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没落,楚锦瑶的鬓边的碎发已经贴在脸上,雨水从她的脸颊滑下,滴滴答答往下掉。楚锦瑶眨了眨眼,尽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不变,仿佛雨确实不大。
楚锦瑶连连摇头,后退着站入雨中:“不用了,雨不算大,我自己走就好了。”
秦沂以一种很嫌弃的眼神扫了她一眼,道:“过来吧,头发都湿了。”
她怕是真的嫌自己命长。
楚锦瑶坚定地摇头,坚决不肯过去,反而转身往外走。楚锦瑶本来觉得这样就没事了,淋一通雨总比被砍头好,可是她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楚锦瑶感觉眼前一黑,赐药还算正常,让太子给她撑伞?
楚锦瑶试探地回头,意外发现秦沂竟然也跟着出来了。他也没有撑伞,长腿一迈,轻轻松松站到她身边:“你非要淋雨不成?”
秦沂接过伞,他单手撑伞,另一只手对楚锦瑶招了招,意味再明显不过。
“殿下!”楚锦瑶忍不住惊呼,“您怎么能淋雨呢?”
看看,现在用上了吧,还是他小林子懂得揣摩上意。
“我让你撑伞,你不肯。”秦沂凉凉地说。
小林子从怀里拿出另外一柄全新的伞,恭敬地递给秦沂。他知道太子身边不喜欢跟太多人,尤其不喜欢别人给他撑伞,所以他虽然冒雨回去取药,却并没有叫别的内侍过来,反而带了一柄全新的伞。
“啊?”楚锦瑶皱了皱眉,顾不上脸上的雨水,连忙说,“这有什么关系?哦,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撑伞,殿下您给自己撑就好了。”
“伞呢?”
秦沂嗤笑了一声:“本太子即便再不出息,也还不至于让弱女子淋雨,而自己撑伞。”
把自己当隐形人的小林子立刻出现:“哎,奴才在。”
“那……”楚锦瑶为难道,“那您把伞给我,让林公公来给您遮雨?”
这次秦沂没有阻拦,而是跟着她一起站了起来:“也是,你在外面待太久不好。小林子。”
小林子亦步亦趋,又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太子不撑伞,他敢撑吗?自然不敢。
楚锦瑶现在拿到了太子赐药,再也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她暗暗松了口气,道谢之后就继续说:“太子殿下,雨势已经变小了,民女不敢叨扰殿下避雨,先行告退。”
秦沂朝后瞅了一眼,回头淡淡地对楚锦瑶说:“我平生最讨厌被牵制,下雨撑伞勉强算一项。”
秦沂意外,半年不见,楚锦瑶干了什么,为何变化这样大?
“那……那民女给您撑伞?”
现在他突然回归了自己的身份,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他意外地发现,楚锦瑶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又黑又瘦的丫头,勉强说起来,倒算得上是个美人。
隔着老远的小林子蹭地抬头,他佩服地朝这位楚姑娘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
秦沂曾经亲眼看着楚锦瑶穿针走线,将一匹平平无奇的布料裁剪成衣裳,那是秦沂第一次见女子做针线活,他最开始觉得无聊,看的久了,竟然觉得奇妙又静心。他当时受限于玉佩,看楚锦瑶难免要用仰视的角度,很难直观地看到她的妆成模样,只能从旁人的反映里得知,楚锦瑶应当是比较衬衣服的。
秦沂轻轻笑了一下,谁都能看出来他冷笑的意味更多:“那我再补充一条吧,相比被牵制,我更讨厌低头。”
她身上穿的裙子,就是那次的那匹云锦。
楚锦瑶无奈地咬唇,几乎崩溃:“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秦沂记得那时他在玉佩里醒来没几天,一直躲避着不肯泄露行迹,然而楚锦瑶因为一匹云锦被堂姐妹针对,自己回来掉眼泪,秦沂实在是被哭怕了,只好出声安慰她。
秦沂似乎也没有耐心了,他作势打开伞面,说:“过来,雨大了。”
秦沂看着楚锦瑶的动作,眼中闪过笑意。请安礼还是他亲手教的呢,果然,这样看着就舒服多了。秦沂也是这时才突然意识到,楚锦瑶今日的裙子,似乎就是当初她亲手做的那一条。
楚锦瑶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几乎都要跳起来了:“这怎么能行?太子殿下……”
小林子办事很妥帖,他自己湿了大半,而药瓶却一点水渍都没有,入手还有淡淡的暖意。楚锦瑶拿着瓷瓶,压手给秦沂行礼:“民女谢过殿下。”
秦沂真是许久都没有尝试到这种恨不得掐死她的心情了,他抬起冰凉的手指,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罢了,那就这样走吧。你住哪儿来着?”
楚锦瑶很想说这样不合规矩,可是她想到堂堂太子伸手给她递东西,她耗着不去取恐怕更不合规矩。楚锦瑶只好低声道了句“谢殿下”,然后就上前双手接过瓷瓶。
楚锦瑶就这样焦虑不安地站在太子身边,冒着雨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身后的小林子也冒雨跟着,他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里哀嚎到:“太子爷这是要做什么?明明有伞,为什么不用?三个人明明都有伞,为什么不用!”
秦沂奇怪地挑起眉:“怎么了?”
小林子哭丧着脸想,他错了,是他没有揣测准主子的意思,他下次出门,应当另外带着两把伞才是。
楚锦瑶也惊呆,她支吾了一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秦沂。
走了一段路,秦沂微微偏头,朝身侧的楚锦瑶看去。雨势确实减轻了许多,但是即使如此,她的衣服也被打湿了,雨水更是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倒是应了一句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秦沂从石桌上拿起瓷瓶,站在指尖转了转,似乎在掂量分量,然后才伸长手臂递给楚锦瑶。
秦沂轻轻唔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再想什么?莫非和楚锦瑶一样,脑子被雨淋坏了?
小林子愣了一下,嘴几乎能撑下半个鸡蛋。好在在御前行走的,不说别的,反应速度绝对一流,小林子立刻俯身将玉痕膏呈上,然后自己就麻溜地滚到亭角。
秦沂看着落汤鸡一样的楚锦瑶,实在忍不住说:“你还是过来吧,你现在被淋湿的样,像猴子。”
小林子本想直接递给楚锦瑶,谁敢让太子动手干这些莫不是活腻了。可是小林子刚刚走了两步,就被秦沂拦住:“你一身都是水,把药给我,你自己在旁边晾着去。”
楚锦瑶顿时感到脑子一懵,一时间连如何回话都想不出来。她暗暗咬唇,偏头朝即使被淋湿,但依然光风霁月、清隽挺拔的太子瞥了一眼。
小林子冒雨跑进亭子中,走入亭子后,他一边倒过身收伞,一边说:“太子爷,您要的东西奴才找到了。”
楚锦瑶幽幽地想,太子见过这么多美人,他这样说,那岂不是意味着她现在真的很丑?
秦沂将楚锦瑶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秦沂被楚锦瑶那幽怨的小眼神逗笑,而楚锦瑶看到太子居然还笑,顿时觉得人生黯淡无光。都被人说丑了,还是像猴子的那种丑,那还管什么逾矩不逾矩。楚锦瑶垂头丧气地走到伞下,任由太子执着伞,并肩送她回去。
静默了片刻,雨中传来跑路的声音。秦沂的眼珠瞬间对焦,微微朝声音来处转了转,而楚锦瑶则立刻起身,不着神色地往后退了退。
下雨后天黑得快,桔梗左等右等,还是不见姑娘回来,哪怕报个信都成啊?姑娘没有消息,玲珑也没有,桔梗渐渐都着急了,还是宫嬷嬷沉得住气:“别慌,外面雨这么大,姑娘和玲珑没有带伞,估计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了。等天黑了还不回来,我们再去让老王妃找人。”
楚锦瑶安慰自己,太子又不是神,只言片语的,他就是再敏锐又能猜到多少?楚锦瑶放下心,便干脆和太子一起看向亭外重重雨幕。
“好。”桔梗忧心忡忡地应了。
楚锦瑶小心看着秦沂的脸色,发现对方神情淡然,看不出一点端倪,楚锦瑶惴惴不安,太子这是猜到了没有?她又仔细地盯了一会,突然发现秦沂的眉梢动了动,楚锦瑶如梦初醒,赶紧扭头。
过了一会,桔梗突然听到拍门声,她蹭地一声跳起来,拔腿就往外跑,因为跑的太急,还险些把自己绊了一跤。她急吼吼地推开门后,果然看到她们家姑娘站在门外,手里还撑着一把七骨白玉宫伞。
秦沂猜到了元凶,剩下的事倒也不再急了。他反倒好奇,楚锦瑶身边为什么换了人?这个玲珑为什么听起来比原来的那两个大丫鬟还不靠谱?
桔梗又惊又喜:“姑娘?怎么只有您一个人,玲珑呢?”
再结合楚锦瑶手腕上的牙印,看着稚嫩,不像是大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楚锦瑶收了伞进院子,听到这话忍不住皱眉:“玲珑没回来?”
玲珑大概是楚锦瑶身边的大丫鬟,能让大丫鬟抛下楚锦瑶都要出去的事,恐怕只有和怀陵王府有干系的事情有这种分量了……
桔梗摇头,楚锦瑶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是谁在搞鬼?”
秦沂笑了笑,道:“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桔梗被唬了一大跳,她试探地问:“姑娘,你是说……”
楚锦瑶悚然一惊,失声道:“太子殿下……”
楚锦瑶沉着脸色,摇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先进屋再说。”
“出去找人过来……”秦沂重复了楚锦瑶的话,突然反问,“她为什么要出去找人来顶替?她自己做什么去了?”
“哎,好。”桔梗说着就麻利地接过楚锦瑶手里的伞,倒着立在墙边。她看到这把伞,忍不住咦了一声:“姑娘,既然玲珑没有跟着您,那是谁送你回来的?这伞,看着不像是市面上的……”
说起这个楚锦瑶又想叹气:“我也不知道,玲珑明明说好回去找桔梗过来,结果耽搁到现在。别是路上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了吧?”
楚锦瑶眼神飘忽了一下,心虚地咬了咬唇。太子送她到院门口后,楚锦瑶坚决拒绝太子进到里面,好在太子本来也没打算进来,只不过听到她的话,眼神很怪异就是了。
秦沂见楚锦瑶不说,心里也能明白她的顾忌,秦沂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正他想知道什么,总会知道的。秦沂暗暗记下这一笔,然后问:“你的丫鬟呢?为什么她们丢你一个人在此?”
太子将他的伞留给楚锦瑶,楚锦瑶固辞,然而能有用才有鬼了。后来还是小林子机灵,哒哒哒跑上来把自己的伞递给太子爷,这件事情才算圆满解决。
秦沂很确信那是什么人的牙印,他心里生气,但也觉得匪夷所思,哪个女子胆子这么大,竟敢咬楚锦瑶?至于是男人咬的这个可能,秦沂想都不想就排除了。若真有男人有这个胆子……呵。
楚锦瑶撑着太子殿下御用的伞,梦游一样站在自家院子前。出于心虚,她没敢敲门,好在雨声掩盖了其他声音,楚锦瑶静静站在门口,倒也没人发现。等她确定再也看不到太子等人的身影后,这才伸出手,叩响门板。
楚锦瑶绝不会太子面前说闺阁姑娘的坏话,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怀陵王府的县主。楚锦瑶轻轻抖了抖手腕,就让袖子将伤口覆盖,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
现在冷不防被桔梗问起这个问题,楚锦瑶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含糊其辞:“我路上遇到一个人,就回来了。”
楚锦瑶被人提醒,这才看向自己的手腕。被县主咬的那几个牙印已经变红,伤口也不再流血。若不是被太子提醒,她都要忘了这回事。
“原来是遇上了一个好心的下人,他也真是的,送姑娘回院,竟然还让姑娘被雨打湿了。”桔梗随口抱怨道。
等楚锦瑶坐好了,秦沂问:“你的手怎么样了?”
楚锦瑶被吓了一跳,赶紧说:“没有,那可不是下人!不许乱说!”
“……哦。”
桔梗茫然地张大嘴:“啊?”
秦沂暗暗道了句废话真多,飞起眼神瞪了她一眼:“坐。”
楚锦瑶深觉这个问题就是坑,怎么说都扯不明白,干脆避开:“总之,刚才那种话不能再说了。不对,不仅不许再说这种话,以后这把伞和伞的主人,提都不能提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吧?”
桔梗莫名其妙,但看楚锦瑶脸色严肃,只好赶紧应下:“哎,是。”
“那你想让我请第二遍?”
宫嬷嬷也听到声音出来了,她模模糊糊听了一耳朵,迷糊地问:“怎么了,这是说起了什么,姑娘竟然这样严肃?”
“殿下,我坐下不太合适……”
楚锦瑶已经和桔梗走到屋子前,宫嬷嬷侧过身,撩开帘子让楚锦瑶进屋。楚锦瑶矮身进门,匆匆洗了把脸,就由桔梗张罗着换衣服。
楚锦瑶蹭地一声站起来,秦沂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没好气地抬头看她:“又在做什么?”
楚锦瑶一边配合着桔梗解衣,一边对宫嬷嬷说:“嬷嬷,今日事情有些严重。”
这个动作委实太熟悉了,楚锦瑶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坐下,等坐实之后她才发现,她现在坐在太子对面,和皇太子同起同坐?
宫嬷嬷一听也重视起来:“怎么了?”
秦沂随意指了一下凉亭中的石凳,说:“坐。”
楚锦瑶将今日的县主咬人,玲珑出去唤人却再也没回来的事,捡要紧的说给宫嬷嬷听。至于她被太子送回来这种事,自然被楚锦瑶当作不要紧的,强行略过了。
楚锦瑶悲愤了一会,到底不敢挑战当朝太子的话,当真再走一步试试。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脚步,小步挪回凉亭中间。
“竟然是这样。”宫嬷嬷阴沉着脸,说道,“堂堂县主,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真是不识轻重,骄纵无度。我原先还道她脾气纵一些,但本性不坏,可是现在看来,她已经完全被老王妃和郡王妃宠坏了!”
这个太子的脾气还真是讨厌,楚锦瑶恍惚中竟然生出一种熟悉感。
这话也就是屋里没人,宫嬷嬷才敢和她们说。宫嬷嬷和楚锦瑶对视一眼,都觉得无奈,就算县主干的不叫人事又能怎么办,她们能指望老王妃和郡王妃突然醒悟,然后严加管束县主吗?显然不能。所以这件事,多半就是哑巴吃黄连,自己默默吞了。
楚锦瑶抬到半空的脚顿时僵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更糟糕的是,忍这一时委屈还成,可是楚锦瑶还要留在郡王府,家族甚至还打算推她做世子妃。宫嬷嬷生出一种难言的忧愁,她看着灯光下,肌肤仿佛镀了金一般的楚锦瑶,心里如同喝了两斤黄连。这样瓷人儿一半的姑娘,人品性格长相样样都好,莫非就这样在留这里,给一个没脑子的县主当嫂子,一个心都被蒙住的郡王妃当儿媳?见惯了后宅倾轧的宫嬷嬷难过极了,这得被磋磨成什么模样啊?
楚锦瑶见太子没有异议,于是放心地往外走。可是等她刚刚转过身,下一步就要跨入雨幕中时,冷不丁听到太子说:“你再走一步试试。”
宫嬷嬷那一瞬间生出一种冲动,要不,让楚老夫人给五姑娘换个归宿?反正现在还没说开,一切都来得及。可是紧接着宫嬷嬷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摸着良心说,山西除了怀陵郡王府家,还有更体面的婆家吗?不会有了。怀陵郡王府的世子,人品家世模样都没得挑,这已经是全城人求之不得的良婿,谁家的婆婆小姑不糟心?但是想世子一样出息的夫婿却挑着灯笼难找。
楚锦瑶觉得自己不能和太子这种等级的人硬杠,所以她小心地说:“太子殿下,今日叨扰您避雨,是我不对。我这就离开,请太子恕罪。”
宫嬷嬷只得更加挫败地承认,家族有意让五姑娘成为世子妃,这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错过了这一家,以后的选择只会更糟。
秦沂冷冷朝楚锦瑶扫了一眼,楚锦瑶真是莫名其妙,她还没说话吧,这位太子殿下又怎么了?
宫嬷嬷只得违心说:“姑娘你忍一忍,不要闹将开。等以后老王妃看到了你手上的伤,肯定会怜惜你的温顺懂事。若得了老王妃的亲眼,那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不过现在看来,楚锦瑶并不太明白这份恩情代表着什么就是了。她现在的表情让秦沂觉得,她只想远远躲开他。
楚锦瑶明白宫嬷嬷在暗示她什么,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这几日是老王妃六十大寿,长兴侯府也阖家来拜寿,想必私下里,楚老夫人已经暗暗和老王妃提过这件事了。
秦沂决定给楚锦瑶时间,说起来楚锦瑶对他也算有救命之恩,他不是气量狭小的人,有曾经的那段相处情分在,无论以后楚锦瑶求他做些什么,只要不过分,他都不会追究。
或许等明天,她就能明白郡王府的态度。楚锦瑶坐在灯下,竟然不知道自己期望明天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秦沂放过楚锦瑶,不再逼问,他以为楚锦瑶还是不习惯,这才需要缓冲时间。秦沂从前早已习惯了被人当皇太子对待,对这种恭敬又疏离的态度实在习以为常,虽然现在冷不丁换成了楚锦瑶,他却有些适应不来。
罢了,都一样。楚锦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淡淡道:“这些还远,先找玲珑的下落吧。”
楚锦瑶赶紧收回,在不引人注意的角度悄悄转动手腕。她这是第一次和一个男子站的这样近,也深刻体会到男女在力量上的差距,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她的手腕竟然有些痛。
宫嬷嬷识趣地转了口风:“姑娘说的是。姑娘,你觉得玲珑被谁拦住了?”
楚锦瑶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跑神了。她略有些尴尬,好在经过这一打岔,秦沂也不再追究答案,而且顺势放下了她的手。
“能有谁呀。”楚锦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嬷嬷,麻烦你走一趟,去楚锦妙那里走一遭。你是祖母的人,她还不至于连祖母的面子也敢拂。”
秦沂半是叹气半是好笑地说:“你真是独一份了,我见了这么多人,只有你敢在我问话的时候走神。”
“让老奴走一趟倒没问题。”宫嬷嬷问,“姑娘,你怎么知道在四姑娘哪里?若是走错了……”
楚锦瑶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双手确实充满了力量,去年冬天大胜鞑靼,便是在这双手的主人的带领下。甚至可以说,这双白玉一样的手,也曾沾满鲜血,手刃强敌。
“肯定就是她。”楚锦瑶很是不屑,“府里的这些人,就她能干出这种讨厌又没脸的事。剩下几个人,哪一个不是个顶个精?恐怕楚锦妙当了人家的木仓还不自知呢。”
楚锦瑶的心突然就漏了半拍,太像了,实在太像了。这样看,楚锦瑶几乎要分不清太子和齐泽。楚锦瑶扭头去看秦沂的手,他的手也极为好看,手指纤长有力,几乎看不到关节凸出,单看这双手就觉得充满了力量。
楚锦瑶这话充满了私人色彩,而宫嬷嬷竟然觉得无可辩驳。她给楚锦瑶施了一个万福,就撑着伞出门了。
楚锦瑶小心地动了动手腕,还是没有办法,她有些憋气地抬头去看秦沂。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雨帘将外界的一切噪音都隔绝在外,仿佛天地间唯余这一方小天地。楚锦瑶从这个角度看秦沂,只看得到他清隽俊美,身姿修长,他的眼睛漆黑又清澈,现在带了些不解,正专注地凝视着她。
过了一会,宫嬷嬷果然将玲珑接了回来。玲珑除了鬓发微湿,其他地方倒没受伤,玲珑到底是楚老夫人赐下来的,楚锦妙扣下人后便已经陷入两难之局,怎么有胆子动用私刑惩罚玲珑?
“这还叫没有?”
玲珑看到楚锦瑶,顾不得擦干头上的水,急急忙忙地朝楚锦瑶走来:“姑娘,你还好吗?你……怎么回来的?也没有受委屈?”
楚锦瑶小幅度转动时手腕,想将手腕收回来,奈何秦沂握的结实,她竟然纹丝都抽不动。楚锦瑶只好小声回答秦沂的问题:“没有……”
“没有。”楚锦瑶知道玲珑担心自己被扣下后,有人对楚锦瑶不利。先不说楚锦妙也没有这个能耐,单说后来遇了雨,后面紧接着就遇到太子。若是她们真的想做文章,太子就是最好的威慑。
秦沂眼疾手快,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单手用力就将她拉了回来。他低头看着楚锦瑶的眼睛,不满地皱眉:“你为何这样怕我?”
借她们三个胆,她们也不敢和太子扯上关系吧。
秦沂这样想着,干脆主动走向楚锦瑶。楚锦瑶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后心一松,险些掉下台阶。
玲珑这才放下心,她突然想到楚锦瑶的伤,猛然说道:“对了,姑娘你的伤怎么样了?”
秦沂觉得很没有必要,虽然他回归了自己的身份,但在玉佩时和现在都是一个人,为何要划分地这样鲜明?或许楚锦瑶刚刚知道他是太子,心惊胆战,略有生疏,倒也在所难免。
楚锦瑶伸出手:“我已经让桔梗上药了。”
秦沂心里很有些好奇,他原来没回来时就没有刻意掩饰身份,现在楚锦瑶亲眼看到了他本尊,按理立刻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始末。她这样防备地站在远处,莫非是有什么顾忌?
玲珑安了心,而楚锦瑶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压下心虚。
楚锦瑶并没有看到秦沂的表情,她微低了头,安静又戒备地站在角落里。
刚才趁宫嬷嬷出门,楚锦瑶让桔梗给她上药。桔梗心思简单,楚锦瑶不提这是什么药,桔梗也没有在意,只觉得这个药膏很好闻。就这样,玉痕膏和太子的事情,便被楚锦瑶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了。
秦沂撇过头,忍不住笑了一下,再回头时,眼神微微含着笑意,波光粼粼。
第二天,楚锦瑶照例早早去给老王妃请安。
楚锦瑶憋了半响,憋屈地说:“民女是担心太子殿下。”
三日大庆已经过去了,昨天便有很多人陆陆续续告辞,今天整个郡王府都呈现出一种狂欢后的疲惫,便是寿星老王妃也怏怏的。
“为什么不好。”小林子已经出去了,亭子里只剩下秦沂和楚锦瑶两个人。秦沂凉凉地接话:“你这样说,是在担心谁?”
楚锦瑶来给老王妃请安,按照往常,老王妃无所谓地点点头,就会放她出去,而这次,老王妃却长长地看了她一眼。
楚锦瑶连忙追了两步,神色为难地说:“哎,这……不太好吧?”
楚锦瑶的心不知不觉提了起来。
小林子知道秦沂说话从不喜欢说第二遍,他当下收拾起眼神,低眉顺目地说:“是,奴才告退。”
老王妃想起昨日楚老夫人和她说的话。那时暖阁里没什么人,楚老夫人以随意的口吻,玩笑般提起来客中的一门婚事,说亲上加亲最好不过。老王妃当时也笑着听,可是她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小林子扭过头瞅了瞅楚锦瑶,再抬头看他们家太子爷,心里简直大为意外。小林子忍着心里的震惊看向秦沂,发现秦沂低头扫了他一眼,眼神非常不耐烦,即使秦沂没有出声,小林子也知道,太子爷再说:“还不快去?”
楚老夫人昨天特意夸奖了林熙远年少有为,之后无意般说起亲上加亲,虽然假托了别人家的婚事,可是老王妃真能觉得这是别人家的事吗?楚老夫人这次,已然是明示了。
小林子明显地愣了一下,楚锦瑶大为吃惊,赶紧说:“不要,这不好吧?”
老王妃当时不曾表态,晚间好好想了想,觉得如果楚家的姑娘争气,以一个世子妃之位,换长兴侯府鼎力相助,确实是桩划算的买卖。林熙远迟早都要娶正妃,能挑的人家就那么几所,长兴侯府也在其中。既然长兴侯府最先表态,还拿出了足够的筹码,那卖楚老夫人一个顺水人情,倒也未尝不可。
秦沂这回是真的气笑了,楚锦瑶简直是个人才,每次见她都有新的笑料。秦沂回头吩咐小林子:“去取玉痕膏来。”
老王妃这时仔细地端详楚锦瑶,越看越觉得此女堪当重任。既然这样便不必遮遮掩掩,直接给了楚老夫人准话就是,胃口吊久了,恐怕会惹人厌烦。
但是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她再改口就太尴尬了,楚锦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硬扛:“可能……那块石头就长这个样子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样想着,老王妃对楚锦瑶露出慈祥和善的笑,言语也亲近了许多:“你每日都来得最早,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昨日下了半宿雨,滴滴答答甚是讨厌,你可睡好了?”
楚锦瑶语塞,她一抬头,就发现秦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似乎再说,你继续扯,接着扯。
楚锦瑶受宠若惊,老王妃为什么问起这样亲密的问题?她拿捏着分寸说道:“还好,谢老祖宗关心。”
秦沂笑了一下,冷冷地问:“你在哪儿擦伤,竟然能擦出牙印的痕迹?”
老王妃拉着楚锦瑶坐在她身边,握着楚锦瑶的手,说了好些贴心话。兰泽没一会进来了,她一边换茶一边听老王妃说话。等换上新茶后,兰泽给老王妃斟了一杯,又给楚锦瑶递了一只茶盏,满脸堆笑道:“楚五姑娘好福气,竟然得了我们老祖宗的欢喜。我们几个愚笨的,在老祖宗身边伺候了十来年,还不如姑娘三四天管用呢!”
楚锦瑶尴尬的厉害,她迟疑地说:“是我……不小心擦伤的。”
楚锦瑶听了这话便要站起来推辞,却被老王妃拉住手,说道:“我们家和长兴侯府惯来都是熟的,你用不着这样端着,什么时候都客客气气的。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就好了。”
楚锦瑶真是跳河的心都有了,本来她被县主咬伤,被雨困在亭子就很尴尬了,现在竟然还碰到了太子殿下!她一直默默祷告太子不要理她,不要注意她,然而事与愿违,太子居然问起她手上的伤口了。
老王妃最后一句一语双关,楚锦瑶几乎立刻就听出来了。她心情复杂,只感觉心里那块石头砸了地,还在地上砸了一个大坑,让她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楚锦瑶很快就收拾好心情,恭敬又温顺地给老王妃道谢:“谢老祖宗抬举我,你不嫌我烦就好。”
小林子也警惕起来了:“哟,您的手是怎么了?”
兰泽听了这话,笑容不变,她放下茶壶,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就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小林子被这样一提醒,才发现楚锦瑶一直端着一只手臂,手腕处隐隐有血迹。
老王妃的想法已经明确了,再看几日,顺便将这事提点给郡王妃、郡王,如果他们也没意见,那便可以请人去长兴侯府了。太子现在就在郡王府,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们若是错过了这次,那以后活该悔断肠子。早日将林熙远和楚锦瑶的事定下,长兴侯吃了定心丸,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帮林家搏富贵了。
而秦沂的眉毛却皱了皱,他突然开口问:“你的手怎么了?”
渐渐请安的人多了,楚锦瑶悄悄地从老王妃身边退下,毫不起眼地站在一边。老王妃方才握着她的手,不可能看不到她手腕上的牙印,可是老王妃什么都不问、不说,这已经是表态了。
“楚姑娘,还真是你。”小林子笑道,“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也是,楚锦妙偷偷扣押楚锦瑶的丫鬟,这事虽然卑鄙,但是细论起来这是楚家自己的事情,老王妃怎么可能伸长手管别人家的孙女?没好处还惹一身骚,老王妃并不会干这种事情。至于管教县主,为楚锦瑶出头,那就更不可能了。老王妃巴不得压下所有风声,怎么可能主动提起。县主昨日做了些什么蠢事,老王妃都一清二楚,可是那又如何,这是要做太子妃的人,老王妃会让县主的名声有丝毫损坏吗?
听到小林子的声音,秦沂也回头往这边看,视线不躲不避地落在楚锦瑶身上。楚锦瑶不好再装看不见,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压手行礼道:“太子殿下万福,林公公万福。”
楚锦瑶已经明白了,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后宅里,没有公道,只有利益。楚锦瑶被人咬,被人设计困在雨中,都无处可申诉。没有人给一个说法,所以人都想让这件事翻篇。
楚锦瑶站在角落里,她也认出来这是上次给她指路的小厮了,不过现在真相大白,这位根本不是郡王府的小厮,而是太子身边的公公。
楚锦瑶明明觉得自己习惯了这些所谓达官贵族的嘴脸,可是时至今日,依然会觉得失望。
“楚姑娘?”
这就是她下半辈子要生活的环境吗?没有公道,权力和利益可以压倒一切,歪曲真相。就算她最终没有嫁入怀陵郡王府,其他人家,恐怕依旧是这个样子吧!
绿衣小厮卷起半湿的袖子,匆忙地擦下巴上的水,他蹭了两下,眼睛惊讶地瞪大了。
楚锦妙今日心惊胆战地来请安,她生怕老王妃提起昨日那茬,可是等了半天,发现老王妃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县主也一个字都不提。
他身后的那个绿衣小厮更掺,衣摆不住往下淌水。
生长于权宦之家的楚锦妙立刻明白了,昨日的事情,没有人追究了,也就是说,楚锦瑶除了自认倒霉,根本没人想理她。
这场急雨似乎打乱了许多人的步调,一个男子头发微湿,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一滴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到下巴处,最后消失在重重衣领中。
楚锦妙开心地几乎要笑出来,在没人看到的角落,楚锦妙讥讽又炫耀地对着楚锦瑶挤眉弄眼,楚锦瑶别过脸,一眼都不想看到这个混账。
楚锦瑶犹豫片刻,有心想趁着现在雨势未大冲出去,可是还没等她行动,对方就进亭子了。
屋子里喜气洋洋的,女眷们正心照不宣地谈笑着,突然听到外面禀报:“太子殿下驾到。”
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未受伤的手捧着伤口,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这下所有人都停了说笑,站起身迎接太子。太子只比林熙远大一岁,按理也是老王妃的孙辈,每日要来晨昏定省,老王妃万万不敢,可是太子毕竟是储君,该有的礼节,他不会疏忽。
楚锦瑶心里一惊,立刻往后撤了两步,因为走得太急,还不小心扯到了伤口。
秦沂进来后,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他很快就找到楚锦瑶,楚锦瑶一个人站在角落处,脸色看起来不大精神。他暗暗提了神,这是怎么回事?
“爷,这里有个亭子,您暂且在这里避一避雨吧。”
他再看老王妃和林家这个县主,发现她们都面色红润,满脸笑意,并不像是要追责问罪的样子。秦沂算是明白了,敢情,她们是想揣着明白装糊涂,粉饰太平?
雨水淅淅沥沥地砸在青石板砖上,隔着雨幕和闷闷的雷声,外面的声音也变得模模糊糊。
秦沂险些气笑,想要粉饰太平,也得看看他让不让她们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