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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清平乐

王疏月看他果真站远了,这才从新伸出手去。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色宁绸通草绣的氅衣,袖口处有几从凸绣的玉兰纹绣,轻轻刮蹭过皇帝的后颈。皇帝没有动,膝上摊着一本不知什么地方的地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

图善糊里糊涂地,就这么被何庆三拽两拖的扯到恬澈门前的风口处去站着了。

王疏月轻轻捏住皇帝的耳垂。这一幕看得礼部的连个曹官和张得通心惊胆战的。

说完又压低声音道:“走走走,没见万岁爷不痛快吗?”

皇帝背脊骨处似乎僵了僵,脸一路从耳根子红到脖子,却仍是一本正经地看着膝上的书,甚至还装模做样的地翻了一页,天知道那后面是章头部分,其上就两个字,皇帝盯着那两个字,愣是看了快有一刻钟。

“和规矩和规矩,大人知道什么,咱们贵主儿啊,最懂规矩的。”

“您把头再……抬高些。”

话还没说完,却见何庆挂住了他的手,一顿扯拽。

王疏月手上使了些力,张得通惊得都忍不住要开口了。

“皇上,这不和规矩,理龙须一项,奴才和礼部的人……”

谁知皇帝“哦”了一声,竟真的顺着她的力道,仰了一半的脖子起来。

“出去!”

王疏月端详着这个角度,似乎还不甚顺手,又道:

眼见着王疏月要上手,图善的目光就狠狠地跟了上去。王疏月不由地往皇帝身后撤了一步,刚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皇帝感觉到身旁的人怯了,又见图善不仅没有走,还根一棵松似的站在前面,气不打一处来。

“嗯……好像还要再往左边偏些。”

宫里的规矩,皇帝的身子是不能被触碰的,就算是后宫里的后妃也不可以。

皇帝也没多说,顺话就歪了脖子,谁知刚一偏,却感觉自己耳朵被猛地一扯。

不过,看着皇帝的耳朵,她到底还是犹豫了一下。

“王疏月!你不是说往左边偏吗?”

但是吴灵从前给父亲和兄长剃头的模样,她倒是看过不少。印象里母亲喜欢捏着父亲的耳朵,来来回回地摆正他的头,然后循着一个合适的位置下第一刀,接着就顺着路子,一点一点把那些青茬儿削掉。

“您偏多了。”

王疏月其实不会剃头。

皇帝气得不行,转头,“腾”地就要站起来,却听见她在自己背后“嘶”地吸了一口气。知道是自己扯疼了她将才养好的手,赶忙把自己脑袋转回去。

“好,来。”

这一来,瞬间没了脾气,只得拿起膝上的书,撩利索袍子,从新坐好,顺着她扯在他耳朵上的力道,往回又偏了些。无奈道:

张得通转头一看,皇帝倒真没了拒绝的意思。他看着王疏月,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拿过盘中的银剃刀。

“正了吗?”

张得通不敢提。何庆却只管捂着嘴忍笑。见张得通想要上去劝,忙扯住他的袖子拦住,轻声道:“师傅,您怎么糊涂了,好在今儿贵主儿在这儿,那可是救命的人,您这会儿劝住了她,我们上哪里再去找一个能当这差的人。也就贵主儿了,给皇上折腾成什么埋汰样,皇上也不会责她。还有啊……这叫一报还一报,您忘了咱们万岁爷之前赏贵主儿的东西了,把好好的一个主儿,拾掇成什么了,您啊,跟我都别说话,看主子的意思。”

“正了。您别动了啊。好生看您的书。”

被她奚得一时没绷住嘴,皇帝又“你呀,我呀”地改了称谓。

虽然人有些麻烦,但和大多数汉人女子一样,她那双既拿得针,又拿得笔的手是真的很巧。虽是刀贴头皮,却一下一下,十分慎重妥当。看得张得通等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你给我闭嘴!我说你怎么就伤的是手不是嘴!”

天色阴阴的,锦枝窗上映着青树的影子。

“您不让我剃,那我就放下走了,再迟些,连规矩里的时辰都要误了,您要顶着这半阴半阳的脑门子……”

皇帝一向很喜欢这样清淡蕴草木香的日子。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他还可以一个偷那么一日半日的闲,登基以后,却很难在紫禁城里找这么一段清净的时光。好在她养好了身子,终于又得已这么对着,糊里糊涂地被她带着傻地几句嘴,而后各自静下来,看书的看书,做事的做事。

“不是……王疏月……”

一日时光消闲,再没比这更放松的。

“我手才好,哪里遵得了那么多规矩,您赦我,差不多的我从着就是了。”

“疏月。”

“王疏月,给朕剃头规矩大得很,你……”

“在。”

王疏月捏了捏刀柄,蹲了一礼:“主子,先说好,您得让图善出去。”

“以前在家里做过这事吗?”

皇帝闻话,喝道:“王疏月,你不要命了。”

“没有,父亲说过,我以后是要给主子们的人,那也就是家里的半个主子,这些事都是做不得的,不过啊,我倒是看母亲给父兄他们剃过。”

张得通见她要伸手,忙道:“贵主儿,使不得。”

说着,她凑到他面前,含笑问道:“主子,还凑合吧。”

王疏月转身看了一眼那放在金盘中的剃刀。

皇帝笑了一声,“还成。”

张得通和何庆都不敢说,礼部引见的那个官员更是跪得远。

说完,手中的书翻过去两页。

说着,他又摁了摁脑门,见那血还没止住,没好气儿道:“这会儿好了。折腾这一半。嘶……”

“你母亲丧事……”

说着,他扶着王疏月的手臂,撑她站起身来,一面道:“朝廷问案处斩,朕原没说要罪及满门。督察院什么意思,在外头拿了朕之前用得惯的人,朕看之前奏上来的折子也是要关死的意思,有那个必要吗?不传用就罢了。”

他起了这个话,却不知道怎么说明白自己想要说的意思。

皇帝摆了摆手,“拷打什么,没罪也问出罪来,放出宫去,问礼部的责。”

不想却听王疏月接道:“我知道,您当时施恩想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只是后来母亲丧事忙乱,我也就忘了,入宫后也一直没跟您好好谢个恩。”

张得通在一旁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又见那剃头匠吓得发昏。便转而道:“万岁爷,这人还是交给慎行司问话吧。”

皇帝望着书页上的字:“朕听皇后说,还是晚了一步。”

“都养这么就久了,早好了。”

王疏月蹲下身来,一只肘抵在他摊开的书上,摊开掌心托着自己的脸,仰头道:“那也是我和母亲的母女缘分,当年母亲的大事,是在先帝爷的国丧之中,我又在宫里当差,原本啊是连出去送殡都不能的,是您给了恩典,才叫我全了自己的孝心。若是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感念您。”

王疏月笑笑,细致地擦去他手上的血。

她惯能坦诚地将这些话如春风化雨般地送进他耳中,自行消化掉所有悲哀之后,把温柔的理解呈给皇帝,其中不见丝毫刻意的奉承。

张得通文闻话也道;“是啊,和主儿,让奴才伺候万岁爷吧。您的手……”

皇帝低头看向她的发间,她今日仍然簪着他最初赏她的那根金镶玉芙蓉玉柄簪,快四年了,不算平顺,也没有少受折磨,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生育,容颜体态一点变化都没有,就连那双眼睛,其中那干净光,都和当年雪地初见时一样。王授文总说,她很像她的母亲,这一时,皇帝竟当真有些好奇,她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不放着,让张得通来。”

“疏月。”

王疏月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绢子,蹲下身,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手掌心里。皇帝看着她才消青肿的手指,忙道:

“啊?”

王疏月走到皇帝身旁一看,见他头上竟被划拉了一道口子。他自顾自地看手上的血,才们都跪着不敢起来,竟没一个人给他手上递一张帕子。

“你母亲葬……在什么地方。”

皇帝一面说,一面松开自己的手。

“家人扶灵去了南方。汉人讲‘落叶归根”嘛,我们王家祖籍在长州,以后,除了我,家人们的灵柩都是要送回长洲去的,葬在茂青山下。您应该不知道,我们王家在长州除了一座卧云精舍,还有一座杏花园,就在茂青山麓上。”

“你进来。”

说着,她似乎想到什么有趣儿的事,竟掩唇笑出声来。

图善看了一眼王疏月,他在这位主儿身上吃过皇帝很多次的瘪,自然懂眼色。将刀移开插入鞘中,摁着人的手却没有松开。

皇帝小心地把自己的书从她的手肘子下面抽出来,一面道:“你笑什么。”

皇帝摁着脑门抬起头,见王疏月一人站在门前,脸上反着刀光影子,那光雪凉雪凉的,看着寒气逼人。又见她望着那把刀,面上也有怯色,忙对图善道:“把刀给朕收了收了。”

“想起了以前母亲说过的话。我记得的父亲当年逼着兄长考取功名,兄长挑灯苦读,十分辛苦,母亲见兄长实在艰难,曾跟父亲说过,若是兄长不能进士及第,就让他回来守着咱们杏花园子。只是可惜,兄长和父亲的志向是一样的,不然,如今也该是个素杖香挑杏儿花的方外仙。”

殿内除了图善,连张得通都是跪着的,和何庆走到门口,看着图善的架势,不敢进去,忙也在门前跪住。

听她说完这一席话,皇帝也笑了一声。

明间的门大敞着,图善手中的刀明晃晃地架在那跪伏在地的人头上。

“您又笑什么。”

何庆慌了神,忙快步往后殿走,王疏月回过神来,也赶紧跟了上去。

皇帝随手将书放倒茶案上,“没什么,朕算是知道,为什么你和王定清都不像王授文了。你们王家……呵呵,有些意思,当父亲逼着女儿去修书楼,母亲却想儿子去守杏花园。最后,没一个功德圆满。”

“哎哟,这这这……”

“我很圆满啊。”

“奴才该死,该死,皇上饶命啊……”

她说着,轻轻握住了他正放书的手。

接着就是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的声音。

“除了您,谁敢说我不圆满。”

王疏月正想得入神,随口应下他的话,正要往稍间走,忽听明间里传来“当”的一声。

皇帝怔了怔。

“那个……贵主儿,你要不先去稍间里坐坐,奴才给您端茶。

是啊,除了他,谁敢说王疏月不圆满。

就这么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觉脸上挂起了一丝何庆怎么都看不懂的笑。

可是,他偏就觉得她这一辈子,终究还是少了一样福气。

王疏月也不怕死地想过,皇帝这么一副长相,如果出身在前明的中原地方,穿翼善冠服,应该能把他身上偶尔冒出来的傻气压回去不少。

尽管他身为皇帝,也赐不了的福气。

上承周汉,下取唐宋。敬忠冠,保和冠,束起男人们的头发来,雅正端方,实显君子之仪。而到了大清朝,清一色前额光亮,后编长辫,是真的抹杀掉了汉人男子的慕古之风。偶尔还露出些促之气,饶是皇帝这么一个人,发恼或者发困是抓挠的着自己的脑门心,那模样也是有些傻的。

“起来。”

说起来,王疏月并不大喜欢满清的服饰,反而很喜欢前明的衣冠。

“好。”

王疏月至今都还记得,当年朝廷的剃头令下来,父亲那副毅然决然当大明叛徒的模样。自己拿着剃刀,薅干净自己前额的头发,又把兄长提溜过来坐下,那会儿兄长还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被自己的老爹改头换面,两三天不肯看镜,王授文却只是纠结自己那额头扁了,受不住这份前额干冷的福气。

这边皇帝刚扶着王疏月站起来,便见何庆进来道:“万岁爷,周太医来了,给您看伤。”

王疏月听他这么说,到一门心思地在想皇帝剃头的模样。皇帝是个高额骨的人,用汉人的话来讲,也可以叫做天庭饱满。这样的额头修得干净,到也还算好看,至少比自己父亲那扁额头要好看。

张得通道:“怎得这么慢。”

何庆应道:“金姑姑就是灵通,去年的那位老师傅是好手艺,咱们万岁爷受了他七八年摆弄,从前在王府就认他那手,他呢,也何该富贵,家里有个儿子,顺宁三十年的进士,后来在宗人府稽查衙门当差,现而获罪被砍了头。听说在刑场上,那老师傅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就给抓了。今儿这位啊,我带他一路从神武门进来的时候,他那手就颤得跟鸡爪子似的。啧啧……原本图善持刀在里面看着,我师傅都不大乐意进去的,今儿好了,我师傅也怕出事,这不,亲自在里面伺候着呢。”

何庆看向王疏月,小心道:“今儿是周太医给贵主儿请平安脉的日子,周太医一大早就去翊坤宫里候着了,谁知道贵主儿来了万岁爷这里,奴才们去日精门上找了一圈以后没找着太医,这才折腾大发了。”

何庆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金翘道:“之前宫外备着当差的那位师傅,听说是犯了事儿,今儿这位,据说是新挑的。”

“行了,传进来。”

“过经过脉?”

说完,握住王疏月的手,“走,过去坐。”

“哦,今儿十一,外头传了理龙须,这会儿……嘶,过经过脉呢。”

周明走进来,见王疏月也在,忙一并请了安,方起来去看皇帝头上的那道口子,口子割得不深,血也已经凝住了,张得通等人见没多大妨碍,也都放了心,在旁伺候着上完了药,正要送周明出去。却听皇帝道:“不是说今日要给皇贵妃请平安脉吗?在朕这里请吧。朕有些日子没听你背你那几本石头书了。今儿闲,听听。”

“主子在做什么呢。”

周明额头冒汗,行医这么多年,他最怕的就是在皇帝面前给王疏月诊脉。其实,单是王疏月在倒没什么,这些年,除了看顾皇后的龙胎之外,他一直照顾着王疏月的身子,他其实看得出来,在子嗣缘分上,王疏月并没有多大的执念,可皇帝……却好像不一样。每回看着他诊完脉,都要仔仔细细地听他析一遍病理,不明处甚至还要纠缠。每一回都折腾他三魂七魄不定。生怕说错一句,就要丢脑袋。

王疏月朝里面看了一眼,见里面人声寂静,伺候的人各个都站地笔直,秉着一口呼吸,时不时地朝明间里张望。模样竟有些紧张。

何庆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却也不敢说什么。

何庆忙道:“是是,贵主儿比我们明白。”

周明摸了摸自己被汗水浸着的脖子,映着头皮从新在王疏月身边跪下来,取出腕枕放下,伏身道:“请贵主儿的手。”

王疏月笑弯了眼,“这做什么呢,又没有说错。大丧三年,太妃之丧又一年,礼部早该提了,我又不是听不得这话。”

王疏月眼见周明的汗水湿了领口子,犹豫着对皇帝道:“要不……我回去……”

何庆反应过来,忙给了自己一嘴巴子,“这张嘴,让你在贵主儿面前胡说,打不烂你,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有什么不能当着朕的面说的。”

金翘见他说得得意,话却不好听,便在王疏月身后咳了一声。

皇帝不松口,周明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欸,皇贵妃娘娘,你可不能怕。等明年开了春,八旗选秀女,呵!那些的八旗闺秀们,可是要排着轮次来给贵主儿磕头呢。”

王疏月也没了法子,只好抬手褪下手上玉镯子,将手腕靠了上去。

王疏月笑了笑,“劳动好些人了,我这几日都怕得很。”

周明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心惊胆战地掐脉。

“贵主儿能走动啦。贵主儿大喜,奴才们还没得主儿磕大头呢。”

谁知,刚搭上手去,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他都来不及去细想这脉像是什么。

何庆一个人站在“恬澈”门前,见王疏月打了个千。

左眼跳灾,又眼跳财,他赶忙分辨左右,心里不觉激动起来。

王疏月走进养心殿后殿的时候,见张得通在明间里面伺候。

这才凝神又细细诊了一回。

之所以一月三次,是因为皇帝剃头都是有定时的。每月的初一、十一、二十一,这三天就是定规,辰时由礼部的带人进来在养心殿给皇帝磕头,皇帝受过礼方能行事。

喜上眉稍来,一时之间大有把这么些年的浊气全部吐空的欲望。松开搭脉的手,起身退了一步,重新跪下像皇帝行了一个叩拜的大礼。

给皇帝剃头,一直是件要命的差事,张得通,何庆这些人,都把这种事叫走“理龙须”,太监是不能伺候的,因此给皇帝剃头的人,都是恨不得拿细筛子淘筛,从宫外千挑万选的剃头老师傅。

“皇上,贵主儿,大喜啊大喜啊!”

说起剃头,养心殿此时正是一月三次,过经过脉的时候。

何庆和张得通是听惯了这些太医院的套话的,猛地在王疏月这里听见,明知是什么喜,却有些不敢相信。

“得勒,你这可是要赶你那皇帝女婿的趟了。一道好了,剃了头,好过中秋。”

王疏月手指一颤。

“今儿不了,初十一,前门楼子下面剃头。”

皇帝却已经站了起来:“什么喜,说清楚!”

王授文将顶戴往他手里一放。

“是是,万岁爷,您皇恩浩荡,恩泽广大……”

“哪能不要,行了,我知道皇贵妃在,定清的事我参不上,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不过,王老,你我同年登科,又同朝这么些年,看不得你孤寡,今儿去你府上,吃饭。”

“谁要听你说这些!”

“你顶戴不要了?”

“啊,是,贵主儿遇喜了,只是,才一月余。胎像还不稳,臣这就去给贵主儿写安胎儿调理的方子。”

说着,他转头道:“你夫人走了这么多年了,你府上还住着你们一大一小两个光棍,真不像样,如今你家的贵主儿封了皇贵妃,你就算了,要做老情种,你们定清的事,是该提了该提了。上回内人说……”

王疏月的这一侧得以清晰地看见,皇帝的嘴角牵拉出弧度。

程英松开手腕摆了摆:“哎呀,这么多年,跟着你烧对了咱们万岁爷这方冷灶子,如今朝内朝外不见乌烟瘴气,满眼干干净净,我也跟着您老和皇上松乏松乏,图个凉快嘛。”

但他这个人,人前不肯过度显露悲喜。

王授文道:“程老,这是做什么。”

自察后便强把那个弧度的扯了回去。只是因为太过勉强,面部的肌肉一时僵一时舒,以至于神色恢复后,嘴角处竟还有些微微的抽搐。

程英见王授文不说话,也跟着他一道取下了头上的顶戴。往他手上的官帽上一叠,负手走到前面去了。

“赏。”

王授文虽不见得将这后辈二人的关联想得那么透彻。但也逐渐窥见了一点点本质,这足以令他开怀,在女儿的婚嫁之事上,他虽为王家前途,强硬地做了主,但到底,没有害了王疏月一生。

他退回王疏月身旁坐下,压着声音,吐了这么一个字。

和吴灵不一样的是,王疏月认同贺庞为君的志向,理解对江山和百姓情怀,也看得见他杀伐决断之后的良心。所以,最后皇帝平定蒙古,清理户部亏空,提解火耗归公养廉,荡清宗亲争权夺利的势力……这些政绩功绩,她都有立场,为贺庞会心一笑。

周明磕头谢恩,一面又道:“臣不敢居功,这是皇上的鸿福罩贵主儿,也是贵主儿自个肯宽心,心定则神安,神安则经血通畅……”

而她也一直是迎上的姿态。无论多跟在这个帝王身后,走得多艰难,她都没有退过半步。

周明在背他的石头书,外面则吹着不寒不暖的风。一道一道青树的影子,摇曳在门户上,时而鹧鸪鸣叫,落花时节,偶一相闻,真是情牵意动,令人心如风下之在水,波起纹荡。

皇帝并没有把王疏月当成一个弱质的汉女,封个贵人就藏在深宫里悄悄宠着,相反,他带他见天地,领略遥远的民族和宗教文化,让她直面蒙汉之间的争端,给她尊贵的子嗣,认同她的过去,也珍惜她的良心。

王疏月望向清朗的窗外,想着周明那句:“心定则神安,神安则经血通畅。”不觉伸手,悄悄地覆住自己的小腹。她还记得,周明几年前跟她说过的话,说她忧思过重,不易于成孕。

好在后一辈的人活得比他们圆满。

是了,才入宫的那一段时间,她怕贺庞,慎重地和他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她日夜皆有忧思,为父兄,也为自己……

吴灵从来没有真正看上过他在朝为官的野心,从来不肯承认他想要清史留名的抱负。如今他位极人臣,功成名就,她却早已仙去,后事不顾,一生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所以,就算他有话想说,有欢心愉悦想分享,都再也得不到她的回应了。

“想什么?”

起先,王授文绝不相信,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尤其是贺庞这个人,会像他包容吴灵一样包容王疏月,可是一路走到现在,他又觉得,贺庞甚至比他做得还要好些。王疏月也比吴灵做得更好些。

王疏月回过神来,见周明等人已经退了。

以至于王定清成了一个一往无前的直臣,王疏月则像极妻子本身,看似温顺柔和,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地长着逆骨。

明间里,张得通在屏风后面的香炉子里添香。淡淡的烟香从屏风的缝里渗出来,扑倒她面上。

他是人世间再精明不过的世俗人。官场修为高深,人情世故也练得圆滑。但他这一辈子爱的女人却是一个最背离世俗的人,从不关照子儿女们前途和荣华,只教他们随着本心,坚强执着地活着。

皇帝忙用手替她扇开,对张得通道:“不用焚了。”

皇帝,王疏月,自己,还有已经死去的妻子。

一面又问她道:“你乐傻了吗?”

他一路走,一路回忆自己女儿入宫的这三年。

王疏月嗅着淡淡龙脑香,一时心清性爽,含笑摇了摇头,“不是,比起孩子,我有一件更开心的事。”

王授文没有应他。顺手取下头上的顶戴花翎,任凭那秋日的风从他光亮的脑门上掠过去,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经风吹后一冰凉,其感如醍醐灌顶,神清气爽。

“什么。”

“皇上这几日痛快,王老,你也跟着痛快啊。”

王疏月扣住皇帝的手腕:“主子,我发觉,我的心结,解了。”

正逢风扫落叶的一日,吹得街道巷弄一派干净清爽。有一种打扫干净了屋舍的利落感。

“什么心结。怎么解的?”

王授文同程英一道走过青天白日下的正阳门。

“是您解开的,至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结,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养伤这段日子,我吃得,睡得,好像再也不用怕了。”

皇帝顺势从明面上取消了议政王大臣的职名(这个政策历史上出现在乾隆朝,在设置军机处以后,这里提前。)。前后折腾了几十年的廷议,交议,终于在贺庞这一朝,在那位汉人女子的皇贵妃册封大典之后,彻底落了幕。

她不明说,皇帝也想不清楚她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醇亲王则因皇帝巡河回宫,重提永定河南岸河工固修之事,牵扯顺宁二十二年那件旧案,在朝上臊得慌,也不好出头再说什么。

可是这个孩子的到来,却令皇帝解了自己的一桩的心结。四年前的乾清宫雪地,他把她丢在倚庐外面跪了一夜,他以为王疏月从此损身,再不能身孕。所以他才把周明逼得日日都像在刀口子上走。

内务府稽查御史衙门被裁撤,查处了恭亲王,安亲王门下的三四人,这两位爷压根就没想到皇帝话不多说,连先帝的旧制都一股脑改撤了,连日只想着如何在这些人身上撇干净,哪里还顾得上后宫里册封王疏月的事。

那是他身为皇帝,对于一个女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言明的愧。

“这回,好在是有个淑嫔,不然,哀家看你也要被赶到畅春园的去住着,你对王疏月的仁慈之心还要留到什么时候?她如今养着大阿哥,皇帝又是一意孤行的做派,认真起来,要立长子为太子,宗亲们未必拦得住,到时候,你啊……哭都晚了。”

好在……

她一面说,一面重重地拍了拍皇后的手背。

好在啊。

太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对皇后道:“哀家让你在借慎行司处死和妃,你不肯,非要留住她的性命,如今好了,你是有了嫡子的皇后,你还好好活着呢,你的夫君,就要册封皇贵妃了!”

“朕要好好赏周明,还有你身边的那些人。张得通。”

明间里有些别憋闷。

“奴才在。”

淑嫔哭着被人拖拽了出去。

“传旨,让皇贵妃随居体顺堂。”

太后本就恼她这会儿牵扯上自己和皇后,没了耐性,摆手道:“拖出去拖出去,册封典礼前把人送到畅春园,没有哀家的懿旨,不得回宫!”

张得通刚要应是,突然反映过来,体顺堂,这是皇后随居住的地方啊。

淑嫔一连咳了好几声,重重地磕了一头:“娘娘啊,奴才做这些都是为了您和皇后娘娘啊,您怎能如此弃奴才于不顾啊……”

“不是,万岁爷,体顺堂……”

说完,冷声道:“你要哭,去皇帝面前哭去,兴许皇帝看在旧日情分上,还能对你网开一面,哀家和皇后,替你求不了情。”

皇帝压根就没理张得通,仍冲着王疏月自说自话,“朕告诉你,也就是朕,肯让你这样呆在身边。朕有很多政务要处理,你在养心殿,若敢搅扰朕,朕就把你撵回翊坤宫。”

太后叹了一口气:“你啊……保不住她了。”

他就是习惯性的把一番好意,拿这种揶揄恐吓的话说出来,且打死也不会承认,他为一个女人的处境,用了这么多心思去考虑。

皇后轻声道:“毕竟是从潜邸一道入宫,不忍心。”

王疏月有孕,前朝虽不能对此有什么话,但也有满蒙亲贵会担忧,她的孩子会威胁大清皇皇位传承的血脉正统。至于太后是什么样的态度,就更不用说了。

太后拧着眉,对皇后道:“你怎么让她哭到哀家和你面前来了。”

“您怕我护不好自己吗?”

“太后娘娘,奴才求您,不要把奴才送到畅春园去。皇上是奴才的命啊,见不到皇上,奴才可怎么活啊。”

她果然是心结解了,现在越来越敢揭穿他。

淑嫔只穿着件暗色的衫子,头上只簪着一根银扁簪子,跪在太后面前,哭得喉咙都发哑了。

皇帝脖子一梗,“朕看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看看你自己的手。你还敢说你护得好自己?”

寿康宫这边,却如同天蒙阴云。

“我在体顺堂住着,大阿哥就没人照看了。还有,您让主子娘娘怎么想。”

十二也懒得再去问他,吐出一口气,愣是觉得背上那根芒刺被扒了,一路神清气爽地出了乾清门。

说着,她看向张得通,笑道:“您看,咱们万岁爷,才真的是乐傻了。”

他明明早就看明白皇帝既要册封王疏月,又要借此下手去和醇亲王这些宗亲们博弈,亏得这会儿还给他整出个什么“兄弟情深”的话来捧他,王授文这个人,也是智力心力都齐全了。

张得通也想笑,但看着皇帝那副模样,又只得拼命忍住。

这人当官当成老猴,管他怎么圆滑,总有那么三四分是惹人发厌的。

皇帝在揶揄一项上又输了她,正气得不行。见自己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奴才也跟着向王疏月道上去了,越发尴尬,只得喝斥回去:

“成成成,您老别说这些话。”

“王疏月,你胡……说!”

王授文道:“臣哪里敢枉猜圣心。只不过醇亲爷这些人利用您拿捏皇上,您和皇上兄弟情深……”

“好,都是奴才胡说,奴才给您请个罪。”

“欸,王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上有裁撤这两个御史稽查衙门的想法了。”

她作势要跪,皇帝忙一把撑住她。

十二糊里糊涂地跟着张得通走出来,一路上都在抓头。

“你那什么……朕,那什么……行……”

“是。臣等告退。”

皇帝觉得自己从来没被人逼倒这种胡言乱语的时候。

“既要裁撤稽查衙门,掌仪司这个月的黄册不用造了,朕还是原来的意思,下月初十,行皇贵妃的册封典仪。你们跪安吧。”

王疏月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看着他脸上五光十色的表情,笑道:“主子,还是让我在翊坤宫住着吧。我知道您担忧我什么,我答应主子,我一定仔细,护好自己,也会护好我和您的骨肉。”

“啊……臣在。”

皇帝吐了一口气:“要不是你有身孕……”

“这个意思对,你拟个旨上来,朕看看,明日就发出去。十二。”

“我知道,要不是我有身孕,您今儿一定狠狠的处置我。您每回骂我,都这样说,这都四年了,主子,疏月不怕了。”

皇帝点了点头。

她还在顶他,皇帝哽了一口气在胸口上,又发不出来。憋着脸指张得通道,“倒茶倒茶。”

还不及想通自己是该劝自家兄长勿毁先帝之政好,还是该磕头谢恩好,就听王授文道:“皇上英明。早该如此,这个衙门本来职权有限,如今既有王爷奏明如此贪赃枉法之形式,臣看还要拿人细查,背后吞赃的究竟是什么人。”

张得通忙端上茶,皇帝抬手灌了两口,才把涨在脸上的红给压了下去,回头对王疏月道:“你给朕候着。”

十二一怔。

说着,就往暖阁里走。

“先帝设这个两个稽查御史衙门,原本是让官员监察内务府和宗人府两处开支进出,目的是防止各曹,堂,司滋生腐败,如今,既流于形式,官员也成了个守印章的,反成了收贿赂行贿之所,既如此,朕觉得可以裁了。”

张得通忙跟进去道:“皇上,可要传膳。”

“皇上请说。”

“传什么膳,传尚衣监的人来更衣,朕要送王疏……不是。”

皇帝笑了一声,对王授文道:“朕有个意思,你议一议。”

“啊……万岁爷说送谁?”

十二这个人虽然是佛爷,但出了名的护短,将才在外面还有些气短,这会儿被督察院的折子一激,气儿不打一处来。脸色都涨红了。

“更衣!”

十二快速扫了一眼,不由道:“他们也知道,这是个形式!绕是如此,这些个“注销官”,个个都绷出“钦差官”的架势,奉旨出朝,地动山摇。即便查不出什么名堂来,也会收到一笔“仪程”,何曾空手而归,形式?臣看确实是个形式!”

翊坤宫的人得了这个信儿,皆喜不自禁,加上皇帝亲赏了阖宫上下,东西倒是次要的,关键是这份体面难得。梁安殷勤地指着宫人拿棉花将西暖阁里所有凸起的地方都包裹起来,一面叨念着:“都仔细地干,你们知道咱们万岁爷的脾性,主子娘娘怀三阿哥的时候,也不见万岁爷赏赐阖宫的,咱们主儿可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你们要说出一点差错,仔细脑袋!”

张得通闻言,便替十二接来呈上。

王疏月坐在驻云里,皇帝刚走一会儿,留下半本翻开的闲书在她的膝盖上,她正往里别书签,听着外头梁安的声音,不由对金翘笑道:“你得空说说梁安,他也是,嘴上越发没个限了。”

皇帝点了点头,推过一本奏折:“这是胡总宪上的,谈的是稽查衙门以以兼职官二人,职吏(经承)三人稽查如此数十万人的内务府构,诸事流于形式。不过朕看着,也像是一本弹劾你的折子,你自己看看吧。”

金翘朝暖阁里看了一眼,回身道:“他也没说错呀,主儿,您就是万岁爷心上人。”

十二看了王授文一眼,横心跪下回道:“臣原不该将这些小事呈上惹皇上心烦,然此时早已过了二十五日,内务府各司仍无法在督察院的稽查衙门里销册。”

“心上人”这个三个字可真是动听。

说着,他把折子一丢,靠向椅背,揉了揉肩膀。

王疏月不由地重复了一遍。

皇帝抬起头,扬了扬手上的折子,“请罪就说大了,朕这几日扑在各州县解耗归藩库的事上,你请见几次都没顾上,今儿你一口气说吧,顺便……朕和你,还有王授文,斟酌斟酌,一道把醇亲王这些人上的折批回。留中在这里好几天了。”

金翘替她收起膝上的书,转身往书架上摆去,一面道:“主儿,奴才看着您脸红了。”

十二忙道:“衙门有事,耽搁了。所以今儿早进来候着,给皇上请罪。”

王疏月忙按住脸颊,岔话道:“大阿哥呢,都这个时辰呢,接他下学的人还没回来。”

南书房内皇帝正在看折子。见他门二人进来,随口对十二道:“你昨儿在神武门递的牌子,朕等了你半日,怎么又没见人。”

她这么一说,金翘倒在意起来。

十二忙正了正顶戴,与王授文一道跨进南书房。

“唷,都酉时了。”

正说着,只见张得通走进值房道:“皇上传王爷和王大人进去。”

王疏远顺着她的话,朝窗外看去。

“饶是这样,已怕皇上要斥个办差不利,据实相告?不是等着皇上给爷立规矩吗?王授文,你对本王安的什么心!”

入秋以后,昼短夜长,今儿又是个阴天,虽还没入夜,天色却暗得厉害,天边停着一朵绛红色的云。

“那您据实相禀就罢了。”

“起风了,晚间恐怕要下雨,奴才去上书房看看,主儿,您添件衣裳。”

“本王自然有心贵主儿的册封典。”

她说着,刚要出去,却听一个小太监在明间外面道:“金姑姑,奴才是跟大阿哥刘小福。”

王授文道:“王爷此时心忧什么。”

金翘忙道:“正要问你们呢,赶紧进来回话。”

十二懒得跟他扯淡,喝了一口茶,道:“你说说,本王今日进去,该怎么给皇上的回话。”

“欸,是。”

“王爷这样说,臣就该万死了。”

小福是跟着大阿哥去上书房的小太监,因为自己从前是成妃那边的人,不如梁安这些人在翊坤宫有脸,因此很少在王疏月面前回过话,一进来,也不敢看王疏月,只当她是皇贵妃,规矩肯定大,一扑爬地跪下去请了个大安。

“好事?王授文,你这狗奴才诚心堵爷的心是吧。”

“先起来,再回话。”

王授文见他气得脸色发红,忙随手端了杯茶给他:“王爷息怒,工部户部是外务,皇上登基后的这几年,因亏空,河工之事,贬谪下狱了多少人,宗亲之中,还有几个人能真正在这些要害里染得上手。独王爷您手下的这两个衙门,纵有不周,也从不见皇上追责,可见,也未必不是好事。”

“是。”

他越说越气,手往案上一拍:“你们家这位贵主儿,在皇上那儿得脸,却把本王的脸臊得差不多了。”

话音还为落,外面的雨声隆隆响起,夜雨席来,透窗的风一下子冷得刺骨,王疏月忍不住咳了一声,看着渐黑下来的天色道:“大阿哥怎么还没下学?”

他砸了砸心口:“本王这差事快当不下去。内务府和宗人府,两大皇家家事衙门,比不得人家工部户部,为天下粮仓,河工,里里外外上下一心,本王手上这两个衙门,跟两块没了肉还被盯着啃的骨头一般,一上不得台面,还时时被紫禁城里的几层主子骂,这也就罢了,如今,督察院的那帮子混虾也借醇亲王这些人的力,越发上来,呵……”

小福犹豫了一阵,小心道:

十二冷声笑笑:“您老一直耳清目明,和贵主儿的界限也划得清,要说这外戚权贵,淑嫔没了满门,婉贵人的父亲至今还在南方几个州县上轮走,宁嫔就不说了,族中连在朝的都没有,放眼看去,没有谁的官比您和王定清当得大,当得稳当,可是,王老……”

“回主儿的话,小主子……今日不知怎么的,一直在诵书不肯回来,奴才劝了,也没劝动。”

王授文道:“贵主儿是主子,给了皇上就是皇上的人,我们做臣子的,这些主儿们好,我们就恭贺,总不至于还有露悲吧,如今,各在其位,各司其职罢了。”

梁安闻言也跟进来道:“去接大阿哥的人都是按着时辰去的。这小主子,今儿怎么了……平时这个时候,都闹要和主儿用膳了。”

说着,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放,抬头看了一眼内大臣马多济,见他只顾坐在后面吃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方把声音压低些,添道:“要本王说,得势过了,也未必是好事!”

金翘见王疏月凝了眉,忙冲着梁安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十二听他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忍不住转过身,急道:“王老,本王不明白,如今醇亲王他们为了和主儿册封皇贵妃的事,几乎要把我的内务府衙门封了,您怎么还这样沉得住气儿。本王记得,当时皇上带和妃去热河的时候,你还是一副怕被捧杀的模样,这次怎么了?一声都不在人前露。忒轻狂了些。”

“主儿……还是奴才去接吧。”

王授文没有在意,拱手道:“本是该和犬子到王爷府上去请安的。”

王疏月摇了摇头,扶着案边儿站起身:“你去怕是也接不回来。”

他是跟着皇帝长大的,平素言词上是有限的,这会儿对着王授文冒这些粗俗话,模样竟有些好笑。

她一面说,一面抚摁住自己的小腹。“他心里有事。”

“安什么?差点痰迷心神,蹬腿儿了。”

梁安还在发愣,金翘倒是明白过来。见王疏月神色黯淡,劝道:“这是主儿的大喜事,主儿对大阿哥一直都好,大阿哥会明白的。”

“王爷身子大安了。”

王疏月没有应话,梁安却被金翘的话给点醒了。他向来比金翘直白,脑子里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然而,他不说话也就罢了,奈何王授文这老猴要凑上来。

“主儿,小主子们大了,难免会有别的心思。您照看小主子这几年,尽心尽力,阖宫上下没有一句可以说您的,如今,您万不能为了小主子的事忧思伤身,保养自己才是该的,您这一胎儿,来得太不容易。”

十二一大早就五脏不安,如今见着王授文,心里窝了一肚子火,竟也不好对着他发。索性不理,一个人对着外面的乌桕树出神。

王疏月低头着头,却没有出声。

掌仪司的司官一早来回了十二两次话,说稽查衙门派在司内“注销官”不肯销册,前前后后打点了好些银前都不中用。掌仪司整个衙门几乎寸步难行,只得停滞筹备皇贵妃的册封典仪。

“主儿……奴才是一心为您好。”

对于满朝清朝而言,此处绝不能出现所谓“奴才”监察“主子”的现象,因此,稽查衙门的几个御史都是八旗的旗人,在各家主子振臂一呼之下,纷纷附上。利用职权处处掣肘内务府。

“别说了。”

这些人了解皇帝处事作风,不敢上言辞过激的折子,于是便利用督察院的稽查内务府御史处拼命地掣肘内务府的册封事宜。稽查内务府御史衙门是先帝为了对享有特权的内务府实施行政监察而创立的,具体职责是:年终查核注销武备院送稽的,每年用过钱粮数目的四柱清册;每月初五和二十五日,注销广储司、六库等官员更调、交盘及取用存储物件之数目。

梁安不敢再说什么,只向金翘使眼色。

十二和王授文都明白,这些宗亲对于皇后尚在,便册封副后一事颇为不满。若换成当年的成妃顺嫔之流也就算了,要命的是王疏月出身汉人,如今威胁正宫皇后的地位,不说宗亲了,就连蒙古旧番四十九旗,对此都有微词。

金翘叹了一口气,扶住王疏月的手轻声道:“他的话其实也有道理,主儿,您从前没有孩子,大阿哥没有额娘,所以才能亲厚的相依为命,如今,您和万岁爷有了自己的骨肉,这难免会……您且看看万岁爷和太后就知道了。”

皇帝直到他在宫外被围攻,于是同样声势浩荡地又是传太医,又是赐药,搞得十二跟大限将至了一样,终于是把这些人给挡了回去。

王疏月摇了摇头,“金翘,大阿哥不是皇上,我也不是太后。”

王授文多多少少听说了,十二近来被王疏月的册封礼闹得晕头转向的,八旗各大旗主以及以醇亲王为首的几大宗亲王爷时不时地就要来踩踩他的门槛儿,逼得十二在府里称病了大半月,外头不信,他只得声势浩大让王府的长史入宫去给皇帝告假。

说完,她站起身来,看向外面的雨幕。

虽已转凉,但王授文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官服,在向阳处坐了一会儿,仍不免冒汗。转眼看向十二,他正捏着本黄壳子站在窗前出神。额头上豆大汗珠子随着脸颊滚下来。脸色看起来也不好,像是彻夜未眠,眼睛乌肿得跟个核桃一样。

天色阴灰。

王定清返京,程英陪着正在面圣。

要逆着雨走,真的不容易。

十二和王授文,马多济几个人在南书方的值房里候传。

“我去上书房接恒卓,你和梁安,都不要跟着。”

得以从翊坤宫里走出来时,时节已至于三年的七月,热降风凉,已有初秋之景。堆秀山御景亭旁的桂花开了一树, 第一抔花香最是醉人。

金翘闻言,忙追道:“主儿,外面雨这么大,万岁爷才吩咐过要奴才们好好伺候,您这样,奴才们怎么交代,再有,主儿,奴才在宫里这么多年了,有些邪您不信也得信。您要自己想,不能总为不相干的人想。”

王疏月手上的伤整整养了两个多月。

王疏月心里如同被什么尖物猛地一刺,她站住脚步,回头道:“他是皇上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