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凳前,是你画上的耀眼黄沙一片……
阳光穿透乌云,高远又火热,
她听了很开心,我想她一定是想到自己正坐在美丽的太阳伞下作画的缘故。
我暗暗埋怨她不解风情,一边接着念下去:
“的确很不错,”她说,“来我这儿吧,别念诗了,你看起来总是对我不太满意。”
她一本正经地说:“亲爱的,我可从来没有见到你说的这种情景。”
她总是一副很冷漠的样子,在我跟她讲起我的父母、妹妹,还有我生活过的那个美丽的小庄园的时候。我曾经告诉她我们家有过一段贫穷的日子,为了糊口,我们甚至把圣像上的旧金银衣饰取下来卖给了一个东方面孔的老太太。她叫梅谢里诺娃,一个人住在城里。虽然她长得很可怕,水泡眼、鹰钩鼻,还有小胡子,但是她十分有钱。她经常穿一身绸缎衣裳,搭着美丽的披肩,还戴着耀眼的戒指。她的屋子里堆满了各种珍稀物品,但还是给人一种很空的感觉,只有一只鹦鹉在那呆板地叫着。我在讲述的时候,渴望从她那儿得到哀伤的、感动的回应。可是呢,她显得十分漫不经心。
那幽灵一般的月啊,乍晦乍明……
“哦,真可怕!”她说。
云雾在山外林后缥缈缠绕,
随着在城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我越来越感到自己不受欢迎。阿维洛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改变了对我的态度,她疏远而又寡情。我的生活越来越单调无聊,四周的人似乎都带有一点儿看笑话的意味。我很渴望和丽卡单独待在一起,向她说点儿知心的话。在那间晦暗的房屋,我一想到自己全部的财产就只有那么几本破书和几只烂皮箱心里就窝火。在寒冷的夜晚,我是如此的不开心。孤独像魇魔一样如影随形,我饱受煎熬,一心想要天早一点儿亮。唉,钟楼的钟声怎么还没响啊。在走廊的尽头是她的房间,虽然同样的狭窄,但是房间的窗户朝着花园。她的房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个氛围令人感觉十分温暖祥和。一到黄昏,她就会穿上精致的便鞋,将火炉打开,蜷缩在沙发上。我看着她脸上幸福愉悦的表情,念起诗来:
不经意间望向我的车篷底下……
风雪在午夜咆哮,
寒夜仿佛刚刚睡醒,
在这个荒山野岭,
唉,于是我就得跟她解释风搅着雪,像一条条蛇。我脸色苍白,但还是继续念道:
我们相对而坐,
“蛇?”
四周静静的,
她疑惑:
只有火苗燃烧的声音。
在雪堆里爬过……
然而对于这些赏心乐事,她向来没有兴趣。风雪、森林、人家、烟火,对她来说,都是十分陌生的。
风暴像一条条长蛇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以为只要我天天对着她念诗,她就会有感觉。就像我说:“你知道吗?走在这条小路上,踩着软软的落叶,一股秋天的感觉袭上心头。那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似乎也在诉说着自己心中甜蜜的哀愁。”她听了表现出一副十分兴奋的表情。于是,我趁热打铁向她讲了一个以前发生在我身边的事儿。那是一个深秋,我家厨房的天花板塌了,砸到了我家那个老厨子。虽然这伤对一个正常的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年事已高,所以只能躺在炉炕上静养,而买桦木的任务就交给了我和格奥尔基哥哥。那天天空下着雨,在树林间分散着像流光一样。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要去林子里买这种木料来挑起天花板的大梁。我们和几个农夫一起乘着大车,经过这些有着深深浅浅水池的路。到了林子不久,我们就挑中了一棵桦树,它看起来有一种衰落的美,从上到下都挂着枯黄的叶子。农夫们围着它走了一圈,就吐了口唾沫在手上,然后大刀阔斧地砍了下去……我看着他们笨拙的身子,灵巧的手艺,再看看那棵树,仿佛进入了一个顿悟的状态。虽然四周都很湿,但是这一块却闪着光芒,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我的心间,当时我还在想或许我可以根据这个写一部小说。她却不以为然,耸耸肩,说:
在一片尘埃中,时光悄悄溜过。
“行了,亲爱的,干嘛老写天气呢,又不是没有什么别的可写。”
走在幽暗的林间小径,我是多么伤心。
我喜欢音乐,当丽卡弹奏出一段美妙的乐章时,我总是无比纠结。唉,要是以后我离开她了,还能听到这么美妙的音乐吗?当她弹奏音乐的时候,我是多么想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哪怕让我为她去死,我都心甘情愿。可是,这段感情真的弄得我好疲惫,我还是想活得更长久一点儿。但即使是这样,当我听到与自己观点不一致的乐章的时候,依然会发表我自己的观点,这激烈的评论让她大动肝火:
我读道:
“娜佳!”她松开了琴键,猛然回过身,喊着隔壁的阿维洛娃。“娜佳,你听听,他又在胡说了。”
“亲爱的,只有蜘蛛才这样活着!”
“我就要说!”我嚷了起来,“这几部奏鸣曲每一部3/4的时间都是吵吵嚷嚷的,还能从这里面听到铁锹拗动坟墓的声音,不一会儿又像是仙女在草地上跳舞,还有奔涌的大瀑布的声音。不过你知道吗,仙女是我最讨厌的词,比报纸上的‘孕育着的’更令人讨厌!”
我十分愤慨,她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叫“过分地喜欢大自然”。我开始辩解,我们的一切都处在大自然中,连最细微的空气也都是我们自己的生命在运动而已。看着我的样子,她笑了:
她喜欢戏剧,而我讨厌戏剧。我认为,这些演员比一般人更加低俗,他们只不过是善于用更庸俗的方式把自己扮成艺术家。可是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艺术家,他们永远戴着那葱绿的丝绸丝巾,在季特·季特奇【注:此人物来自于《代人受过》,这是俄国剧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剧本。】们面前故作姿态。无论他们怎么用那种甜得腻死人的声音跟季特·季特奇们说话,也改变不了自己低三下四的地位。而季特·季特奇们则是故意装出一副矜持的样子,他们不是把左手捂在胸前,就是将它按在礼服的衣袋上。市长们像猪一样蠢,赫列斯塔科夫们十分轻佻,奥西普们【注:这些人物名称都来源于俄国作家果戈理的剧本《钦差大臣》。】用肚子发出的声音嘶哑地说话,列波季洛夫们则令人作呕,纨绔子弟恰茨基们的玩世不恭,还有法穆索夫们【注:这些人物来自《智慧的痛苦》,是俄国作家格利鲍耶多夫的剧本。】的厚嘴唇……唉,一切都是那么糟糕。就连哈姆雷特们也是戴着弯弯羽毛的帽子,眼睛被画成了好色之徒,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他们穿着像送葬者的大氅,裹着黑丝绒的大腿,贫民似的脚掌。天啊,这是哈姆雷特吗,那个丹麦的王子?而歌剧呢,里戈列托【注:这是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所作的同名歌剧(也被译为《弄臣》)里面的主角。】那弯弯的腰,还有违反了自然法则的双腿,这是在做什么?苏萨宁【注:他是俄国作曲家格林卡的歌剧《伊万·苏萨宁》里的主角。】永远翻着他的白眼,那傻气阴沉的声音,时断时续地高吼:“升起来吧,我的朝霞啊!”《水仙女》【注: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的歌剧。】中,磨坊主气得发抖,伸开他那枯柴一般的手,却没有摘下那枚戒指。他的衣裳如此破烂,好像刚刚和疯狗有过一场厮杀。对于戏剧,我们没有任何的共同语言,而且也没有相互让步。有一次,奥勒尔来了一位省里的名演员,他来演《狂人日记》【注:这部作品为俄国作家果戈理所著。】。他的长相太过柔美,却留着一大把拉杂的胡子,他穿着病号的衣服,长时间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那段时间太长了,真是难熬啊。之后,他的表情开始发生了变化,从又痴又喜转变为惊愕。他开始说话,用那种十分缓慢的速度艰难地吐出一个又一个令人奇怪的音符:“今——天——”但是,大家都看得饶有兴趣。第二天,他又来演柳比姆·托尔佐夫【注:此人物来自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喜剧《贫非罪》。】,演得更精彩了。第三天,他演的是马尔美拉陀夫【注:此人物来自《罪与罚》,这是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阁下,我岂敢向您陈述?”一句话就把这位会扮演瓦灰色鼻子、浑身油污的人演得淋漓尽致。还有一位女演员表演的写信也让我印象深刻,她是突然想起要写一句生死攸关的话的。只见她坐在舞台上,在没有墨水的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就写出了长长的三行字。然后,她仔细地将信塞入信封,拉响了铃,干巴巴地对进来的女仆说:“立刻让人把信送去!”我甚至还记得,那女仆很漂亮,系着白色的围裙。每次散场之后,我们就会大吵一次,有时候半夜还在争执,导致阿维洛娃都不能入睡。我不仅诅咒果戈理、托尔佐夫和马尔美拉陀夫等人的作品,也诅咒果戈理、奥斯特洛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本人……
“是啊,写得不错!”她舒服地躺在沙发上,两手托腮,静静地看着我,轻描淡写地说,“为什么要写‘像小树林的月光’呢?是费特写的吗?他总是过分地喜欢大自然啊!”
“是的,即使算你说得没错,”她斥责道,“你用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吗?不过,您干嘛老是发这么大的火?娜佳,你来问问他!”她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眼睛已经微微发黑,显得格外妩媚。
但她并没有什么感觉。
我继续咆哮道:“我只要一听到演员将‘芳香’念成‘帆香’,我就想掐死他!”
“你听,多感人的诗啊!”我嚷着,“‘请把我的灵魂带到远方吧,那里的歌声忧郁得像小树林里清冷的月光!’”
在奥勒尔社交界聚会之后,我们之间这样的吵闹每周都要爆发一次。我十分努力地想让她和我一起感受我旁观的时候感受到的快乐,想将我对身边人的态度传染给她,但是,事与愿违,她很难和我发生共鸣。我绝望地看到,她和我渐行渐远。有一次,我对她说:
我常常念诗给她听。
“你知道吗,我有好多敌人啊!”
可是,我的心里又十分的痛苦,我是多么渴望和她接近啊!
“敌人?哪儿来的敌人啊?”她问。
确实,我知道有一条十分值得玩味的法则,就是在任何一种形式的爱中,特别是对女性,一定要有一种温柔的怜悯之情。可是,我做不到,特别是在人群之中的时候。我想把她藏起来,最好用石头砌个坚不可摧的城堡将她死死地围住,那样她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她不会在人群里耀眼,别人也不会看到她的美,她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可是,这在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在社交场合里,我们常常淡漠又疏远。我努力做着这一切,像一个看好戏的旁观者。
“到处都是,旅社里、商店中、大街上……”
她说:“要是我像你一样远离人群、孤独地活着,你就开心了。你总是只想着你自己,从来没有为我想过。你剥夺了我的自由,我一切的社交活动……”
“好吧,你说清楚,这些敌人到底是谁?”
我最讨厌的就是和丽卡一起去参加舞会的时候,她一直很漂亮,是全场的焦点。当我看到她和英俊潇洒的人跳舞之时,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和着那一支支动人的舞曲,她的双腿在裙子里快速闪动。浪漫的华尔兹敲打着我的心,泪水就这样潸然而下。特别是她和图尔恰尼诺夫跳舞时,最让我郁闷。那个高得出奇的军官,是大家都很欣赏的人,而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认为他们郎才女貌十分相配。他脸色黝黑,眼神呆滞,留着半拉络腮胡子。丽卡的个子已经很高了,但也只及他的胸口。我看着他轻轻地搂着她,从容地转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霸气死死地盯住她。而她呢,微微地侧着脸,看起来既痛苦又享受。我讨厌她那种表情,我的心里在想,要是他吻了她一下,那就好了。正好证明了我心里的猜想,这虽然令我十分的痛苦,却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个个都是,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小人。圣保罗说过,‘虽然都是肉体但是依旧各有不同,人有人的想法,动物有动物的准则……’有些人简直令人发指,他们走路的姿态,仿佛永远扶不正的身子,那样歪歪斜斜的。昨天我和一个警长沿博尔霍夫大街走了很久,他体格健壮,肩膀很宽。我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大衣想看到里面厚实的脊背,看着他那发亮的靴筒想着里面的腿肚子。哼,我死死地盯着这个军容整饬、筋骨强壮的四十岁的男人,想看看他整洁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为了继续留在奥勒尔,她找了个借口开始学习音乐,而我的理由则是在《呼声报》工作。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一点儿开心,觉得自己总算是安定下来了。生活走上了正轨,我有了自己的义务,日子也不会像以前那么无聊。可是,很快,我就厌倦了。这是我应该有的状态吗?我还年轻,整个世界应该都在我的脚下。而我却在这里做着这些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这个念头在我脑中扎根,深深地折磨着我。我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以后就会好起来的,但是,以后就真的会好起来吗?渐渐地,我觉得我跟丽卡的距离越来越大。我们的思想,我们的价值观,我们的兴趣都不大相同。换句话说,她的忠贞在我看来都不太可靠。想象很美好,但现实却很无奈。我在这个飘着雪花的冬天,体会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完美的爱情。虽然这一切的感受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但我一点儿也不愿意接受它。
“我为你感到羞耻,”她十分厌恶地说,“我发现我似乎从来没有深刻地了解过你,你是真的这么龌龊这么下流,脑子里藏着的都是这么古怪的想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