。那位高个子的省长特派员,虽然还十分年轻,但早已谢顶。他高高的衣领正告诉着他周围的人,他是一个十分讲究繁文缛节的人。还有地方上的那位十分有名望的律师,身材高大,双脚笨拙。每一次我见到他穿燕尾服的时候,就会将他当作餐厅的服务员。还有那位“特立独行”的艺术家,他蓄着山羊胡子,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像浪荡的女人一样鲜红。我看着他女人一样的臀部,觉得十分的难受。
博戈莫洛夫不仅家产丰厚,人也长得帅气。虽然他长得有点儿胖,乍一看就像一只约克猪一样,但是他蔚蓝色的眼睛只要你看一眼就会深深地被迷住。他脸颊上那种童稚的红润,羞涩的言谈举止,可爱的神色,都让人对他印象十分好。而且,他不仅读过大学,还出过国。衣裳料子全是英国的,连袜子领带都是丝绸的。我看了一眼丽卡,她脸上露出那种十分难堪的神情。霎时间,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离我好远了。或许,我待在这个屋子里就是多余的。我觉得好累,对她有一点点儿恨……
终于,演出的日子来临了。在还没开幕前,我钻进了后台。然后,我看到了乱糟糟的一片,有穿衣的,喊叫的,化妆的,争吵的。大家从更衣室跑进跑出,你撞我,我推你,好像谁也不认识谁一样。之后,我就知道他们确实谁也不认识谁了。他们的衣着那么古怪,有一个人甚至穿着褐色的燕尾服和淡紫色的长裤,而额头上贴着粉色的纸,脸上因为油彩过多而显得面无表情。后来,我看见了丽卡,她穿着华丽的十分老式的连衣裙,戴着厚厚的淡黄色假发,那张脸既像民间木版画上的美人,又像洋娃娃。而博戈莫洛夫扮演了一个守院子的人,为了看上去逼真一点儿,他们还给他化了十分特别的妆。而医生扮演了一位退役将军,整个故事就是从他开始的。遗憾的是,医生在他别墅里的躺椅上看报纸的时候,忘了本应该由他说的台词。他绷着脸看着报纸,即使提示台上传来咝咝的声音,他还是说不上台词。然后,丽卡就从后台跑出来了,像孩子一般地捂住他的眼,语调轻快地说:“猜猜我是谁。”这时候,他才一本正经地说:“放开,放开,你这个死丫头,你是谁,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炫目的灯光照在医生的脸上,使这位老人显得格外年轻,但这与原剧本所要表现的不合。
“丽卡,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了。他说他爱上了你,爱你爱得无法自拔,因此破釜沉舟来到这里。如果你愿意,就给他一点儿恩赐吧,不然的话,你就会毁了他的。”
舞台上灯光闪烁,大厅里忽明忽暗。我坐在第一排,一会儿看看舞台上的人,一会儿看看周围的人。我身边是那位胖得喘不过气来的最有钱的文官,还有军功赫赫的军人。他们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舞台,神色随着舞台上的表演一直在变化……我想我不用等到第一幕结束了,正在此时,台上咚地敲了一下,这是快要落幕的信号。我急急忙忙地起身离开,虽然此时此刻舞台上的表演正起劲儿。走廊里,灯光明亮,一位老侍者习以为常地帮我穿好衣服。我听到里面传来演员们不自然的声音,只想马上逃离。我来到了大街上,街上冷冷清清,连路灯的光都显得幽寂。我不想回客栈,它让我觉得害怕。于是,我走向了编辑部。我经过了机关区,来到了空旷的广场上。广场上的那座教堂发出的微微灯光,我的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那种咯吱的声音让我觉得可怕……屋子里温暖安静,只听见餐厅里滴答滴答的钟声。保姆出来为我开门,她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阿维洛娃的小儿子睡了。我走进了楼梯下面的那间房,它对我来说太熟悉啦。我摸黑坐在了沙发上,感受着它带给我的特殊意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觉。我觉得房间里她的气息无处不在,她的衣裳、香水,还有各种感觉。我想起那晚她走到我身边,穿着宽服的她轻轻抚摸我的手……夜静得可怕,窗外的花园里黢黑一片,只有星星在树枝上闪烁。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刚刚走进编辑部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烟味。那时候,我还奇怪,会是什么人在抽烟。后来,我就听到了有人在谈笑风生,然后,我看见了医生在里面。满屋的烟雾袅袅,医生在高谈阔论。我理解这种笑,只有生活安定、精神充实的老人才会发出这样的笑声。突然,我慌了,医生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我强迫自己淡定,然后装作十分惊喜地走进屋子。善良的医生这时候倒显得有几分尴尬,他连忙道歉,说他只是过来住一个星期。然后,我注意到丽卡和阿维洛娃的神情都十分激动。但是,我还是抱着一点点儿幻想,我希望这仅仅是因为医生的到来。医生刚刚从县城来到省城,此刻很轻松地坐在餐厅里喝茶,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错。还没等我舒一口气,一个打击就降临在我的身上。医生告诉我,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同他一起的还有博戈莫洛夫。博戈莫洛夫是县城里的皮革富商,年轻有为,而且对丽卡情有独钟。然后医生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斋戒的第一个星期,她跟父亲和博戈莫洛夫一起走了。虽然她拒绝了他的要求,但是我知道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在哭,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挽留,不让她走。
因为医生的到来,我们不得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