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情是我没有想到的:吃饱喝足之后,我回到了车厢,拿起一支烟坐在窗边。火车又开始轰鸣,角落里一只路灯尽情地燃烧着。就在这光线暗淡、烟雾缭绕的车厢里,我开始思考。无论多么不可思议,我此次旅程的目的地很快就要到了,可是我对奥勒尔仍然知之甚少。不过,从地图上看,那里是一个很大的中转站,它北到莫斯科和彼得堡,南到库尔斯克和哈尔科夫,更为主要的是直通塞瓦斯托波尔,那里似乎一直保存着我父亲青年时代的足迹……突然间,我想要问自己,我确实要去《呼声报》求职吗?是的,那儿有吸引我的东西——编辑部和印刷厂。可是,库尔斯克、哈尔科夫、塞瓦斯托波尔呢……“不,那都是不切实际的!”我马上告诉自己。
黄昏将至,第一个大站就要到了。早已等候在过道上的我已经倍感寒冷,可是一直到那并不招人喜爱的黄昏来临,我才终于看到前方灯火辉煌的建筑群,看到人山人海的站台……可以想象,我是如何冲向那香气四溢、灯火通明的小饭店,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我不过是顺路来奥勒尔了解了解情况,只要一清楚大家给我的建议,我便会告诉他们,我要先考虑一下,和哥哥见个面……我只是顺路,还要继续向前,去哈尔科夫!”
刚离开家的时候,我的心中满是离愁,思念着家中的一切。我似乎可以看到那个没有了自己的家,看到我的房间和我曾经使用的物品,都孤寂地躺在那里,它们似乎都在沉默中保留着那已经一去不复返的东西——那个曾经的我。然而,这离愁当中也蕴含着极度的喜悦,这是由于我梦想中的自由变成了现实,前进的方向也确定下来,并且已经起步(特别是前途未卜,就更加诱人)。每每到达一个新的站点,这种喜悦便更加强烈。所以,在尚未跟过去彻底说再见,却还要前往远方(一个迷人却陌生的地方)的时候,在面前出现了一个越来越诱人,却尚未确定的东西的时候,曾经的情感便开始冷却下来了。此时,我已经开始和车厢里的旅客们熟悉起来了,我开始试着了解他们,对他们进行种种猜测,并且已经可以区分出阿斯莫洛夫烟叶和马合烟叶的味道,区分出一个女子抱在怀里的包裹和一个军人放在手边的箱子有何不同——那个箱子就在我的面前,上面点缀着橡树纹饰。此时,我已经发现这节车厢是崭新的、整洁的、暖洋洋的。车厢里各种烟叶发出的气味四处飘散,不但不似平时那般惹人讨厌,反而营造了一种和谐、温暖的氛围。电线在车窗外不断地涌动着,如波浪一般。我突然间渴望能够到外面感受那风雪的洗礼,于是便摇晃着移到车门前……车厢的过道里已经染上了风雪寒冷的气息。周围一片银装素裹,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田野。终于,雪开始越来越小,天也越来越亮了。这时火车正要进站,并将在这里停车片刻。这是一个偏僻、安静的小站,只能听到机车的怒吼声。然而,这火车、这站台、这铁轨,以及在铁轨上觅食一只母鸡,所有这一切都拥有一种神秘莫测的魅力。这只不知为何要在这里安然度过一生的母鸡,对你何去何从,怀着何种思想和情感,不管它有多么伟大和快乐,不管它看起来和多么细微而普通的东西相关……都丝毫不感兴趣。
然而,似乎连顺路也去不成了。事实要好过我的预想:就像安排好的一般,当我抵达奥勒尔的时候,火车已经晚点,正好有一列开往哈尔科夫的火车也进了站。这是一列非常豪华的快车,只有头等车厢和二等车厢,每扇车窗都悬挂着毛呢质地的窗帘,连灯罩都是丝绸做的。为灯光营造了恰到好处的照明效果,车厢里暖洋洋的,非常舒适,我觉得如果能在这里过夜(并且是去南方的旅途中),那真是一大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