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 第17节

第17节

的身下是天鹅绒的床褥,舒适极了。火车在雪夜里飞快地奔跑着,床铺时而颤抖,比年幼时的摇篮更惬意,我眼皮沉重,昏昏入睡,只觉得我衣架上的皮袄晃得快要掉下来了!

夏天过完了,我又回到学校学习了,但我总是心神恍惚,并且对老师提出的问题越发反感,甚至缄口不言。老师很生气,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佯装相信我不能回答问题的各种借口,私下里再给我个零分。我不再花时间攻读,而是到市区和郊外打发时间,甚至到位于河东的火车站无聊地看那些列车进站出站,任凭南来北往的旅客把我挤来挤去。看着那些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满脸慌乱地往火车上爬,我心生向往。我还羡慕那位身材高大的车站门房。我总是凝神观望他披着制服大氅站在候车厅大声宣布开往某地的火车即将启程,他的嗓音低沉雄厚,在司空见惯的铁路职工特有的威严悠长的腔调里掺杂着几丝忧郁。我盼望已久的圣诞节到了,我使出吃奶的劲儿跑回宿舍,五分钟就打点好了全部家当,然后跟我的同学小罗斯托夫采夫和格列波奇卡说了再见。格列波奇卡在等待父母派来接他的马车,而我早已奔到车站,打算先到瓦西里耶夫村,然后再回家。我拎着自己的行李,拼命地跑,在街上看到一辆雪橇,顾不得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就跳上去了。我的大脑里响彻着一声狂吼:再见了,我的学校!我再也不回来了!马儿撒蹄,雪橇飞驰,雪地上的车辙纵横交错地从眼前闪过。寒风扒开我的衣领,钻进我的身体里,扬起碎雪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在这个狂风暴雪的傍晚,我激动地乘着雪橇穿越城市,奔向车站。由于大雪造成的火车延误,让我在车站等了两个小时……哈!高高的像雪白的谷仓一样的雪堆,俄罗斯,寂静的夜晚,风雪交加,被隐藏在黑夜和白雪中的铁路。这一切,我看着都激动万分!列车像身披雪白战袍盔甲的将军,在暴风雪的黑夜里穿行不息。但列车内部,炉火在噼啪作响,将车厢内熏得很暖,一窗之隔,冰火两重天。突然有昏黄的灯光亮起,接着叮铃铃的响铃和人交谈呼喊的声音响起,我往车窗外望去,大雪迷雾遮眼,但依稀可以辨出列车进了一个火车站。没多大会儿工夫,尖锐的汽笛又响起来了,火车长长地啸鸣着,刺破黑暗的夜色,继续驶向远方的雪雾中。列车突然一个趔趄,仿佛在雪地里滑了一跤,紧接着又安然前行。我趴在闪着冰花的晶莹的车窗旁,借着雪光,使劲儿地看窗外的景色。刚刚驶离的月台上的亮光渐渐微弱,终于消失不见,周遭又变成漆黑一片。肆虐的风雪吹过深不可测的树林,经过通风器时化作尖锐的喊叫,听上去多么恐怖。但我悠闲地待在温暖如春的车厢里,车厢里的灯晦暗不明,映在蓝色的窗帘上,我

从城里到瓦西里耶夫村大概只有十俄里,可直到半夜火车才到达。狂风暴雪没有停的意思,形单影只的我只能在冰冷刺骨的车站里煎熬,等着朝阳升起。车站里昏昏沉沉的煤油灯的味道令人难以忍受,被雪打扮得像圣诞老人的火车列车员来来往往,拎着堆满烟灰的红色提灯。那些调皮的雪花,便趁机往候车厅里钻,撞得门乱响,在夜深人静的候车厅发出巨大的回声。在我听来,这一切声响都美妙无比。我躲进妇幼候车室,找了一张小沙发,蜷起身子昏昏睡去。我不甘心睡着,我焦渴地盼着太阳升起,再加上不肯停歇的飞雪以及粗重的说话声,都一次次地把我从睡梦中拖出来。人声越来越大,连窗外那燃着雄火的机车发出的喧闹都不足以遮盖。清冷的夜空中终于升起了黎明的光亮,我一下子醒了,从床上跳起来,感到自己生龙活虎、精神百倍……

我年纪还小,没有资格当伴郎,所以充当了花童的角色。平心而论,作为花童我太大了,这有些尴尬。那天我打扮起来,身上是整齐光鲜的新校服,手上是雪白的手套,还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我按照习俗,亲手为我未来的嫂子穿上白色的缎子鞋,挨着她坐进装饰一新的马车里。两匹高大的灰马拉着马车向着兹纳敏尼耶进发了。正值雨季,雨花飞舞,道路泥泞,马蹄响处无数黑乎乎的泥浆翻卷四溅,沐浴过雨的黑麦被浸湿的灰绿色的麦穗沉甸甸的,倒向路边。即将落山的太阳为细雨镶上了一道道金边,好像下了一场黄金雨。在我的家乡,这可是结婚的好兆头。雨滴打在马车的窗户玻璃上,好像撒了一把钻石般闪闪发光。坐在狭窄的马车内,新娘身上披着美丽洁白的婚纱,淡淡的香水味飘荡在她周围,这一切对我来说简直是美妙的享受。一尊象征着美好祝愿、满饰着黄金衣衫的圣像由我捧在手里,我手心都快出汗了。我呆呆地望着新娘那含情脉脉、泪光点点的眼眸,这一切感受太美妙了……整个婚礼都充满了古老神秘的乡村特有的气氛:教堂那盏并不奢华的花枝型吊灯上插满明晃晃的蜡烛,由乡亲组成的唱诗班卖力地唱着激越的歌,还有些害羞的村妇和少女站在教堂的大门外观礼,眼睛里满是羡慕,这盛典太美妙了……幸福就在眼前,我家里的每个人对此都信心百倍,而我哥哥格奥尔基的从天而降,将喜庆推至高潮。全家团圆,美满幸福,如果这时候还想着学校里那档子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仅仅一小时后,我来到了瓦西里耶夫村,喝上了我家的姻亲维甘德家里的热乎乎的咖啡。

那年春天,我是带着成年人的思维回到生我、养我的巴图林诺村的。在整个漫长的夏天里,我无所事事,差不多整天都和我哥哥尼古拉一起乘坐马车去瓦西里耶夫村找他的日耳曼姑娘——他的未婚妻,和他们一起饱览美丽的景色。我们驾着三辆马车,沿着乡村的林荫道驰骋游玩,视野里是茁壮的即将成熟的黑麦,花草萋萋,布谷鸟在白桦林里欢快地歌唱。夕阳将西边的天空镀上一层金黄,缤纷的晚霞变幻莫测。乡村的傍晚来临了,房屋、场院、果园、酿酒厂和河流小溪通通披上了霞光。从日耳曼管家屋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带着晚餐的香味,管家的小女儿打开八音盒的按钮,婉转悠扬的音乐便响了起来。在他家的墙上装饰着几幅风景画,描绘的是威斯特法伦地区的景色,桌子上花瓶里插着鲜艳的紫色芍药花。这一切都令我们倍感亲切友好,日耳曼人热情地招待我们,我未来的嫂子更是殷勤,我们迅速建立了深厚的情谊。这个身材窈窕的姑娘,其实姿色平平,但异常可人。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嫁进我的家了,所以她不再对我使用敬辞,而是用“你”来称呼。

一位名叫安亨 【注:她的原型是杜别家的家庭教师爱弥尔·费纳。】 的少女为我倒咖啡,她是维甘德的侄女,从列维尔来。她的出现令我的心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但深深的羞涩又让我手足无措,不敢抬眼去看美丽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