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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你看,原来古时候的人是这样安葬的啊!”我们坐在一个小角落里,一个老人对我这样说着。他弯着身子坐着。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斗,似乎在借此消磨时间。我看了看,全车厢里大多数人都睡着了。我仔细地注视着他,我发现他那一双牛皮帽下的眼睛虽然浮肿又充满血丝,但是却熠熠生辉。他脸上皱纹很多,但是却有着红润的脸色,似乎在昭示着这个人十分健康。只是那一大把花白的胡子,似乎显得有些肮脏了。“那些古时候的人这样安葬自己,怕是为了能够接受后人的悼念吧!”然后,他又十分肯定地说,“这些都是有钱人啊。”

“也许,这是鞑靼人将他们这样埋着的?亲爱的,你是知道的,这世界上的人千奇百怪,有好人也有坏人,但对好人和坏人是不能简单定义的,有时候即使是举世皆恨的大坏人也有他仁慈的一面,而人们往往只是根据自己的利益来简单定义好坏。”

我记得,第一天黎明我醒来的时候,在那个狭窄的角落里,我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火车已经到了草原上的第一个车站,这时,已经离哈尔科夫很远啦。角落里的蜡烛已经快要烧完了,但是太阳还没有升起。不过,天已经大亮,粉红色的霞光已经出现了。我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可怕的景象,在红光的照耀之下,车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我被惊呆啦,赶紧把窗子打开。天啊,多么美丽的景象啊!那片粉红色的火光从遥远的东方燃起,天空十分明朗,空气也十分清新。仿佛一曲美妙的调子在我的心头荡漾开,这种景象只有在早春黎明的草原上才有。在一片静寂中,我听见云雀爽朗而又甜蜜的歌声。虽然它们在我看不见的云端,但是我依然能感受到它们欢迎春天到来的心情。在左右两边,是我们这趟列车不动的板壁。我感受到一座古墓在静静地注视,在这个像打谷场一样平滑的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离我们两步远的地方。我至今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它会带给我一种十分震惊的感觉。无论是它那明确柔和的轮廓,还是它隐藏在明确柔和的轮廓后面的东西,似乎都与任何事物不同。在现在还活着的人看来,它是多么的古老啊。它占地宽广,可以说是举世无双。但是,同时它又给人一种十分熟悉和亲切的感觉,看到它就像是见着了自家的祖坟一样。

第二天的黎明更让我惊喜。我发现自己原来在一个站台之上,但是,眼前却是一个极乐仙境。这是一个洁白的夏天,我看到许多开着的小花,在花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看上去清澈透明,美丽极了。这里还有一个被盛开的玫瑰花簇拥的白色小车站,清新的花香感染着站台里的每一个人。远处的小悬崖虽然陡峭但是也长着十分葱茏的树木,在悬崖的另一边则长满了花草……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啊。我感到火车开动的时候就跟平常不一样了,它响亮地呜呜鸣叫着,既像是十分欢乐,又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火车一路向前驶去,当它来到一个十分辽阔的地方的时候,我发现了一片苍绿的山冈。它们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映入眼帘的是那一片苍绿。山冈后面是茫茫无际的大草原,我默默地看着远处弥漫的烟雾。那是一片深蓝,几近黑色,而且它似乎还十分迷茫,浑身湿漉漉的,就像刚刚才从昏暗潮湿的炼狱里面挣脱出来。一阵惊喜涌上我的心头,我突然觉得我仿佛又把这个地方重新认识了一遍。我想起来,是它,真的就是它啊!

可是,你能想象到现实中的我到那里看见了什么吗?

在我看来,塞瓦斯托波尔几乎和热带城市差不多。它的车站不仅充满了温暖柔和的空气,还十分富丽堂皇。甚至,连车站前的铁轨都在闪光,似乎在向人们昭示着它的灼热。天空有点儿灰暗,它热得几乎已经苍白,但这从另一个侧面告诉了来到这里的旅客,这里是多么的富裕。这是南方,一片富饶幸福的土地。我们随身带着的像乡下人一样的大包小包,一路上几乎都已经消磨光了。现在,全车几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是最后一个离开这趟列车的。现在,我终于可以恢复使用我的真实姓名了。我歪歪倒倒地走进头等候车室,因为我又累又饿,几乎站不起来。虽然已经是中午,但是这里到处都是空位,大餐厅异常的整洁和安静。雪白的餐桌,美丽的花瓶还有亮晶晶的烛台。呵,这真是那些有事没事都要坐特别快车的有钱人的世界。这时,我觉得我再也不能和先前像叫花子一样省吃俭用打发自己啦。我要了咖啡和面包,虽然服务员把这些都给我拿来了,但是却对我斜着眼睛瞄了瞄。或许,我的样子也实在可怜吧。不管他们怎么样,这无所谓,我还是那个我啊。我欣赏着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它干净而寂寥。我突然看见,有一个五色缤纷的东西随随便便地走进餐厅。我惊诧了,至此,我以后只要一想到南方的车站,就会想起这个五色缤纷的东西。

“在克里米亚,我们常常去采小白花。但是,我们只穿制服去采。”

但是,我要找的东西究竟又在哪里呢?我在塞瓦斯托波尔既没有看到被大炮毁坏的房屋,也没有看到幽静荒芜的地方。这里没有父亲和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生活的痕迹,也没有他们所带的勤务兵、食品箱,更没有公家提供的邸宅。所有的,父亲曾描述的一切,这里都没有。这座城市早就没有它们的踪影啦,在很久以前,它们就已经被改建。新建的房子雪白宽敞,宽阔的大街上有许多白篷的四轮马车,到处都是卡拉伊姆人和希腊人。两边的街道都生长着南方特有的合金欢,富丽的烟草店里人潮汹涌。我默默地走向广场,看见纳希莫夫的塑像,那是个有一点儿驼背的伟人。在附近有一条通往伯爵码头的石阶,长长的阶梯直直地深入碧绿的海水里。在海面上,停泊着一些装甲舰。只有在那碧绿的海水的另一边才有父亲所描述的痕迹,那所谓的北方阵亡将士公墓。只有那里才让我感觉到了一丝忧伤,那逝去的昔日之美,还有谁记得呢?眼下,人们怕是只记

关于这个青年时代的幻想,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那是一个十分久远的、有点儿阳光的秋天,在这一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有的事令人十分伤心,而有的事却又令人感到无限幸福。我想,这大概与我对那场发生在克里米亚战争时代的模糊概念有关系吧。那些多棱碉堡,突袭猛攻的战役,还有农奴制时代的士兵,和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叔叔在马拉霍夫古墓上的阵亡。在我印象里,尼古拉叔叔是一个英俊的上校。他不仅有钱,而且十分优秀杰出。在我们家里,他永远是一个传奇式的英雄。但是在想象中,这一天主要的东西还是那些山冈。它们光秃秃的,在靠近海边的位置,明晃晃地矗立着。在这个山冈上的一些石头间,长着一些白色的小花,像雪花一样。我之所以能够想象出这些小白花,完全是受我父亲的启发。在我小时候的某个冬天里,我曾听到我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得这永恒的、和平的美了吧,连我自己也不例外啊。

我坐的是一列夜间的邮政车,天啊,这列邮政车长得真是可怕。我觉得那是一个噩梦,自出生以来我还没有经历过那么狭窄和龌龊的车厢。本来这列车已经严重超载了,但是到了哈尔科夫站台的时候,又被一大群老百姓拦住了。他们都是刚刚才到的,为了去南方找工作,他们带着很多家当背井离乡。他们带着袋子和背包,背包上捆着树皮鞋和裹脚布,甚至带着一些十分难闻的食物。一瞬间,车厢里充满了赤褐色的石斑鱼和烤熟的鸡蛋的味道,我甚至还发现了茶壶的身影……这时,天色已经渐晚。我不禁觉得很无奈,我不仅要面临一个失眠之夜,还要面临一个难熬的漫长的白天,然后又是一个新的不眠之夜……但是我必须得走,因为我想要去那个遥远的地方,我父亲的青年时代正在等着我。

我继续往前走着,直到晚上,我才选了一个比较便宜的郊区旅舍住下。第二天的一大早,我就离开了塞瓦斯托波尔。当中午到来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巴拉克拉瓦。我觉得这个山峦起伏的地方实在古怪啊,远远近近的山顶像是叠加的面包一样诱人,一条白色的公路延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前面是光秃秃的灰色山谷。那淡紫的、浅灰色的一大堆,是一个个相连着的山顶。它们看上去似乎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我想它们一定是正在做着自己的炎热的神秘的梦吧。在一个满是石子的山谷之间,我坐下休息。远处一个鞑靼牧童,手上拿着一个长长的钩子静静地站在羊群旁边。羊群灰灰的,像一片鹅卵石一般。我走到牧童面前,看见他在吃面包和干奶酪,我掏出二十戈比。他一边注视着我,一边咀嚼。稍后又摇摇头,把挎在肩上的口袋递给我。看到我接下口袋,他便高兴地笑了。我看着他的笑,觉得十分温和但很有感染力。当他笑的时候,那双黑眼睛整个地璀璨起来,整个面孔都灵动起来,而那双在圆帽下突出的耳朵也十分可爱地向后移动……在白色的公路上,一辆三乘马车从我们身边缓缓地经过。我听见马蹄声、铃声不断地响起,嗒嗒嗒、叮当当。驾台上坐着一位鞑靼马车夫,在马车里坐着一位黑眉老头,戴着一顶亚麻布的便帽。在他身旁,坐着一位姑娘。她全身包裹着,面黄肌瘦,还有着一双可怕的眼睛……但是,当时的我没有想到在若干年后我曾不止一次看到她在雅尔达山上的大理石十字架上。这个十字架安放在其他十字架之间,在苍翠的松柏和馥郁的玫瑰掩映下,它静静地接受着南国清新的海风吹拂。

唉,我的青年时代过得多么的寒碜。我是坐免票的火车去的,因为我顶替了别人的名字,冒充了一个铁路员工……

我来到拜达尔门旁边一个驿站,看守人得知我不会雇马,于是不让我进去,所以我只好在驿站外的台阶上过夜。大海在城门外喧嚣,像一个巨大的怪兽一般,来自黑暗幽深的地狱,给人一种威慑,让人后背发凉冒出冷汗。城门下就是陆地的边缘,我有时会走到这里,看着这一片漆黑。海浪送来一股冷气,带着一阵浓雾携着一阵芳香。喧嚣声时而高昂,时而沉寂,就像荒野里的树林一样。在茫茫的黑夜之中,一个不安分的东西,盲目地贪求着。他活得十分痛苦,却又走不出欲望的深渊。他没有任何的理性,却对所有人都怀着敌意……

在早春的时候,我来到了克里米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