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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然后,我情不自禁地补了一句:

“我现在正在写东西……而且我也打算继续写下去,然后再自修……”

“我也在准备读大学……”

我一个劲儿地吸烟,因为觉得好紧张又不好意思。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时候我刚刚读过爱克曼 【注:约翰·彼得·爱克曼(1792—1854年),他是德国著名诗人歌德的朋友,也是《歌德谈话录》的编纂者。】 的作品,我本来想像歌德那样,骄傲地说:“我其实并不了解自己,上帝啊,我也不想了解我自己!”但是,对于丽卡的父亲,我还是谦虚地说:

“读大学,这还不错,”医生说,“但是,你知道的,上大学可不是说说的。你有没有想过读了大学之后,你要做什么呢?你是打算做公务员,还是想当个社会活动家?”

“年轻人,”他一边抽烟,一边对我说,“其实,我早想和你谈谈了。我想要说什么,我想你心里也十分明白。我对你没有任何偏见,但是作为一个父亲,我更看重的是我女儿的幸福。来,年轻人,让我们像两个男子汉一样地谈谈吧。真的,我对你一无所知。现在,你来告诉我,你认为你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说完,他笑了笑。

我又想到了歌德的那句诗,“我的一生经历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尘世的一切都让我讨厌……我认为,政治绝对不应该和诗歌扯上什么关系……”

医生刚刚才醒,他看起来精神十分不错。

“诗人是不会从事社会活动的。”我说。

就这样,我在家住一阵子之后,又会去县城住几天。一转眼,整个秋天都这样过去了。但是我的生活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奢侈,我没有再继续住“贵族旅馆”,也卖掉了马鞍和马。县城已经不是以前我所知道的那样了,一切都变了,变得索然无味。对了,现在我只能住谢普纳亚广场附近的尼古林娜客栈。我所有的故地重游的感觉只有在经过乌斯宾斯基大街的花园和中学的时候才会有那么一点儿.不过,我还是保留着上理发店的习惯。另外,我还是像读书的时候一样爱抽烟。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像一个很乖巧的孩子一般坐在那里,等着理发师来给我剪头发。理发师手中的剪刀咔嚓咔嚓的,我斜着眼睛悄悄注意到我的头发往下面掉。我和丽卡从早到晚地腻在一起。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在热恋的时候,你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丽卡的爸爸时常不在家,而她的弟弟在上中学,经常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沙发上。有一次,我注意到丽卡的弟弟在和他的小黄狗陀螺玩。陀螺很配合他,假装发怒,朝他狂吠,然后逗着他跑上跑下。或许是嫌她的弟弟太吵,也或许是厌倦了我,丽卡开始去拜访她的朋友。于是,就只剩下我一个坐在沙发上。我看着中学生和他的小黄狗嬉戏,看着灰暗的天空,然后一支一支地抽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她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又开始对我温情脉脉。然后,有一天,她捧着我的脸对我说:“亲爱的,看来我得栽在你身上一辈子了。”说完,她就哭了起来,我拍着她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因为快乐才哭的。她接着说:“我只是非常担心我的爸爸,他含辛茹苦地将我们养大,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人!”我一直很惊讶,她为什么一直这么爱着医生。在我思考的时候,中学生跑过来了,他十分尴尬地告诉我,医生请我过去一趟。我注意到丽卡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我吻了吻她作为安慰,然后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医生。我有一种预感,我将为了我的幸福而战。

医生很吃惊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说:

我老是问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其实答案就在那里摆着,可是我就是犹豫不决。然而,当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给她写一封绝情信的时候,她的倩影在我心里就越来越摇曳。是的,我还在想着她,她的笑颜、她的容貌、她的卷发、她的裙裾、她的一切都在我的心头萦绕。几天之后,一个信使骑着马交给了我一封信。我打开信一看,只有短短几个字,但看了之后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我想见她,想很快地见到她,我想听她说话,她也一样。因为那封信上写着:“我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了,来见我吧。”

“难道在你的眼里,涅克拉索夫就算不上是一个诗人?我想,你恐怕得先注意一下现在的时事,你要知道在现在这种局势下,每一个有教养的、正直的俄罗斯年轻人都是非常焦虑不安的。”

“算了,做你想要做的事去吧……”

我想了一下,梳理了我所知道的最近的局势。大家好像都在谈反动的局势,在谈地方的长官,都说“所有伟大时代所进行的一切创新都被毁灭了……”连托尔斯泰都在号召“应当到松下的禅室去修行”。我们现在生活在和契诃夫的《黑暗》之中描写的场景一样的时代,托尔斯泰学说的信徒们还四处散发马克·奥勒留【注:马克·奥勒留,罗马皇帝,在位时间为161—180年。】的名言集,我记得里面说:“弗隆顿教导我说,所有富裕的人都在做坏事……”我还想起了一个乌克兰老人,他看上去十分忧郁,也看不出来他的教派。在春天的时候,我曾和他一起在第聂伯河上乘过船,他用自己的话反复地对我说着圣徒保罗的话:“上帝让基督坐在自己的右边,他的权力远远超过当今所有的执政者、当权派和所有所谓的有能力的人。不仅是对现世来说,来世也将如此【注:见《圣经·新约·以弗所书》,第一章第二十节至二十二节,但是这里的后三句并非《圣经》原文。】。就像现在这样,我们的所有诅咒不会针对我们的亲人,而是针对现在的执政者,统治这个黑暗时代的人……”我感受到了托尔斯泰学说的魅力,虽然我早年也曾迷恋过它。他既不屈服于社会,同时也仇视这个“黑暗的现世统治者”。所以,我开始大力鼓吹托尔斯泰的学说。

哥哥盯着脚下的地板,我们都没有说话,雨水打在花园萧瑟的树叶上的声音十分清晰。然后,他十分忧郁地开口:

医生努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他的态度在我看来太夸张了。“那么,你是想和无为和恶魔斗争吗,这就是你摆脱苦难和邪恶的唯一方法吗?”

“是的,每个人都被一只狐狸带着跑,也不知道自己会被这只狐狸带到什么地方,但是还是跟着它跑。连《圣经》里都这么说,‘年轻人啊,你只有在幼年的时候才是最欢乐的。因为在幼年的时候,你无忧无虑,所有的一切都由你父母担着,甚至你可以时常遇到心想事成的你…… 【注:出自《圣经·旧约·传道书》第十一章的第九节。】”

唉,我可不能被他这样误会。虽然我的托尔斯泰学说互相矛盾,但是我还是想说它们在我看来是特别的。我有一种强烈的感情,正是这种感情促使我支持有为和斗争,这种力量来源于彼尔·别祖霍夫和阿纳托里·库拉金【注:这两个人物全都来自小说《战争与和平》,这是俄国著名文学家托尔斯泰的作品。】,《霍斯托密尔》【注:这是托尔斯泰的一篇小说,它的全称是《霍斯托密尔—— 一匹马的故事》。】中的谢尔普霍夫斯基公爵和伊万·伊里奇【注:此人物名称来自于托尔斯泰的小说《伊万·伊里奇之死》。】,《那么我们怎么办》和《人是否需要许多土地》【注:这两篇全是托尔斯泰的作品。】。那种在莫斯科的统计调查中所描述的可怕的情景,这种可怕的情景使那些来自于《哥萨克》的温暖可爱的劳动人民和大自然和谐相处的浪漫幻想消失殆尽。作为一个小小的俄罗斯人,我永远摆脱不了这种不合理的生活留在我身上的印记。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能摆脱自己身上的那种不合理的生活,去草原农庄还有河岸的土屋里生活那是多么美好啊。但是,我不敢把这些想法告诉医生,他一定会对这些嗤之以鼻。虽然现在他看上去听得很认真,但我敢打赌他并没有把这一切放在心上。渐渐地,我听到了他打呼噜的声音。他已经睡过去了,双眼耷拉着,双颔紧闭着。显然,他的自制能力十分强,只是一瞬间他就克制住了自己,把呵欠从鼻孔里放了出去。然后,接着说:

我半笑半认真地说:

“是的,是的,我明白你想说的话……你不愿意像普罗大众一般去追求现世的幸福,对吗?可是,你明白吗?幸福并不只是属于个人的。就拿我来说吧,我并不赞赏人民,因为我懂农民。我一点儿也不相信那套人民是智慧的源泉这一说法,但我还是会和人民一起将陆地架在三条鲸鱼之上。但是,难道就能以为我们对人民没有义务了吗?难道我们就不用对人民负责吗?其实,我不敢在这一方面来评论你什么,但是能和你交谈,我还是挺高兴的。还是开门见山地说吧,不管你和我的女儿的感情发展到了哪一步,我都不会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是的,她是有充分的自由可以选择是否和你在一起。但是,她要想从我这儿得到任何关于你们之间的祝福都是不可能的。我对你是有好感,但也只是愿意敷衍地对你说一句祝你万事如意,仅此而已。说得庸俗些,过日子并不是像谈恋爱一样那么浪漫,我不愿你们两个在贫困中度过一生。你想一想你们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呢?是的,丽卡是个好姑娘,可是对这个保守的小镇来说,她相当的朝三暮四,没有一个固定的喜好。她不会喜欢托尔斯泰的松下的禅室,而且她的穿戴也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我不得不说,她已经学坏了。所以,恕我直言,你们并不相配……”

“我的朋友,我已经听过你的罗曼史了,看来你已经长大啦。只不过你还是信仰你那套,‘就让狐狸带着我离开,穿过密林渡过高山’吗?就算在高山的后面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注:出自俄罗斯童话《猫·狐狸和公鸡》,经常被用来比喻受骗上当等。】 。你别瞒了,你的一切我都知道,而且就算没有知道的我也已经猜到。其实啊,爱情就是这样,女人也是一样的。虽然你现在还不能冷静下来,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干什么?”

她静静地站在楼梯间,见我下来之后,便用目光询问我。我看着她瘦弱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但又被她刻意忍住,似乎时刻准备听到不幸的消息。我急忙将医生的最后几句话向她转述,她垂下了头。

丽卡的父亲是个十分自由的医生,在平时对她的管教也没多严格。所以,我整天陪她待在她父亲县城的房子里。在那个院子深处,我们整天整天地待在一起,不知度过了多少时光。还记得那天,我策马飞奔跑来见她时,她那惊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她的惊慌失措,她一见到我就将手深深地捂住胸口。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现在我们都离不开对方了。究竟谁更爱谁,这些似乎都不太重要,我的还是她的,就算一切都弄明白了又会怎样,我们是相爱的。狂热的爱情让我们的心脏都有点儿吃不消,为了让大家都能喘上一口气,我们决定先分开一下。之所以要这么做,其实还有另外的原因。因为要一直陪她,我一直赊账住在“贵族旅馆”里。现在我已经债台高筑了,雨季来临,我知道再也不能等下去了,虽然我依旧很爱她。但是在现实面前,一切都是脆弱的,于是我狠下心来,冒雨回到了家中。一回到家后,我就埋头睡觉,睡不着时我就起来踱步,从一个房间踱到另外一个房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一天,尼古拉哥哥来到了我的房间里,他帽子都没有摘下就对我说:

“我绝不做与他心意相悖的事情。”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