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编辑部的所有人都来到了露天剧院。这个设在市立公园的剧院,人气很高,经常爆满。我与丽卡坐在,在黑暗的掩映下,我悄悄地靠近她,亲昵地和她一起欣赏舞台上的戏剧。尽管我认为它喧闹不值一看,但因为丽卡感兴趣,所以我也感到开心。这时,广场上的灯光照向地面,男男女女开始骚动起来,漂亮的女士们与英俊的皇家官兵一起跺脚嬉闹。没跳舞的人也在这种气氛的感召之下,隔空举杯。在散场之后,我们一行人就在公园吃夜宵。我和这些漂亮的女士们坐在一起,在桌上还摆了一瓶冰镇的葡萄酒。这时候,不时地有熟人过来跟她们寒暄,托她们的福,我也跟这些人熟了。他们一般都是十分友好的,但是其中一位令我感到不舒服。他是一名军官,高大的身材,黝黑无光的长方形面孔,直愣愣的一双眼睛,还有浓密的络腮胡子。此刻他穿着盖过膝盖的合体的礼服,裤腿上还缝着套带。也正是眼前的这个人,在后来的日子里,有意无意地给我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丽卡不断地有说有笑,经常露出她漂亮的牙齿,她知道她是全场的焦点。这时候,我明白自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当那位军官起身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在和丽卡告别的时候将她的手握了很久。这令我心里酸味儿翻腾,我觉得全身都凉了。
一个毛发蓬密、戴着眼镜的男人阴沉沉地透过相框盯着窗外。他两肩又宽又瘦,看起来十分瘆人。“这是我的亡夫。”虽然阿维洛娃只是随口一说,却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刺激。我不禁低头思索,是怎样的原因,才会让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一个是活泼可爱的妙龄女子,一个是身犯痨病的男人,多么奇怪的组合啊。丽卡在稍加打扮之后,就俏皮地说:“喏,我的孩子们,我可要溜了!”虽然早就注意到她的表达方式与常人不太一样,但是听她这么说,我还是有点儿替她难为情。这时,奥波连斯卡娅正好有事要办,我便同她一起走了。当她问我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去卡拉切夫大街的女裁缝那儿时,我很高兴地答应了。这种心照不宣的请求让我俩的关系更近了一步,陪她一起在街上闲逛我都变得有兴致,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话,然后再兴致勃勃地在裁缝店门口等她和女裁缝交涉。当天已经黑了的时候,我们才重新回到卡拉切夫大街。“您喜欢屠格涅夫吗?”她问我。关于这个问题,我不好开口回答。因为我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所以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喜欢屠格涅夫。但还没等我回答的时候,她又开始说:“得啦,反正结果都差不多,这对你来说一定是件有趣的事儿。前面就有一座庄园,和《贵族之家》中描写的那座一模一样,你有兴趣去看一看吗?”于是,我们就来到了近郊的一条小路上,这里十分幽静。在奥尔利克河的一段陡岸之上,有一座宅院,现在早已无人居住。寒鸦在倒塌了一半的烟囱上安了家,在四周新绿点点的旧式花园的衬托下,这座宅院显得更加颓败了。当我们站在陡岸之上时,透过低矮的院墙,越过花园里稀疏的叶,我们望向那幢旧式花园,明净的月光透过稀疏的叶仿佛就像精灵之光一样,星星点点。我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我看到了丽莎、拉夫列茨基、列姆…… 【注:以上人物名称均来自小说《贵族之家》。】 我想,我渴望爱情了。
在我离开奥勒尔那天,今年的春雷第一次响起。我记得那幕场景,轰鸣的雷声,载着我和阿维洛娃去火车站的轻便马车,还有我在和阿维洛娃做伴时的那种骄傲的自豪感。这是我和她第一次分开,我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我想这大概是我臆想出和她之间的爱情的缘故,有一种特别的收获感袭上心头,仿佛我在奥勒尔留下了什么珍宝一样。在月台上我看到了让我十分惊奇的一幕,在这里衣冠楚楚的人大多身材肥硕,连那些僧侣也一副脑满肠肥的样子,金光闪闪的服饰还是遮盖不了他们身上那种土财主的气质。终于,亲王的马车来了,也带来了强大的冲击力。我看着从车上跳下来的红发大汉,那红光闪闪的骠骑兵短上衣让人头晕目眩。仿佛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大家都乱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在做祭祷仪式的时候,气氛特别阴森恐怖。随后,插满丧旗的火车头的烟囱开始冒出烟来,这个油污污的钢铁巨怪开始轰隆隆地响,它咆哮起来,怒吼着想要奔向远方。像一条白带子的活塞杆开始有节奏地一伸一缩,我盯着那一节节绘有金鹰的车厢,它们就像会发光的鱼一样悠然地向前游去……突然,我看见了车厢下的铁轮上带着的尘土,突然热泪盈眶。这是来自南方的泥土,这是克里米亚的泥土,这是我家乡那令人着迷的泥土啊。渐渐地,列车轰鸣着向前驶去,继续接受着它那隆重的路祭。我看着它的离开,仿佛自己也跟着它一起走了,穿过了俄罗斯,直接奔向了克里米亚。我的克里米亚啊,连传奇人物普希金也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这时候,编辑部里已经坐满了人。阿维洛娃已经坐在大办公桌前工作,她虽然个子小小但看起来依然精神饱满,十分有活力。当她注意到我来了的时候,向我莞尔一笑,之后就继续专心做她自己的工作去了。我开始吃早餐,所花的时间很长,也很快乐。在饭后,听丽卡快弹了一首曲子,之后我同她和奥波连斯卡娅三人在花园里荡秋千。在用过了茶之后,阿维洛娃带领着我参观房子,我们走遍了这里所有的房间。在卧室里,我注意到了一副很奇怪的肖像画。
想到上了火车就可以独自在那里静静地休息我就觉得十分开心,虽然我将要乘坐的不过是一辆简陋的短途列车,与运送亲王遗体的列车形成鲜明对比。阿维洛娃向我诉说着她的心事,很显然,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在车子快开的时候,她向我表示希望能尽快地在奥勒尔看到我。当第三遍铃响的时候,她吻了吻我的脸,我则热烈地吻了她的手。然后,我跳进了车厢。当列车启动的时候,我把头伸出窗口,阿维洛娃还在月台上,向我挥着手。列车渐行渐远,她的倩影也渐渐模糊……
记得到奥勒尔的头一天,我一觉醒来,依然和在路上一样孑然一身。我无牵无挂,自然悠闲自得。此时的我,既是这个旅馆的生客,也是这个城市的过客。那时候,我起得特别早,与这个城市的人们的普遍作息格格不入。但是在第二天,这种情况就得到了好转,我也起得晚了。我照了照镜子,用心地整理着装,突然想到昨天我在编辑部里的装扮,真是难为情啊。那时候我的风尘仆仆,皮肤像茨冈人一样黝黑,头发也没有打理。在出门的时候,怎么样也得修饰一番才是。好在从昨天开始我的境况就得到了好转,她们不仅同意我撰稿,还主动提出让我预支工资。尽管感到难为情,我还是预支了。我走在大街上,看到一家烟铺,想到自己还没有烟,于是就走进去买了一包香烟。然后,再去理发店理了一下我的头发。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头都变小了,整个脑袋也香喷喷的。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或许男人在理完发之后都有这样的感觉吧。此时此刻,我只想快点儿回到编辑部去,好延续我昨天的快乐。那种新鲜感,就像是命运对我的慷慨赐予一般。但是现在却是万万不可的,这时候还太早,如果我现在就去了,他们会说:“你看,又是他,来得好早。”所以,我像昨天一样在街上漫步。我先是走到了波尔霍夫大街,然后再转到莫斯科大街上。莫斯科大街很大,也很繁华,它直通车站。但是顺着大街往前走,一直到了凯旋门的时候,就开始冷清了。这里满目荒凉,了无人烟,一副破败的模样。我从更为破败的普什卡尔区走过之后,就从那儿回到了莫斯科大街。我登上了奥尔利克河上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桥,只要有一辆马车经过,桥就会吱吱呀呀地响。再往上就是政府机关了,这时候所有教堂的钟声都响了,主教大人乘坐的那匹马沿着林荫道向我奔来。尽管嗒嗒的马蹄声与钟声十分不协调,但是那两匹乌黑的踏着均匀步调的高头大马依然显得神气十足。主教大人在此时也伸出一只手,替大路两旁的人祈福。
在车上,我所经历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十分激动。不管是列车的突然蠕动或者是突然奔驰,还是经过的那些人烟稀少的大站小站,还是列车那烦人的轰隆声。因为,我正在靠近我的家乡。那起伏的田野,光秃秃的毫无春意的白桦林,还有这一片贫瘠的景致……当黄昏到来的时候,我感到了一阵寒意,就像春天的傍晚一般寒冷。
从到达奥勒尔的那年春天开始,我就结束了少年时代的隐居生活,开始了浪迹天涯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