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丽卡见面令我十分开心,和她在一起我仿佛什么都不怕了,世界上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一样。但在这个夏天发生了一件事。离县城不远的地方,在伊斯塔河陡岸上有一座小庄园,库兹明同他妹妹以及年迈的老父就住在这里。而他呢,经常来丽卡家做客。在命名日那天,他大摆宴席,宴请八方宾客,还亲自驾着马车去接丽卡,而我则骑着马跟在他们后面。阳光普照着旷野,这一切真令人愉快啊。一望无垠的田野,像黄沙一样被麦垛堆着。我老想表演一下自己的勇气和不怕冒险的精神,于是就开始表演我的马术。我一会儿策马,一会儿又勒住它,一会儿驾着它跨过麦垛,一会儿又风驰电掣地飞奔。而它的蹄被锋利的马掌划出了血。在陈旧的凉台上,我们悠闲地吃着命名日的午餐。这场热闹的宴会,一直持续到了黄昏时分。黑夜不知不觉地来临,灯火、歌声、美酒还有吉他一起交融。我走到丽卡身边,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而且,她也没有把她的手收回去。然后,我们心照不宣地一起来到花园,丽卡靠着花园里的一棵树,向我伸开了手臂。我虽然看不真切她在做什么,但是已经明白她的意思……很快,花园变成了银白色,小公鸡也开始鸣啼,听它的声音,似乎有点儿孤独又带着一丝怡然自得。又过了一会儿,整个花园都亮了。东方的天空,露出一丝曙光,在这丝光明之下,花园后面的田野上露出了金光……丽卡已经不再理会我了,我们站在悬崖边上,俯瞰河谷。丽卡痴痴地望着天边的红光,唱起了柴可夫斯基的《清晨》。到了高音的地方,她唱不上去了,于是只好停了下来。因为感觉到了羞怯,所以她提起裙子的褶边就往屋子的方向跑。我看着她穿着山鹑色的麻纱裙子的背影,怅然若失。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就走到悬崖边的一棵白桦树下,一头倒在树的根部,很快,我就睡了过去。很快,太阳越来越大,地上像着了火似的温度逐渐升高,我在酷热中醒了过来。接着,像每个夏末的早晨一样,天气晴朗又干燥。我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去寻找阴凉的地方。屋里的人还未醒过来,一个老人起来了,他的房间窗户敞开着。在他的窗下,还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丁香草。屋里传来了咳嗽的声音,我可以感受到这个老人正在享受着清早的浓茶,还有今日的第一袋烟。我的走动惊飞了一群在丁香花丛中的麻雀,老人听到我的脚步声之后,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土耳其绣花睡袍,探出窗口。我被他那肿泡似的眼睛还有那一大把胡子吓了一大跳,这真是一张可怕的脸啊。我冲他抱歉地笑了一笑,穿过阳台,向客厅走去。客厅的大门敞开着,静寂的清晨还有蝴蝶的翻飞,都十分美丽。我看着幽雅的客厅,既有蓝色的古老壁纸,也有安乐椅和小沙发。我走过去,躺在了小沙发之上。尽管沙发很小,睡上去不够舒服,但我还是在上面沉沉地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会儿,因为我睡着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家里年轻的主人——这家的哥哥和妹妹走到我面前,向我说话。我看着这对漂亮的年轻人,他们皮肤黑黑的,目光炯炯有神,就像鞑靼人一样漂亮。哥哥穿着一件黄色的斜领绸缎上衣,妹妹穿得几乎和她哥哥一模一样。我赶紧坐了起来,他们语气温和地向我说吃饭的时候到了。然后,他们告诉我,丽卡已经走了,和库兹明一起。然后,他们给了我一张纸条。当我接过纸条的瞬间,
让我感到心情愉悦。瞬间,风雨大作。一时间,雷声、车厢的隆隆声、还有大雨的喧哗声混合在一起,列车似乎也更快了。闪电像一条蓝色的匹练,将整个车厢照亮了。雨水溅起泡沫,洗刷玻璃,带来了十分新鲜的气息。
我就想到了库兹明的那一双眼睛——蜜蜂色的、神色复杂、机敏果断。我一边向老旧的“女仆室”走去,一边看纸条。一位穿着黑色衣服的老妇人谦卑地守在那里。她提着一瓦罐水,我注意到了她那满是斑点的手还有她穿的那身黑色衣服。“别想再见到我了”,我看到纸条上这样写着。然后,我开始梳洗,水很凉,可以说有点儿刺骨。“你知道的,在我们这儿,都是吃泉水的。这水是从井里面打上来的。”老妇人边说边递给我一条毛巾。我快步走向前室,取下了马鞭和便帽之后,就穿过院子,向马厩跑去……一匹马在我面前哀鸣着,它被架着鞍子,站在空槽里,我看着它瘪瘪的肚子已经露出了腹沟。虽然很激动,我还是极力地克制自己。我想找到她,我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做,我就要找到她。要么她把自己还给我,要么就把这个美妙的夜晚还给我。这个夜晚,这个清晨,我忘不了她在干草丛里若隐若现的脚步,忘不了她沙沙作响的裙边。要么我们一同相爱,要么我们同归于尽。我一把抓住缰绳,跨上马就冲出了院子。到了庄园的后面,我急转弯进了田野,踏着麦桩,我一个劲儿地往前飞奔。马用牙齿咬着麦穗,然后把麦捆拉到自己的身边。麦粒就像玻璃珠一样纷纷散落,窸窣地响。蛐蛐儿在麦茬和麦捆里歌唱,就像有千万只手表在转动,明媚的阳光在向四方伸展……
因为要去银行交利钱,所以我又有了去奥勒尔的理由。但是我的钱只交给了银行一部分,其他的都被我花了。这个行为发生在我身上的确非同小可,这表示在我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只是我没有特别留意罢了。我做事一向凭自己的喜好,从来不会思索什么。在去奥勒尔的途中,我发现自己错过了客车之后,就立刻上了货车的机车。我爬上了那个高高的铁踏板,然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一个肮脏粗陋的地方。我看见两个司机衣服上的油污像铁一样闪亮,他们的脸也和他们的衣服一样满是油污。我注意到他们的眼白就像黑人一样,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他们那双像化了妆一样的眼圈。年轻的那个抄起铁锹,就开始铲地上的煤。哐当一声,炉门打开了,年轻人用力一抡,煤就被送进炉子里。这时,炉门喷出了红色的火焰。年长的那个人呢,则用一块污迹斑斑的抹布擦着手指,在他放下抹布之后,又这里摸摸,那里碰碰……一声刺耳的哨声在耳边响起,一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蒸汽挡住了我的视线。蒸汽笼罩了四周,一声更刺耳的哨声响起,列车开始发动了……我们乘坐的这趟列车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气势汹汹地向前驶去。听,这响声多么粗犷,周围的一切都在颤抖,我们的力量在增强、增强。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已经暂停,我紧张得浑身僵硬,一条火龙在山冈之间穿梭,我爱这均匀的速度。一切都好像过得特别快,每一段行程它都没有花太多的时间,而当它停下来喘息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夜晚的车站十分寂静,树木的清香灌进我的鼻孔,耳边也飘着夜莺从灌木丛传来的声音……在奥勒尔,我尽情地打扮着自己,这样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是买了很多。不仅有高档美丽的长筒靴、腰部褶皱考究的黑上衣、斜领的红色针织衫、还有帽圈是红色的贵族样式的遮檐帽,甚至还有一副价钱十分昂贵的骑兵马鞍。那喷香的皮子发出咯吱的响声,在我看来可爱极了。回到家中的夜晚,我甚至因为这些宝贝儿而久久不能入眠。为了买到一匹好马,我要到皮萨列沃去。那里的村子有一个很大的马市,在马市上我交到了几个同龄人朋友。他们也和我一样,身穿腰部有褶皱的短上衣,带着贵族遮檐帽。因为他们已经是这个马市的老主顾了,所以尽管有一个茨冈人缠着我,硬要我买他的衰老顿河马,但他们还是顺利地帮我买到了一匹进口的纯种牝马。夏天对我来说意味着接二连三的节日,在巴图林诺,我甚至没有在家里住过三天以上,我在我新结交的朋友们的家里轮流做客。在丽卡离开奥勒尔来到巴图林诺之后,我就哪儿也不去了,一直待在县城里面。我曾经收到了她的一张便条:“我已回,盼你速来相见。”当时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感,飞快地奔向车站,我没有考虑那张便条是从哪儿来的,也没有考虑天色已经很晚了,而且还一副要下雨的样子。当我跑进车厢的时候,连列车的速度都
我怀着这样疯狂的情愫,不顾一切地向县城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