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吱声,只是从裤子的口袋里取出钱夹,抽出一张一百卢布的纸币交给我,接着便非常娴熟而又精确地将钱夹放了回去。
我红着脸说:“价钱我同意,能预付一部分定金吗?”
“需要我为您写一张收据吗?”我问道,依然能够感觉到自己满脸通红,这是一种既高兴又害羞的心情引起的。
他将自己心目中的价位说出来之后,表示粮食明天运过来都行。
“感谢上帝,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阿尔谢尼耶夫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他的回答伴着一阵冷笑,并表示生意上的事就到此为止了。接着,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银质烟盒,向我递过来。
“当然,这不重要。关键是目前的粮价非常低,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谢谢,我不吸烟。”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的脸红了,可是他并不等我回答就接着说道:
他为自己点上一支烟,又顺便问我:
“我指的肯定不是多少车皮。”他用嘲笑的口气说。
“您在创作诗歌吗?”
我连忙问:“您指的是多少石吗?”
我很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可他又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
他用毫不在意的口吻问道:“总共有多少?”
“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也喜欢这个,”他冷笑着说,“不谦虚地说,我也是一个诗人,我也出过诗集。当然,现在我已经不再写诗了。我没有时间,而且也缺乏才华。您可能也听说了,我目前在写通讯,可我依然爱好文学,并且订了许多刊物……我猜您发表在那本知名杂志上的作品一定是您的处女作吧?我真心地祝您取得成功,另外我要告诉您,不要小看自己。”
他并不看我,只随口说了一句“请坐”,便自行坐到桌边,把装样品的袋子打开。然后取出一小把麦种,仔细地在手上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接下来对另一袋也做了同样的检查。
他突然改变话题让我大吃一惊,连忙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报上姓名,将自己的来意作了详细说明,并连忙将两袋小麦样品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我的意思就是,您一定要认真地对自己的未来作一个规划。请恕我直言,投身文学事业要有物质资本和文化修养,这些您都有吗?不谦虚地说,我小时候并不笨,而且见闻也不少,然而我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呢?至今回想起来,我都觉得惭愧!
他用冷淡的口吻很快地问道:“什么事?”
我出生在偏僻的草原上,住的是一间破旧的木板房,没有漂亮的雕花家具,
我进了屋,接待我的是一个很难看出实际年龄的人。他西装革履,相貌英俊,脸色偏黄,皮肤非常细嫩,白色的头发全部梳到脑后,非常干净、整齐,留着两撇黄黄的小胡子,浅绿色的双眼有神而敏锐。
只有摇摇晃晃的高板床……
只听里面很不友好地喊了一句:“进来!”
“您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第一,它不真实。我的出生地是一座大城市,而不是什么偏僻的草原;第二,用高板床和雕花家具做对比是很可笑的;最后,高板床是不会摇晃的。我难道不知道这些吗?当然不是,可我必须胡诌。这是由于我那时很穷,没上过什么学……很无奈。”说到这里,他忽然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深深地与我对视着。“拿我当作前车之鉴吧。不见世面,不懂生活,只是胡乱地看一点儿书,写一点儿东西,是不会有什么前途的。而我觉得您才华出众,让人们感觉快乐……”
起先,巴拉文对我并不热情,而这种没来由的冷漠在俄国商人中间是很正常的。他的粮仓正对着大街,我被一名伙计领了进去,来到一扇被红布遮住视线的玻璃门前,他小心地敲了敲门。
忽然间,他又恢复了之前的严厉和冷漠。
一小时之后,我已经站在了邮局的柜台前,手里拿着在我看来最为珍贵的那本书,和它带给我的生平第一笔稿费。这是一本有着淡黄色封面,精装的、厚厚的书。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我亲手写出的诗句,再次阅读它们,感觉是那么美妙,好像它们并非出自我的手笔,而是创作于真正的诗人。办完自己的事情,我便按照父亲的吩咐,前去和一个叫作伊万·安德烈耶维奇·巴拉文的粮商见面,把我们的粮食样品交给他鉴别,再谈谈价格,合适的话就可以签订合同。我直接从邮局前往巴拉文那里,一路上遇到的人们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戴着蓝帽子,穿着束腰上衣和皮靴的年轻人,他的步伐渐渐放缓,时而还会驻足不前,将头深深地埋在手中摊开的书里。
他再次毫不经意地随口说了一句“再见”,意思是我该离开了,之后便又坐了回去,说:“请代我向令尊问好……”
能够安稳地睡在自己卧室中的只有老板们,而那间卧室由于神龛的缘故,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小的礼拜堂。而神龛上方那盏深红色神灯的照耀,则让那里更像是一座坟墓。我和其他五位客人的卧室就是吃饭的那间屋子。我们当中的三个铺着毛毡睡在地上,另外三个,包括我,就睡在坚硬的沙发上。只要我点着火柴,那些小小的臭虫便在我枕边不断游走,当然,这一夜我成了它们的美餐。这里暖暖的、臭烘烘的,周围很黑,且鼾声四起,让人觉得黑夜将永无止境。而且外面的敲击声没完没了,毫不收敛,好像就在你的窗边响起。老板那间卧室没有关门,那盏深红色的神灯直射着我的双眼,灯架的倒影像一只怪物……一听到主人起床的声音,我便爬了起来。地上睡着的人们也打着呵欠站了起来,开始穿鞋。厨娘提着一把沸腾的茶炊从他们脚边的毛毡上经过,她一用力,茶炊便和旁边的桌子撞到了一起,冒出浓烈的煤气味,而茶炊所产生的水汽即刻就将窗户染上了一层白色。
这又给了我一个从巴图林诺走出来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