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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事实上,哥哥很早就对我说了“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想哥哥说对了,所有的事情比我以为的进行得顺利多了,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了,而且还比预期的效果好很多呢。

最后,上帝还是没能应我所求,我还是被录取了。其实考上这个学校之前,我足足有三年的时间全部耗在了这个上面,接受不同程度的苦训。要我不停地背乘法口诀,逼我算35×55,还要我对阿马里基特人【注:阿马里基特人属贝图恩族,它是一个有着十分悠久历史的部族,与以色列有血统关系。】的特征倒背如流,还要求我能写一手好字,譬如“雪的颜色是白色的,但是无味”。背诵那是更如家常便饭:“太阳缓缓从东方升起,光芒照耀大地一片赤红……”这都还没有完,直到我终于背到,“牲畜在铺有枯草的牲棚里苏醒”,这时,才会听见一声叫停的声音。这声慵懒的叫停声是从一个拥有一头红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长着一个大蒜鼻的人口里喊出的。他就是我的老师。他可能终于意识到‘苏醒’的含义,所以才会舍得不再高压强迫我了。接下来他还会十分自大地说着:“嗯,不错,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理解能力很不错……”

城市,对于我来说是有一股天然的吸引力,自从上次和父母亲出去旅游之后,我再也没有出来过。那些曾经让我神往的城市,现在在我眼中,全部都变了一个模样,我感觉我再也找不到让我入迷的理由。就连我们途中经过米哈伊尔·阿尔罕格尔那周围的酒店,我都觉得难以入眼。我们的学校在一个铺满石头的院子里面,周围还被高墙围起来了,教学楼整整有三层楼,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楼层,走进去发现里面非常整洁。我还发现一个趣事,就是每讲一句话,后面都有回音。中途偶遇的一些老师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身着正装(燕尾服),上面的扣子普遍都是金色,头发有黑色的、红色的,身材非常高大强壮,以至于最后见到我们校长长得像鬣狗,都已经引不起我的恐惧和好奇心。

到了艳阳高照的8月,终于迎来了我的入学考试。院子里传来了接我的马车轮子滚动的声音,这时候母亲、保姆和巴斯卡科夫才真正意识到我要离开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沉下去了。小家伙奥丽娅还忍不住哭出来了。父亲和哥哥也有点儿受不了这离别的场面,因为他们是男子汉,只能强忍不舍,父亲发话了:“来吧,在离开之前,大家坐下【注:俄国的风俗:在与亲人送别之前,大家都要静坐一小会儿。】来好好聊聊吧。”大家木然地听着父亲的指挥,依言坐下。大家坐下之后,父亲就开始祈祷:“主啊,请保佑平安……”大家开始跟着父亲认真做完最后的祈祷姿势。只有我一个人还懵懵懂懂的,全身虚脱,看他们都做完了,我也赶忙恭敬地做完。母亲最先忍不住,眼中含泪地抱住我一块儿祈祷。这时我才慢慢地找回自己平时的状态,其实我真实的想法是:“主啊,请让我考不上吧。”

入学考试一完,父亲立马就收到了通知,说我被正式录取了,也顺便告诉了我开学日期就是9月1日。就是在得知我被录取上的那一瞬间,感觉我和父亲肩上的担子同时被卸下来了:我在考试的时候,他一直在休息室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所有的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着,离开学还有三个星期的时间,这对我来说是意想不到的。想想我一直以来为了考上学校,没有一分钟敢松懈下来,现在被告知我有三个星期的自由时间,而且是没有任何压力的三个星期。在我看来,这三个星期给人的感觉就是没有任何的期限,我感到了一阵无与伦比的欢乐。

就是在我入男子中学的那个夏天,我心里很彷徨、很纠结:感觉自己和母亲、奥丽娅、巴斯卡科夫还有家人分开,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过着属于我一个人的孤单生活,身边都是一些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这个所谓的男子中学,还有一些穿着工作装、不讲任何情面的老师。在要与家人分开的那段时间里,每次与母亲和巴斯卡科夫见面,他们和我的心都不由自主地发酸,我只能自我安慰说,其实还有很长的时间。其实,陌生的事物总是有那么一股别样的魅力,吸引着我们,想象一下自己正式成为了中学生,而且那所学校还是在城里,学校有自己的校服;我又会认识不同的同学,这些同学里面可能最后会有一两个可以成为我的死党。幻想出来的这些景象,就会打破我即将面对陌生环境的不安,而且还会令我不由自主地向往那种生活。哥哥格奥尔基还时不时地在我面前描述出一种全新的生活场景来诱惑我。其实,哥哥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非常高大,他长得眉清目秀,额头很饱满,脸上虽然没什么肉,可是眼睛却很有精神,而且气色很好,脸颊上还微微泛着健康的红,完全就是一个帅哥。在我上中学那会儿,哥哥就已经考上了帝国莫斯科大学、扬名很久了。哥哥就是从我考上的这个男子中学毕业的,他在那个中学还得过一块金奖牌,这块奖牌到现在都被哥哥挂在胸前。

我和父亲轻松地走出学校,“赶紧去找裁缝店,接下来的时间好去吃饭”。

和母亲聊天的时候,她和我提起过当时她和父亲赶去巴图林诺那种迫切的心情。跟着母亲激动的情绪,我眼前出现了生动的画面:那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5月,在一个闲适的午后,在庄园四周有很多陈旧的储藏室。庄园里有一栋旧房子,房子的造型也显得年代久远,在房子两边有阶梯,阶梯两边都有一些圆柱子,厅里面的玻璃不是宝蓝色就是大红色的。在门边的墙角有一张用两个小木桌拼出来的床,床上面垫的都是枯草,枯草上面躺着一个老太太,远处看过去感觉像是一尊塑像。她双手交叉置于肚子上,脸无人色,面青唇白;头上戴着一个睡帽,也是白色的,帽子的纹路感觉是牙齿的形状。老太太的床边站着一个打扮像修女的老太太,全身上下都很整齐,眼睛被浓密的睫毛覆盖,嘴里念念有词。不过仔细一听,就会被她的语气吓到:她的声音很凶,而且又大,感觉像是在骂人,始终是用一种感觉特别奇异单调的语调在不停地念叨。听了半天,我才弄明白,其实这是在念着超度经文。这样奇特的语调被我父亲俗称为“圣光六翼炽天使”。自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之后,它就会经常徘徊在我的脑海中,我感到那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这样神秘的事情让人既感到如痴如醉,又感觉绝望……看到这样的场景,会让人感到极端的压抑。可是就只仅限于压抑,而压抑的情绪渐渐的也被一种解脱的幸福感占据,因为想到外祖母的那座巴图林诺的房屋给我们继承了,彻底属于我们,一放假就可以去那里游玩,其实我这么大了(初中二年级)还是第一次过去玩。外祖母还留下了很多马匹,也同样给了我们,父亲在其中选了一匹性子相对比较温顺的母马给了我。我和这匹马特别投缘,就是单凭口哨我就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指使它。

父亲找的那个裁缝个子虽然很小,可是他的专业手艺和问题使我对他刮目相看。只是他说话的语气总让人觉得他受了委屈似的,每每最后一个字都喜欢拖长音。不知道他寻找什么,一个拐角就来到一个做帽子的房间,打开门,里面空间特别狭窄,东西被堆放得杂乱无章,帽子在地上随处可见,所有的东西上面都被一层灰蒙上了,一被阳光照射,感觉里面特别憋闷。裁缝钻进去,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需要的东西。他的耐心用完了,用另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言,朝另一个房间喊了几声。突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胖墩墩的女人,也在不停地嚷嚷。最后我才知道他们是犹太人,而且是那种少见的一类。裁缝是个老大爷,他的头发很多很长,身着黑色的哔叽长礼服,后脑上扣着哔叽帽子,整个人看上去邋里邋遢的,胸毛、腋毛,还有胡子感觉随处可见,都是特别浓密和乌黑的。他看上去不快乐,周身散发的都是忧郁的气息,特别缺乏精气神。他找来找去,找了很久,才找到了一顶适合我的帽子——是宝蓝色的,上面还有两个银色的装饰品,看上去像是树枝,在阳光底下,特别耀眼。我也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这个帽子,也希望家人都喜欢,所以我决定戴着它回家。哪知道他们也无缘无故地喜欢上了,就像父亲所说的:“阿马里基特人对于我这辈子的作用是非常大的。”

上次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病魔,没有给我留下一丁点儿的后遗症,到了这个夏天我才真正地感受到了。这让我非常的轻松和兴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爱上了燥热、永远天晴的夏天。而这个夏天,我们家的氛围也显得那么的轻松、愉悦、和谐、快乐,娜佳的死对我们全家人的打击是很大的,可是她已经成为我们全家记忆中温暖而美好的片段。娜佳在我们的记忆中是作为小天使的形象而永存的,她只是比我们先一步回到了上帝的身边。其中也包括母亲和娜佳的保姆,她们俩平时凑在一起也会时不时提起娜佳。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她们现在谈起她的古灵精怪,会忍不住笑出来,有时候也会哭出来,但是比刚刚开始那段时间已经有很大的不同了。而外祖母的离世,对于我们全家人来说,甚至对于母亲来说,那都是可以笑着去诉说的,因为外祖母的离世对她自己来说是一种解脱,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随着外祖母的离世,我们得到了两大好处,首先是巴图林诺被我们继承,使我家的生活状况也有所好转。其实,就是在继承的那一年,选择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们举家搬迁到了巴图林诺,也许是因为新环境的影响,全家人对新环境有着无限的憧憬和向往,心情也随之变化着,变得很兴奋。期间,大家还是会想起以前的游民生活,那毕竟是我们以前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那些阿马里基特人对他有什么用呢?”

我记得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八月天,我——阿尔谢尼耶夫·阿列克谢终于被一所男子中学录取了,正式成为里面一年级的学生。我对入学时候戴的帽子至今记忆犹新,那个帽子是天蓝色的,帽子上边还镶嵌了枚闪闪发亮的徽章。这徽章是我深爱的银色,只是让我唯一感觉遗憾的就是我身边的阿辽沙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