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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那金色的光芒将玻璃窗的影子,勾勒在我漆过的地板上……

它探身入户,照耀着我的华堂。

退学后的第一个冬天,我对这所大宅子的感觉也焕然一新。在漫长的冬天里,我和哥哥格奥尔基一边散步一边热烈地谈话,让我增长了不少见识。有时候,我坐车去瓦西里耶夫村,到我堂姐的庄园里去,饱览杰尔查文和其他与普希金同时代的诗人的经典作品,因为我那巴图林诺村的家里根本没有一本书。

悬挂在青色夜空……

我堂姐的家就在高冈上,对面是我家姻亲维甘德工作的国有庄园,庄园里还有一家葡萄酒厂。我堂姐的丈夫名叫皮萨列夫,是个性情很好的人,但我们两家多年不来往,因为我堂姐的公公刻板迂腐,不近人情,我父亲和他撕破了脸。倔老头今年去世了,于是我家和堂姐家又恢复了交往,我也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翻阅倔老头珍藏了一辈子的书籍了。令我惊喜的是,许多书都是经典著作,有苏马罗科夫 【注: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苏马罗科夫:俄国古典主义的代表作家。】 、安娜·蒲宁娜 【注:安娜·彼得罗芙娜·蒲宁娜:俄国女诗人,其作品一度为俄国上流社会所传诵。】 、杰尔查文、巴丘什科夫 【注: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奇·巴丘什科夫:俄国诗人,俄国阿那克里翁诗体抒情诗的倡导者。】 、茹科夫斯基、韦涅维季诺夫 【注:德米特里·弗拉基米罗维奇·韦涅维季诺夫:俄国诗人,文艺评论家。】 、雅济科夫 【注:尼科拉·米海洛维奇·雅济科夫:俄国诗人,普希金之友。】 、科兹洛夫 【注:伊凡·伊凡诺维奇·科兹洛夫:俄国诗人,翻译家。】 、巴拉丁斯基……都是大部头,精致的烫金皮革封面,在书脊上烫着一颗颗金闪闪的小星星。

月华如金轮

这些书装帧精美,书页里面的竖琴、古罗马瓮、骑士的头盔和女子的花冠等装饰都充满了浪漫格调,让我看得欲罢不能,更不消说那考究的字体、浅蓝色的毛边纸了,读着上面庄重高雅、韵脚和谐的诗句,怎不令人迷狂?年轻的我对文学创作有极大的兴趣,都是因着这些令人痴迷的诗卷,令我心潮澎湃,为了写下同样激动人心的诗句,让自己想象的翅膀腾飞云霄之上。想象体验妙不可言,比如,当我读到“诗人的青春被战场召唤”,或者“激流,如飞泻而下的三千丈白发,从山顶呼啸而下,激流!飞奔吧!”,或者“波涛翻滚,送给塔夫里达海岸殷勤的热吻,晨光中涅瑞伊得斯降临”这些诗句时,眼前仿佛出现了迷狂的诗人、激流、波涛、晨曦和袒露着美丽身体的女神涅瑞伊得斯。

这棵老树真美啊,美得令诗人辞穷,特别是在月光和白雪的映衬下,真是令人叹为观止!黑漆漆的大厅寂寥无人,好像是荡漾着缥缈的烟霭,更显得屋外的月亮高远皎洁。老杉树庄严地站在屋外,枝丫满裹冰雪,像是披麻戴孝的巨人。它那高耸尖锐的树头向着瓦蓝的夜空刺去,欲与星斗试比高。是啊,在夜空里,分散的猎户座寒光闪闪,在它的下方,在亮着微光的旷远的天地交界处,晶莹的天狼星微微抖动,好像是一大颗闪耀着璀璨光芒的浅蓝色钻石。我妈妈对天狼星情有独钟……在这幽微迷人的月光下,木地板上格子窗户的投影无数次伴我踱步,一任自己内心中万千个念头澎湃跳跃,我也无数次地在月光下吟哦杰尔查文 【注:加弗利拉·罗曼诺维奇·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诗人,其重要作品多为颂诗。】 那大气雄浑的诗句:

我就像疯了一样手舞足蹈、连哭带笑……如今回头去看我当年颇为得意的作品,其粗陋和稚嫩令我汗颜……

右边依旧是阴沉的走廊,尽头有很多间卧室。大厅就在卧室的对面,也有两扇乌黑的橡木门。我家的大厅还算得上宽敞,但没有炉火,显得阴冷无比,似乎寒气把墙上的两幅肖像画都冻成了冰块。有一幅肖像是祖父的,他头上装饰着弯曲雍容的假发,他肤色健康,脸上神情凝重。另一幅肖像是保罗皇帝 【注:1796—1801年为俄国皇帝。】 ,他穿着红翻领制服,还有滑稽的翘鼻子。厨房配菜间如今已变成了杂物室,肖像和烛台胡乱堆着,被严寒冻成了一块冰疙瘩。这扇带玻璃的门,曾经是我幼年时最好奇的东西,通过它我看到过不少新奇的事。阳光洒在大客厅里,温暖明亮。那拼接的长条形的地板便闪出深红或者紫色的光斑,好像无数个小火苗在辗转跳跃,那是阳光从玻璃窗上钻进来了。窗外那棵参天菩提树使劲儿伸展着又黑又壮的树冠,都碰到北面的窗户了。就是从这扇有着和煦阳光的窗子里,我看到了远处白雪皑皑的果园。这排窗户的正中间就是那棵上百岁的杉树,它站在两根烟囱中间,茂盛的枝条完全阻挡了阳光,而且它们披着厚厚的冰雪,沉甸甸的,像沾满了水晶……

这个冬天,我迎来了自己的初恋,倍感幸福和快乐。我热恋的姑娘安亨只不过是个淳朴善良的乡村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以至于如此吸引我呢?可能是她的快乐和温柔吧。有一次,她眼睛里闪着诚恳的光,对我说:“阿廖申卡,您知道我多爱您吗?发自肺腑的!您是那样一个热烈而纯洁的人!”她的这句话,就好像一把火点燃了我心中炽热的情感。说实话,之前我心中的情感早爆发过一次了。那天早晨,当我坐在维甘德家吃早餐的时候,朝霞映红了餐厅。一位身着剪裁别致的石榴裙的女子走进来,她容光焕发、美貌多姿,有着日耳曼人特有的气质。她迈着轻快的莲步走到我面前,倒了一杯咖啡。对于我这个刚刚从寒冷旅程中逃离的人看来,她简直是女神。虽然我和她素未谋面,但她令我一见钟情。我礼节性地与她握手,她那洁净而清凉的手让我心跳如狂,我暗叫:我的爱萌发了!后来我心里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回到巴图林诺,因为维甘德答应在圣诞节第二天阖家来拜访我家。他们果然没有食言,给我们家带来了无比的欢乐,喧闹和幸福充斥着我家的每个角落。目光所及,到处是御寒衣物和拜访客人送的礼物,客人们喷了香水的皮大衣和靴子等衣物堆满了走廊。晚些时候,来了更多的客人,于是所有的晚辈和年轻人都打扮得奇形怪状去邻近的庄园游玩。众人皆奇装异服,抓住什么衣服就装成什么人,但绝大多数都打扮成村夫村妇。他们都捉弄我,把我的头发挽得高高的,给我描眉画眼,还用木炭在我脸上画了八字胡,这是圣诞节游玩的老习俗。打扮完毕,我们就出门了,直奔停在门外夜色中的雪橇。那些雪橇有的有座位,有的没有,乘客只能站着,但大家都无所谓,嬉笑着冲过去,大笑大叫着出门。一时间铃铛声响成一片,雪橇飞快地越过场院里大大小小的雪堆,消失在夜色里。我恰好和安亨坐在同一辆雪橇上,这让我终生难忘。我永远都记得在风雪呼啸的寒夜里悦耳的铃铛声,记得那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里的荒芜原野,记得那样美妙的夜,记得在那个非比寻常的冬季夜晚中悬垂于天地间的那一团朦胧晦暗的混沌。在我眼前忽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就像是神出鬼没的陌生圣灵的眼眸!我记得那晚荒野里沁人心脾的气息,记得寒气钻进我的靴子和浣熊皮大

巴图林诺庄园风景优美极了,这年冬天尤胜。厚厚的雪堆满了场院,雪橇在雪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门口的石柱上堆满了白雪,像是玉石刻成的;阳光照在白雪上,光芒耀眼,却静寂无声。打破这平静的是早餐的香味,甜滋滋的,散播在冰冷的空气里。雪地上的脚印将厨房和正屋、侧室、马厩和杂物房连在一起,这脚印着实让人温暖、踏实……乡村的早晨静悄悄,从积满白雪的屋顶到铺着雪毯般的地面,到处都发着光,好像谁撒了一地一天的钻石。从窗口望去,远处的果园里也是一幕银装素裹的景象:黑里透红的树枝被雪压弯了腰。丝丝缕缕的炊烟扶摇直上云霄,我家正屋的屋脊斜坡后,有一棵百岁的老杉树。它繁茂的枝叶仿佛刺破天穹,堆满了雪之后,又像是高不可攀的雪山……门廊山墙在太阳的沐浴下,变得暖洋洋的,几只安静的乌鸦老老实实地停在上面,闭目养神,尽情享受着冬日的阳光。装饰有细格子的窗户仿佛也被灿烂热情的太阳和阴森冰冷的雪光照得睁不开眼,它把眼睛眯成缝儿,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室外的一切……被冻得硬邦邦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沿着右边门廊,穿过屋檐,来到古旧的橡木门边,岁月使它变得乌黑丑陋,使劲儿推开门,钻进一条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在堆放杂物的下房里,有几只笨拙简陋的大木箱子,看上去阴森瘆人。这是因为我家的窗户统统向北,和阳光无缘,室内的光线十分暗淡。屋里点着一个火炉,随着火焰的抖动,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铜炉门哆嗦着,像个老人。

衣,侵袭我的身体。我更会永远记得我滚烫的手握住了美丽少女安亨那刚从皮手套里伸出来的暖和的纤纤玉手。安亨没有说话,但已经用行动告诉了我答案。借着昏暗的夜色,我分明看到了她那颤抖的眼眸中的爱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