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在热烈地吻了我之后说,“你居然能在礼拜天来见我,这可真是太好啦!”不过他又立刻添上了一句,“说实在的,你又为什么要来呢?”还是那种他常在家里使用的,略带嘲弄的语气,虽然他现在看上去十分不自然。
在哥哥看到我时,我从他眼里感受到了他又惊又喜的心情。在他看我的同时,我也默默地打量着他。他变了,与在巴图林诺的时候判若两人,或许这也是哈尔科夫这个地方对他的熏陶吧。虽然我们见了面都十分开心,但我明显感受到他对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亲热了。天啊,他在哈尔科夫的生活好奇怪啊。虽然父亲一直称他是“永远都毕不了业的大学生”,但他毕竟还是姓阿尔谢尼耶夫。你能想到我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吗?在那条通往山脚的狭窄的小街上,有一个石砌的院子。这个院子里十分肮脏,充满了煤炭和犹太人饭菜的气味。大裁缝布留姆金的住处就在这里,是一间拥挤的斗室。说实话,就算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是多么的新鲜,但我对现在所看到的一切还是感到十分惊讶。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然,这样的犹豫是为了最后能和他认真地商量一下,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可是还没等我组织好自己的语言,哥哥已经很不耐烦地打断了我。“咱们好好考虑一下吧。”他毫不迟疑地说。之后,又开始催促我梳洗更衣。他说他要带我去吃饭,就在一个叫李索夫斯基的波兰先生开的餐厅,他在地方自治会统计科的许多同事都是在那里吃午饭的。然后,我们就开始走街串巷,毫无头绪地聊天,想到什么就聊什么。但是,穿上城市衣装的我,此时觉得十分的不安。我的眼睛乱转,打量着四周这些我认为十分豪华的街道。下午的阳光十分娇艳,我看着周围的情景,积雪已经开始融化。苏姆斯基大街的白杨耸入云霄,天上的白云朵朵圆润,像鱼一样的在潮湿的蓝天上游来游去,天幕好似变成了一阵轻烟……
虽然这一切和我在那天之后所遇到的事情相比不值一提,但是这对我来说还是一份十分宝贵的经历。要知道我的人生还从来没有过像那一天一样有那么多新奇的感受,认识到了那么多新奇的事物。当你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在第一天你常常会有这样的感受。你会有许多奇遇,它们刺激着你,改变着你的想法,就像我那天一样。
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我才发现李索夫斯基先生的地下小餐馆十分有趣。不论是那些在柜台上放着的价廉物美的冷盘,还是那些像火一样十分烫手却又十分爽辣的只卖两戈比一个的酥皮肉包子,都十分可口。只在一瞬间,我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当我们坐到一张单独的大桌子上时,就有许多人开始走过来同我们坐到一起。我贪婪地看着他们,觉得这些人十分奇怪。他们是与众不同的,因为他们正是哥哥在巴图林诺就给我讲过的那些人物。哥哥急急忙忙地将我介绍给他们认识,看得出来他十分的高兴,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些许自豪。但是不久,我就开始头昏脑涨了。可能是我不习惯这种奇妙的交际场合,也可能是拥挤的小饭馆顾客太多。这个小餐馆的窗子半露在街面上,像春天一样的阳光从上边愉悦地照射进来,街上那些行人的脚历历可见。它们来来往往、匆匆忙忙、各种各样,真让人不禁好奇它们的主人是什么模样,在这个城市做着什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除此之外,令我感到头昏脑涨的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红菜汤,以及在我们之间进行的热闹非凡的谈话。很显然他们谈论的都是我不懂的,虽然感到莫名其妙,但是我觉得非常有趣。当他们谈到安年斯基时,都赞不绝口,我知道这是一个著名的统计员。他们谈到了伏尔加河的省长,说他残酷无情地鞭笞农民,好让他们闭上嘴,不向外人说他们是如何的忍饥挨饿。他们还谈到了皮罗果夫代表大会 【注:皮罗果夫代表大会是由“俄罗斯医师纪念尼·伊·皮罗果夫协会”定期召开的会议,届时全俄罗斯所有的医师都会参与。1895年前,这个会议主要研究学术问题,之后就开始讨论政治问题了。】 ,这个即将在莫斯科召开的大会,一直被认为是十分重大的事件。不难想象,我和今天在这儿吃午饭的人们相比是有多么的与众不同。我年轻力壮,朝气蓬勃,有着乡下人一样的黝黑的皮肤。虽然身体十分结实,但性格却十分敦厚,不管是听人讲话还是看东西都十分用心。那些对我来说十分新鲜的事物让我兴致勃勃,在神智上大概还有着几分傻气。我发现,其实哥哥也与他们不同。虽然他和大家十分的亲近,但依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十分年轻,
在哈尔科夫,不仅光线充足,而且连空气都比我们家乡的柔和一些。要知道,我对光和空气极为敏感,就连它们之间最细微的差别也能轻易感知,这或许就是我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走出车站以后,我坐上了雪橇,这是专门用来载客的小雪橇。不仅套着两匹骏马,还有响亮悦耳的铃铛。马车夫们仪态优雅,相互之间的交往看起来十分有礼貌,他们在谈话的时候都相互称呼对方为“您”。我环顾四周,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与我过去居住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有着春天般的柔媚亮丽。就连那一片白皑皑的雪,似乎也与我们那儿白得不一样。虽然同样都很明亮,但一点儿都不刺眼,让人觉得很舒服,使人产生好想一辈子都住在这里的感觉。虽然在这个时候没有太阳,但却显得十分明亮。这里的光线似乎也比12月份该有的光线充足得多,而且有一种温暖仿佛从云间传来,它均匀地洒在人们身上,给人一种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希望的感觉。在这种气氛下,无论是马车夫的音容笑貌,还是双套马车的铃铛声都让人觉得十分舒心。就连从火车站传来的煤炭的气味、广场上叫卖面包圈和瓜子的声音似乎都显得格外温和,更别说卖油脂的妇女娇柔的叫卖声了。我还注意到,在广场外的那一排排高耸的白杨树,虽然树枝已经光秃,但树形还是像南方的小俄罗斯。在城市的街道上的积雪已经开始悄悄融化,春天似乎真的就要来了。
至少比在座的这些人都年轻,所以在言语上有几分天真。他容貌清秀,甚至连语言也与他们不尽相同。
对我来说,哈尔科夫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它不同于我以前所认知的那个世界。
在很久以后,我才注意到这一伙人无论是在外表还是在其他的方面都是十分典型的。但是,对于某些人的某些方面,我是不赞同的。有一个身材修长但是窄胸的人,他非常近视,而且老是驼着背,不仅习惯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面,还十分爱摇晃他架起的姿势奇特的二郎腿。另一个人头发黄黄的,面孔也十分的消瘦、发黄。他十分爱讲话,虽然讲得十分热烈而且具有鼓动性,但我不喜欢。他不抽纸烟,老爱用那双瘦骨嶙峋的食指弹烟灰。再一个就是常常带着讥讽式的冷笑的人,他老是用两只手指把一个早已弄脏的白包子放在桌布上滚来滚去,使我觉得特别的不舒服。但是,除了这些之外,其他的人都异常可爱。例如波兰人甘斯基,他有一双忧郁而深邃的眼睛,但嘴唇常常干裂。他不断地抽烟,大口大口地抽,不时用颤抖的手去点燃那本来还是燃着的纸烟。另一个是克拉斯诺波尔斯基,他不仅身材魁梧,还长了一头蓬松的漂亮头发,好像圣徒约翰 【注:他是耶稣的十二个门徒之一。】 一样。还有大胡子列昂托维奇,他年纪比较大,但作为一个统计员,他比在座的都有名气。不仅是因为他沉静温和、厚道且明白事理,他讲话时那一口纯正的乌克兰口音,让人听起来十分悦耳。他的一切,都让我深深地着迷。还有一个尖鼻子的,个子小小的人,他戴着眼镜,看上去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但是他对某些事情十分狂热,甚至义愤填膺,他像一个孩子一样的纯洁、真诚,以至于我立刻比爱列昂托维奇更爱他。我最喜欢的还有一个统计员瓦金,虽然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做统计工作成癖的人。因为在他的眼里,除了统计学其他的都不存在了。他身材魁梧,牙齿雪白雪白的。他是农民出身,一副庄稼人的长相,很美很快活的样子。不仅经常哈哈大笑,而且他的笑声十分爽朗,很有感染力,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跟着他笑。他说话的声音粗大,经常啊、喔之音不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