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病愈之后的那个圣诞节,大家为了庆祝我重病痊愈,离家的人们都从远方赶回来一起过节。这个圣诞节,大家的情绪都非常的高涨,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家族大团聚,连离家好久的格奥尔基哥哥也回来了,他回来,最高兴和甜蜜的莫过于母亲。家里基本上天天都是歌舞升平,高朋满座,大家从早到晚寻欢作乐。可能是太过于幸福,导致上帝都眼红了。娜佳在这个时候生病了,病情来势汹汹。前一天,还可以看到她睁着一双灵动的蓝眼睛,甩着壮实的腿,一身是胆地在屋子里蹿上蹿下,屋子里还充满她银铃般的笑声和嘈杂的欢呼声,大家也被她时而滑稽、时而灵动的模样逗笑。这一刻,她就病怏怏、脸色苍白地躺在了她自己的房里,一直都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地,直挺挺地躺在她的儿童床上。我们一直想不通,上帝是何其残忍,把恶魔之手伸向了我们的开心果,一个还是儿童的娜佳。节日的气氛一下就跌至谷底,随着时间的推移,圣诞节也慢慢地过去了,大家也都陆续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连哥哥最后也回去了,而我们的小天使娜佳还在昏睡着,没有清醒。少了她银铃般笑声的房里感觉阴森森的,窗口上的窗帘随风起舞,光线忽明忽暗,徒留下那盏燃着的烛火在风中左右飘摇,好不吓人。娜佳病了,这个突来的坏消息,也带走了全家人的欢声笑语,而这个坏消息随着有天夜里保姆的凄惨呼喊声被无限放大。在一个寂静的深夜里,突然,保姆急匆匆地推开客厅的门,嘴里不停地呼喊着什么。听了很久,我们中间才有人听懂那个我们始终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娜佳逝世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完全是五雷轰顶。在这个遗世独立的庄园里,我第一次感到是多么的毛骨悚然啊!我们都拒绝这个让全家人感觉惊悚的词——“死亡”。大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陷入了一种狂乱的境地,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逐渐的,我们被一种名为“沉默”的气息圈禁,眼前客厅的桌上躺着一个堕入人间的天使,在阴暗的神灯照耀下,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浓密的睫毛敛住了她生动的灵魂。那一刻,从没有过的绝望袭遍我全身,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我记得在我住在卡缅卡最后的一抹时光,被病魔压倒了。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人们喜欢俗称那个病魔为绝症,其实在我看来就当是我的灵魂到了有上帝的地方去旅游了。想想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怎么就被他们妖魔化了呢?这时候的我到底生的是什么病呢?就是有一天我顿感全身没力,随后我的五感(视觉、味觉、听觉、嗅觉、触觉)发生了一些改变。我突然就不想吃东西,没有动的欲望,对自己的亲人也不热情、热爱了,感觉瞬间散失了所有的喜怒哀乐。之后,就是没日没夜的昏睡,如果不是还有点儿微弱的呼吸,那我就真的成了一具尸体了。期间证明我活着的,就是会时不时地被自己的梦魇吓醒。在我梦中出现的往往都是一些没有规律、稀奇古怪、荒诞无稽的事情,在梦中可以看到世上所有的粗俗画面,而这些野蛮的场景和举动也只有在人战斗和自身分化时所产生的发烧中才会消失。其实,这种状态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身处地狱之门的痛苦。在当时,我有时候清醒过来,看到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被我幻想成了要取我命的妖魔鬼怪,我自己的卧室也变成了黑暗地狱中的谷仓,更别说无数移动中的面孔、身影、草木、野兽,在灯光的照耀下,四处惊怖地奔走着。这时候我感到特别没安全感,当感到地狱之门向我张开血盆大口要瞬间吞噬我的时候,突然,我又感到自己被送回来了,我回到了这个简单、温暖而又熟悉的人间。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吃着我百吃不厌的黑麦面包(这是乡村人们表达最真挚感情的礼物),我感觉它的味道才是人世间真正的美味。这个时候我的心久久都不能平静,我的感官瞬间被温馨、闲适、明朗的感觉淹没。这时候我是多么感谢这些情绪的存在,而其实我真正想做的是站起来欢呼。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外祖母也逝世了。我记得在那个阳光明媚的5月里,母亲穿着一身黑衣,清瘦单薄的身子倚在窗前,脸色苍白,整个人还沉浸在哀痛情绪里无法自拔。远处粮仓方向传来马蹄飞扬的声响,一会儿,一个陌生农夫的脸映入眼帘,他神情愉悦地冲母亲呼喊了一句什么。母亲一听,瞬间就感觉活过来了一样,脸色千变万化,最后激动到拍打着窗户。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放下心来,此时,家里沉闷的气氛才被打破,大家才敢把本性露出来(之前因为母亲阴沉的心情,声音尽量压制到最低),这才感叹,这才叫生活啊!大家都行动起来,马夫在尽责地上马鞍,母亲和父亲也心情愉悦地回房去打扮自己。还要衷心感谢的是,大人们虽然激动,可是他们没有把我们小孩儿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