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对一成不变的学校生活深恶痛绝呢?我想有以下原因:首先,是我恣意放纵的天性使然,这种性格不是贵族的可笑的傲慢,而是俄罗斯古已有之的东西,我也未能幸免;其次,我得感谢我的父亲,这性格是他的馈赠;再次,当时我的心早已经完全扑在“心灵和生活的诗篇”这件极其严肃的伟大事业上了;最后,我必须承认一起突然事件令我打定了主意——我那原本要去西伯利亚受苦的哥哥,却突然被勒令回到了巴图林诺村。
“我的儿子对从政当官毫无兴趣,也不愿意入伍参军,甚至不想做个守成的家族继承人,你选择了写诗。上帝知道,我们家道中落,已经没有必要管理了。没准儿你写诗能成为第二个普希金或者莱蒙托夫?谁能说得准呢?”
我在中学的最后一年里,莫名其妙地茁壮成长,趋于成熟。我觉得,青少年时期我的血液里流淌着的母亲的基因,仿佛一夜之间被父亲的影响盖过了风头:我的父亲精明强干、精力充沛,宠辱不惊,重情重义,却总是隐忍克制自己心中奔放的火焰。他执着坚任,有着果敢决绝的信心。这些性格完全遗传给了我。此外,说起我哥哥的不幸,本来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但是却令我的整个家庭战战兢兢、忐忑不安。我当时也吓得手足无措,但慢慢冷静了下来,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带给我的正面影响就是:让我成熟和坚强起来。我认可了父亲的话,他说得没错,人不能唉声叹气地过日子,生活这么美好,未来还有希望。虽然他醉眼惺忪地说了这一通话,但却鼓舞了困境中的我,让我看到了所谓的希望——文学。所以我当时就打定主意,五年级一结束,我便和中学生活永别,我想成为第二个普希金或者第二个莱蒙托夫,抑或是和茹柯夫斯基 【注:瓦西里·安德列耶维奇·茹柯夫斯基(1783—1852年):俄国诗人。俄罗斯浪漫主义创始人之一。】 、巴拉丁斯基 【注:叶甫根尼·阿布拉莫维奇·巴拉丁斯基(1800—1844年):俄国诗人。诗作凄楚哀婉,富于哲理。】 等比肩的诗人。我觉得,冥冥中受到了这些伟人的召唤,他们就像是我家族的长辈,从我读他们作品的那一瞬间,我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和我一脉相承的族人。
后来父亲常常说我贸然弃学荒唐,我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他难以承受。用他的话说,我这样做是纨绔子弟的坏毛病,我在他眼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公子。同时,他还自怨自艾,怪自己疏于管教,令我不成才。他还说——他有时候说话就是这样不知所云——我选择退学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是我的天性使然。“意料之中”,他几乎是郑重其事地吐出这个词,带着贵族的气派。
在最后一个冬天里,我暗暗告诫自己用功,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春天到来,我的煎熬也就到头了。冬天过去后,在我的身上发生了令人惊奇的变化。
而我却不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我放弃了学业,逃回了家乡,像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但是,在我经历过无数波折之后,我回想起这段经历,不禁扪心自问:假如那时没有这件小事,我将如何度过我的青年时代?我的一生会不会在平淡无奇中逝去呢?
我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成熟了,尽管我知道人成熟的标志是脸庞上长出胡须,手脚变得粗壮有力,但我幸运的是天生手脚纤细修长,所以它们没有变得丑陋粗笨。我的脸颊线条好像是被雕塑家用刀刻出来的一样,又好像被哪个画匠涂上了薄薄的深沉的颜色,因此显得更加立体生动。我的皮肤不再光滑,取而代之的是金黄的毛发,我的眼睛也发出湛蓝的光芒,镜子里的我看上去健美而壮实。我不像从前那样抵触考试了。我每天都刻苦地背诵,我既紧张又充实地学习着,把自己安排得像上满发条的钟表,对此我很享受。即便是想到去考试,心情也分外愉悦,我会联想到一个活力四射、淳朴健康的大男孩去教堂里做礼拜,做忏悔,诵读圣诗和享用圣餐。我每天忙碌到凌晨三四点才上床休息,天色刚刚破晓,又迫不及待地爬起来,认真洗漱,穿上整洁的衣衫,然后双手合十向上帝诉说心事。我相信慈悲的上帝会看到我的虔诚,保佑我成功通过所有的考试,就算是最艰涩难懂、令人头疼的古斯拉夫语动词简单过去完成时,也一定会无往而不利。走在上学路上,我心里非常平静,我默默告诉自己,我已经把功课背得滚瓜烂熟了,什么题都难不倒我,我只需把脑子里面的东西搬到试卷上就行了。只要交上完美的答卷,我就将踏上渴望已久的归家之旅,想想真是令人激动难耐。令我意外的是,考完后我的父母没有亲自驾车来接我,而是派车夫驾着四轮马车来了,就像对待成年人的礼节那样。在回巴图林诺村的路上,年轻而活泼的车夫说说笑笑,我们成了莫逆之交。巴图林诺村很富庶,在茂盛苍翠的果园里隐藏着三座华丽的地主庄园,还有好几处宽阔的池塘和一望无际的牧场。当我遥遥望见碧草如茵的牧场上那星星点点的野花时,仿佛醍醐灌顶,一瞬间明白了幸福的真谛。这翠绿绵软的草地,这碧波荡漾的池塘,我被这人间的天堂彻底征服了。
游罢归来返故乡,四野茫茫草亦长,家园如旧人如故,心喜悦乐殊未央。
这婉转歌唱的夜莺,这此起彼伏的蛙鸣,在我听来简直就像顽皮的孩子那样惹人怜爱,惹人发笑。
记得有这么一首诗: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的哥哥尼古拉迈入了婚姻殿堂。我哥哥和我们几个性格迥乎不同,他为人冷漠,沉默寡言,因此分外寂寞。于是,他在百无聊赖中,娶了个日耳曼人家 【注:这个日耳曼人的原型是R耳曼人奥托·卡尔洛维奇·杜别。】 的姑娘。新娘的父亲在瓦西里耶夫村的国有庄园里做管家。这桩喜事给我们全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每个人都被新鲜欢庆的气氛感染了,包括我在内。我哥哥娶到家里的嫂子,也让正在发育中的我渐渐明白了成年的意义。
人就像在宇宙中孤独旅行的流星,各种因缘际会都可能让人偏离既定的轨道……就如同我的青年时代,被无形的命运之手悄然推动着,对我的一生都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不久以后,我的另一个哥哥格奥尔基伴着6月傍晚的夕阳,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巴图林诺村。那时节,暮色四合,乡村的场院上飘荡着一缕缕若有若无的凉滋滋的青草香味,我家老房子的灰色木柱子撑起高而阔的屋顶,温婉而沉默地矗立在夕阳中,好一派田园牧歌的景象,我仿佛看到了古代文学作品中所描绘的美丽而梦幻的图景。我们全家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是香喷喷的茶,抬眼就看到硕果累累的果园。我轻松地迈着步子从场院走过,径直来到马厩,我想骑马到大路边去游玩一番。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我突然发现村口异常热闹,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似乎是从城里来的。我的哥哥从马车上下来,他的脸闯进我的脑海,似曾相识,却又非常陌生,因为他的脸上竟然蒙了一层囚徒似的灰白神情,这让我目瞪口呆。我哥哥格奥尔基归来的这个傍晚,是我们全家记忆中最幸福的一刻,我还记得从那天起,安宁幸福就变成了我家的主旋律。但是,像那天这个黄昏的氛围却成了绝唱,因为仅仅三年后,我曾经美满幸福的家分崩离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