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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这个鲍格丹诺夫就是当初那个让我很奇怪的居然能把腿盘成螺丝状的人,他的妻子十分刻薄。但是,她年轻的时候是个享誉全城的美人。即使是现在,还有很多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思维敏捷,得理不饶人。今天的她打扮得十分漂亮,连头发都重新烫了一次。不管走到哪儿,她都是人群中的焦点。可奇怪的是,鲍格丹诺夫本人却对这些抛头露面的事儿十分不屑。此次举办这个舞会其实是为了欢迎一位老战士,这位肥肥胖胖、一把络腮胡子的老人早年的时候曾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曾经进过几次监狱,也曾越狱成功。为了自己的信仰和理想,他屡败屡战,始终努力着。现在的他,挺着大肚皮走上讲台,照着发言稿念了一通,令人索然无味。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为他鼓掌。或许,我表现得与这一切太过格格不入。鲍格丹诺夫夫人一直在我耳边提醒我,天啊,她怎么这么聒噪。等名人演讲完了,大家也吃饱喝足了,不知道是角落里的谁最先唱起歌来。于是,一呼百应,大家也都各自高声歌唱。不知什么时候,女主人看出我的不适应,为此她觉得很生气。我看出了她的不开心,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一向木讷寡言。不知道为什么,女主人一下子唱起歌来,于是很多人开始附和她。说实话,我不得不为那个歌词感到心惊:什么叫“流血的牺牲?”一群精力旺盛的大学生在唱进行曲,我欣赏他们的活力盎然,但是却很讨厌他们这种以为整个世界都在他们手里的感觉。哦,真好——在这一片躁动中,我看到了勃朗洛芙斯卡娅,她是一个漂亮热情的女孩,虽然说话不太多。此时此刻,我发现她正挑衅地看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然后,我们相视一笑……

随着我对他们的了解越多,我对他们的不屑也越深。很多东西我都看不惯,一见到看不惯的东西、看不惯的人、看不惯的事,我都会大声说出来。虽然我做事十分冲动暴躁,但是他们却对我青睐有加。他们不仅不觉得我无理取闹,反而觉得我很可爱。以前的我,对别的圈子一点儿都看不上,但是我自己所在的这个圈子和其他的圈子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让男孩儿、女孩儿们读政治经济学之类的书,自己也只看柯罗连科和兹拉托弗拉茨基 【注:尼·尼·兹拉托弗拉茨基(1845—1911年),他是俄国著名作家,俄国皇家科学院院士,政治倾向于民粹派。】 的书。他们鄙视契诃夫,因为他的作品没有反映政治问题。他们也不喜欢托尔斯泰,认为他是坐在豪华的椅子上空谈上帝的人,他所宣扬的不抗恶对于现在这个时代来说无疑是阻碍。虽然他宣称自己爱着农民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注:这是列夫·托尔斯泰的庄园所在地的名称。】,但是这个农民饿得只剩下皮包骨。但是,在这一群人看来,这些都是不可靠的。其实,我不喜欢他们这种做法,不准看这个,不准看那个,限制别人的自由,干涉别人的权利,但是自己也胸无点墨。对此我心里怀着深深的恐惧:在文学上都不能自由,还有什么能自由呢?难道我们就只能写贫苦老百姓的故事吗,难道世间就只有这一种生活吗?这不公平,这不是生活。虽然,他们一直在宣称为了自由和劳苦大众的幸福,他们可以放弃一切,甚至生命。那本叫《祖国纪事》的杂志说得没错:“可能会有比现在更加黑暗、难过的时代,但是绝对没有比现在更加卑鄙、可耻的时代。”是的,是这样。世界上总是有很多自以为是的人,他们试图用自己的偏见改变别人的命运。他们声称俄罗斯现在的政局无比呆滞,整个俄罗斯会因为这种呆滞陷入一场空前的灾难。所有对他们的言语存在怀疑的人就是叛徒,对那些谨慎的人,他们毫不顾忌地嘲笑。那什么才是值得他们称赞的呢?我想应该是瓦金的妻子举办的那一次朗诵会吧,她也在台上高声朗诵着《火山爆发》。还有一群打扮猥琐、胡子拉碴的人在咆哮着“敌人的旋风,此时正在我们的头上呼啸”。我看呼啸的不是敌人的旋风,而是他们自己的嘴吧。我都替他们难为情,这些自大的人,他们坚持的信仰、追寻的理想从头到尾都是虚伪的。或许,我的反应太过明显。鲍格丹诺夫的妻子问我,“亲爱的,你翘着嘴干嘛呢?”

其实,说起来,我并不比他们右。我也有着自己的革命精神,虽然很肤浅,但是它确实存在着。但是,当他们劝我“即使你不会成为一个诗人,也要做一个公民”的时候,我就会感到莫名的抵触。

在哈尔科夫,我所加入的就是这样一个群体。是的,我也发现,我与他们有很多格格不入的地方,可是不加入他们,我又能加入什么呢?既然我在这个群体有很多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地方,那么即使去别的群体,我也会有和他们不合的地方。再说,难道我和商人、政客就有共同语言吗?虽然我没有去找过他们,但是我知道,即使我有幸加入了他们,我的感觉也不会太好。没过多久,我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我很喜欢这个群体,很喜欢大学生们的意气和活力。每天早上,我们都要在一起聚餐,边喝茶边讨论国家大事。一群年轻人,有理想,有青春,仿佛全世界都是我们的。只要自己想要做一件事,全世界都会给我让路。晚上我们也会聚在一起。大家在一起聊,办舞会……那个冬天,我们经常去甘斯基家,因为他的家里十分有钱,我们玩起来也很自由。有时候,我们也会去什克列维奇家。她是一位十分有钱的小寡妇,她慷慨美丽,乐于社交,很多明星都是她家里的座上宾。我们时常都能听到歌声从她家里传出比如《自由的哥萨克》,还有有《小俄罗斯的马赛曲》之称的《战斗吧,社团》。

为什么我要为人民服务呢,为那些农民和木匠服务?我在路上走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观察过他们,即使有一个人走过来可怜兮兮地询问我是否需要磨刀的时候,我也觉得很陌生。这不是我的错,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我们要遮遮掩掩。我其实一点儿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说,愿意将一切都献给人民,包括最珍贵的生命。我明明见他们在演讲之前还骑着高头大马,一点儿也没有贴近农民的样子。即使乞丐找你要钱时说的是可怜兮兮的傻话,你一般情况下也会于心不忍地将钱给他。但是,做人不能说一套做一套。

毫无疑问,这一群人是很独特的。他们早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就经受了种种考验,有的加入了学校社团,有的自己创办了小组,还有的参加过许许多多的工作。不管他们是坐牢还是被驱逐,他们心中的信仰都足够坚定,他们也坚信自己是在为自由和荣誉而战。他们全盘否定俄罗斯的历史和现状,认为俄罗斯的未来才是美好的。为了这个美好,他们需要牺牲自己,但是这种牺牲无疑是光荣的。对人民,他们愿意付出自己所有的爱;而对于敌人,他们会满腔怒火、一脸正义地打败他们。在他们看来,那些有着正经工作的人,比如说政府官员、商人、学者等都是碌碌无为的、可耻的,和他们待在一起简直就和犯罪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对一切都有着自己的标准,如利益、道德、亲人、朋友等。可以说,他们是偏执的。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的信念十分简单:符合大多数人民利益的东西,就是善的,需要用生命去守护;破坏人民利益的东西,就是坏的,需要立宪和改革。

几乎每家的门前都贴着别林斯基的画像,他骨瘦如柴,惊恐地盯着窗外走过的宪兵。这个圈子里有贝科夫们,也有梅列尼克们……无论如何,我都不觉得他们是那种肯为了别人的利益而不顾一切的人。还有一个化名马克思的人来到了哈尔科夫,他络腮胡子、罗圈腿,整日不知疲倦地四处奔波。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会到哪里去,更不知道他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有何意义。

在哈尔科夫,我度过了这个冬天。此时的我,没有想到,我还会和这一群人一起,度过很多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