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骑着马离开了瓦西里耶夫村,尽管我走的时候,天空还下着大雨。我心情愉悦地经过新翻的土地,看见农夫们在辛勤地播种。一个农夫把裤脚撩起,光着脚扶着犁向前走去。我看着他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两只白脚在松软的泥土里面若隐若现。马使劲儿地拱起背,将那田地犁出一条很大的沟。一只青色的白嘴鸦跟在牛后面点头摆尾,不时地从垄沟里啄出蚯蚓吃。戴帽子的老头则跟在白嘴鸦后面,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播种。我看着他很气派地甩开右臂,迈着均匀的步子,在田地里画着规则的半圆。
通往对岸;在我的右手边,是一条上坡的路,通向那个冷漠的庄园。我情不自禁地忆起那个春天的乡村,黑暗、冷漠又贫穷,这一切我是多么陌生又是多么熟悉,我的少年时代就是这样度过的啊。我注意到那个乡下人在上坡的时候脚步是拖着的,像是昏迷了一样。忽然,一束灯光闪了出来,从小花园里的松树之间,从窗户里面。真是感谢上帝啊,他们还没有睡。马车在台阶旁边停了下来,我下了车,然后推开门,欢天喜地地走进屋里,然后注意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天啊,我是多么喜悦啊。看到人们上下打量着我,笑容可掬的样子,我是多么害羞啊,简直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在巴图林诺,我对家人在迎接我时所流露出的欢喜感到十分高兴。其实,给我触动最大的不是我母亲的喜悦,而是我妹妹的。当她在窗户边一看到我时就欢天喜地朝我奔来,她那年轻动人的脸上洋溢的快乐令我受宠若惊。出乎我意料的是,为了迎接我,她甚至换上了她的新连衣裙,那天的她是那么的光彩照人。我喜欢老家的房屋,古朴,有一种大气的美。我的房间还是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我依然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开。不仅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处,甚至连那燃了一半的蜡烛都在那里,我记得那蜡烛是去年冬天我离开家的时候搁在铁烛台上的。我走进了房间,四处打量了一下,黑色的圣像还在,紫色和石榴色的玻璃也还在,透过窗户不仅可以看到树木,还可以看到天空。天空是蔚蓝色的,一些雨洒在新绿的枝丫上。这个时候,我的房间还是显得有点儿幽暗……不仅木天花板是滑而圆的,连圆木叠成的四壁也是……甚至木床的圆柱也是沉重而圆滑的……
在刚刚离开奥勒尔的时候,我决定要尽快把在奥勒尔未完的事业继续做下去。但回到了家乡以后,这个愿望就渐渐消失了。迟迟不肯落下的夕阳,还有窗外的田野,这一切与奥勒尔太过不一样,所以我觉得我快要忘了奥勒尔的事情了。但是,我感觉到了黄昏的降临,不管是在车厢里,还是在窗外稀疏的橡树上。说起这橡树林子,这林子在列车的左侧,橡树上全是节疤,光秃秃的。地上铺满了红色的落叶,看上去还十分完整,就像刚从雪地里露出来的。我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拎着包站了起来,已经到苏博京森林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到皮萨列沃车站。突然听到一声长鸣划过天际,这是列车到站的声音。我急忙走向车厢乘降台,列车还没停稳我就跨了出去。天空开始下起了雨,这里有着原始社会那种新鲜潮湿的空气。我注意到了那节火车车皮,就像一个没有人要的小孩,孤零零地在那里。我在站台上跑了起来,飞快地穿过车站大厅,来到了漆黑的大门之外。车站外面是一个圆形的场子,场子里面十分肮脏,花园也十分破败。在黑暗中,我隐约看到了一个乡下人驾着马车。这乡下人一看见我就飞奔过来,我知道他有时候可能在这儿守几个星期都守不到一个客人。所以他欢天喜地满口答应我所有的要求,还讨好似地说,就算是要到天边,他也会把我拉到那地方去,因为他认为我不会亏待他。亏不亏待他我不知道,但转眼间我已经坐上了他那窄小的马车,忍受着一路的颠簸。起初我们经过的只是一个荒凉的村庄,然后越走越静,到了幽暗又荒凉的田野,然后又是海洋一般黑暗的大地。我看着那大地,像夜晚的一只怪兽,只有在西北方向天空的那几朵乌云的咆哮下,才会张开它那泛着绿光的嘴。原野的风吹拂着我,4月的风总是这样绵软无力,吹着这夹着雨丝的风,我觉得十分愉悦。我听见一只鹌鹑不知在什么地方受惊后拍打着翅膀,似乎在随着风向调整自己的位置。我抬起头,看见俄罗斯低矮的天空中,只有几颗星星闪烁其间……又是一年的春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充斥着大地、鹌鹑的影子。唉,那是我人生中最清贫的时代啊。跟这个俄罗斯乡下人一起走在这野地里可真让我难受啊,先不说他在这一路上一声不吭,光是他身上那股破羊皮大衣和小木屋的味道就已经让我难受至极。我以为这位马车夫会一直这样木讷下去,因为我在开始的时候曾请求他把车赶快一点,但是他理都没有理我。后来遇到一个陡坡的时候,他立马反应过来跳下马车去,双手牢牢地抓住缰绳。我看着他的侧脸,看起来令人格外安心,那匹有气无力的老马此时也格外服帖……深夜的时候,我们才到瓦西里耶夫村。四周已经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灯火。此时,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四周的黑暗,我看到了进村的那条宽阔的街道,还有街道两边的小木屋以及屋前的每一根没有叶子的藤蔓。我感受到了马车此时正在走下坡路,而且还是一个积了雨水的洼地。在我的左手边,是一座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