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熬到早晨,我起身来到门廊,感觉头脑昏沉。多么美好的早晨,祥和安定,阳光和煦地洒在整洁的门廊、绿草如茵的场院和果园上。春寒料峭,果树还没有恢复生机,但枝头已经褪去了冬天的乌黑,变成浅灰,并且开始萌发绿意了。我下意识地左右看看,猛地发现为皮萨列夫做的紫色的棺材盖板就靠在我身边的墙上,这吓得我一溜烟逃到果园里,穿过纵横交错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林荫道,一屁股坐到金合欢林中的长椅上……
到了晚上我不断地做噩梦,悲从中来。有无数个人影在眼前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混沌,他们乱乱纷纷,来回奔走,好像被死去的皮萨列夫支配着,在每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嘟囔囔,好像商议着什么事情,又不停地将桌椅、床、橱子搬来搬去……吓得我魂飞魄散。
林中的小鸟欢快地鸣叫着,金合欢树枝头抽出嫩芽,是柔嫩美丽的鹅黄色,芬芳的土地和青草的气息,这一切让我痛苦而惊恐的心又甜又酸。极目远眺,尚未发芽的柳树上空笼罩着一层橄榄色的雾霭,在低洼处和老白桦树上停着几只白嘴巴的乌鸦,精神奕奕地重复着呱呱的鸣叫,但在这安静的果园里,似乎又没有令人感到聒噪。
大厅里焚着香,烟雾令光线更加昏暗,蜂拥而至的人们手执黄光摇曳的蜡烛,围着灵床布置着教堂的巨大的蜡烛,烟雾腾腾,火焰通红。教堂里的神职人员站在蜡烛后,用苍凉的声音为死者招魂,他们还时不时用快乐而笃定的语气加上几句“耶稣死而复生!基督复活!”我失魂落魄,时而呆呆地看着躺在烟雾和暮色中的皮萨列夫。这张死气沉沉的脸让我恐惧,刚刚过世一天,他的脸就乌黑僵硬,肌肉下垂,让人不忍心再看下去。我时而又被心头的热情催动,在人头攒动的大厅里寻找安亨,她乖乖地垂首站着,脸上的天真无邪,是对我备受摧残的心灵的最大安慰。
谁能想象在这惬意而散漫的生活中,却要随时准备迎接死神的降临!突然间,席勒的作品《威廉·退尔》【注:《威廉·退尔》(1803年)是德国诗人、剧作家席勒(1759—1805年)的最后一个剧 本。写瑞士人民于1307年结盟推翻奥皇统治的史实和瑞士民间关于英雄退尔的传说, 是席勒的呕心沥血之作。】浮上心头——我最近在读他的书——这部名剧开始那一幕所描绘的景象:远处的重峦叠嶂、缥缈的湖水、在湖上且行且歌的渔人……一瞬间,我心花怒放,仿佛有一曲酣畅淋漓的歌奏响,歌里正是那美轮美奂的人间天堂……
我们全家到达时,皮萨列夫已经被收拾干净,穿上了葬服。在灵床上闭目静躺的他,与所有刚刚过世的人并无二致。我们都喟然长叹,人的命运竟然如此无常——两个星期前,皮萨列夫还站在门厅里笑着和大家告别,夕阳斜照,他的眼睛因烟卷的烟刺激而眯缝着,现在他却躺在灵床上一动不动。在我印象中,他的双眼皮有点儿青黑,眼泡鼓鼓的。现在他虽然没有了呼吸,神态还像个活着的人睡着了。他的头梳得油光锃亮,连胡子都被精心整理过。他身上的衣服崭新,斜襟外套里面的衬衫都仔细浆过,一个褶皱都没有。他脖子上打着领带,床单盖在腰部,床单下的腿伸得笔直,两只脚被捆在一起,规规矩矩的。我镇定地、出神地盯着他的脸,情不自禁地碰了碰他,脑门和手还有余温。傍晚时分,他变得僵硬黢黑,我才相信他过世了。我心神不定地跟着人们到大厅里去做祭祷,这是第一次追祭亡灵的仪式。我不经意抬眼,看到窗外的原野上那春天里特有的深红色晚霞,还有从幽深晦暗的河谷,从昏沉润泽的田亩里,从乍暖还寒的旷野中,正有缥缈的薄雾升腾而起,越来越厚……
接下来的一天我好像喝醉的人一样整天昏昏沉沉的,脑海中一团糨糊:祈祷的场面,不断涌现的人影,来回奔走的邻居,某个不知名的所在,一群四下里冒出来的懵懂顽童肆意嬉戏,负责看护的保姆们都暗自垂泪,放任顽劣的小孩胡闹……
“基督必定复活,”他淡定地说:“你们打算到瓦西里耶夫村去吗?恰巧皮萨列夫咽气了。他今天早晨睡醒以后到妻子房间里去,可一下子就倒在椅子上,断气了……”
转眼又到傍晚,所有人再次聚拢到大厅,再次准备做祭祷。他们低低地说着什么,神职人员来了,大厅里立刻静下来。人们凝神望着神职人员点上蜡烛,穿上圣衣,做着祈祷的前期准备。在神秘的宗教氛围中,神职人员提着带长链子的香炉徐徐挥舞,嘴中开始吟哦招魂的词语。这是我们能够看到死者容颜的最后一夜,我突然觉得这仪式的意义非同小可,我的眼神无法挪开,无法直视两张桌子搭起的灵床以及上面用华贵的天鹅绒包裹的棺材,也直视那华丽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黄色盖尸布、垂在死者前胸的黄金圣像和闪着诡异光芒的雪白的新枕头,更无法直视死者满脸的络腮胡子、乌青的眼皮和塌陷的脸孔。在满室暖烘烘的烟雾和颤抖的烛光映衬下,他的脸闪着某种金属的光泽,但他将长眠于棺中,再也无法醒来。即将到来的宗教葬礼将把他无可挽回地送入泥土中。夜里,我和哥哥睡在皮萨列夫的书房里。停放灵床的大厅里烟雾缭绕,只听到神职人员在即将熄灭的蜡烛前念念有词地低声读着经文。所有的门都关着,大宅里一片沉寂,仿佛没有一个人在。
我心狂喜!去瓦西里耶夫村就又可以看到安亨了。我跳起来,和父亲坐上马车出发了。但皮萨列夫安然无恙、兴高采烈,真让人大跌眼镜。他自己也纳闷,不知道自己中风的谣言何来。“你不要酗酒了。”翌日在门厅里告辞时,我父亲还这样叮嘱皮萨列夫。皮萨列夫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不碍事!”他给我父亲披上皮袄,他那双典型的吉卜赛人眼睛里充满笑意。他是个结实黝黑的人,腮下的大胡子乌黑浓密,看上去威风凛凛。他上身穿着红色的丝绸竖领衬衫,衬衫的下摆松松垮垮地拖在裤子外面,下身穿着一条丝绸薄灯笼裤,大红的平底居家鞋上有些银色的条纹。直到今天,他的音容笑貌都留在我的脑海里。当时我和父亲毫不怀疑皮萨列夫的健康。可我们回家没几天,春汛爆发了,澎湃的河水阻断了我家和瓦西里耶夫村的联系。两个星期之后,是复活节的前夜,春汛结束了,杨柳依依,春草芳菲。我们全家登上马车,打算去看望皮萨列夫。可是一匹马车飞驰而来,我的堂兄彼得·彼得罗维奇·阿尔谢尼耶夫来了。
哥哥一口吹熄了烛火,沉沉睡去。而我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样躺下,瞬间进入梦乡。我仿佛看到自己又进入大厅,一个激灵吓醒了。我从噩梦中惊坐起,心跳如狂,眼睛在黑夜里巡视,耳朵搜索着一切可疑的声响。周围静得恐惧,耳边传来在大厅里念祷的神职人员的低沉声音……我拼命将身子挪下床,轻手轻脚地开门跑过黑漆漆的门廊,附耳在大厅门上倾听。只听见神职人员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上帝保佑,上帝庇护,我主上帝万能!我的主,您驾临山川河岳,您的身影在激流之上……您用巨手开创世纪,开辟天地……俗世的人终归尘土,而您却永垂不朽。圣衣也有损毁日,俗世的人终将化为乌有,您推动了新旧更迭……一切荣耀属于您,上帝我主,您的伟业长盛不衰!”
我对那个生机盎然的3月的薄暮记忆犹新,那天大概是下午五点钟,当我父亲找我时,我正和奥丽娅在她的房间里聊天。我父亲已经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了,但他昂然阔步走进来的模样却像个小伙子,他的手系着短皮袄的扣子,嘴里说:“刚得到信息,瓦西里耶夫村的皮萨列夫中风了,我要去看他,你想去吗?”
我听得潸然泪下,浑身像被火烧,我从黑漆漆的走廊穿过,迈过阴森的后门,沿着宅子转了一圈,又来到场院中央。今夜沉寂如昨,又似乎不同以往,因为只有春风沉醉的夜晚才如此清新动人。泥土还没有解冻,依然僵硬。夜色沉沉,然而又不同寻常,只有早春的夜才会这么洁净、清新和静谧。泥土上了冻,硬邦邦的。天地之间,有一缕薄薄的雾霭仿佛在散发着光芒。一片死寂的山谷中,有澎湃的河水在低沉地翻腾,我远远眺望着那一片暗影,目光掠过对面的山头上维甘德的家—— 一点灯光闪烁如豆。
不久,春天到了,这个春天对我而言意义非凡。
“她还醒着,”我暗想,“我的主,您驾临山川河岳,您的身影在激流之上……”想到这儿,那点灯光在我的眼底颤抖起来。这是因为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喜极而泣,为着爱情和希望,为着那柔情似水的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