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哑然。抚在胸口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说完,他起身作了个揖“皇额娘,您对朕有养育之恩,但朕不明白,朕从来没有想过要弃您不顾,朕也没有想过,要醇亲王的性命,在朕的位置上,朕能对皇额娘,对皇兄做到的,只能到这一步!”
皇帝直起身,直然凝向太后:“后宫不得干正,您也是后宫之一,张孝儒这个人,朝廷放不了他一年,若皇额娘想朕的皇兄圈禁至死,尽可信其言。”
“朕不敢!”
闻得“张孝儒”三个字,太后心中不由一惊。
太后捂住胸口:“贺庞,你是不是要把哀家也当成你的奴才!”
她虽然养了皇帝十几年,但毕竟不是亲生血脉,他的少年时代,为了给自己的儿子铺路,她也没有少利用过他,如今,就算他尊自己为太后,但那层隔阂一直都在。人越老,似乎就越信血缘而不信恩情,太后尚不敢想颠覆皇帝,但却总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能有更多权柄,更多荣华。而不是一辈子憋屈地做一个白帽亲王。为此,她也破了那块铁牌之言。
“你……你……”
诚然,她也怕,但却不能在皇帝面前露怯。
“是皇兄,朕赦其罪,放他出宗人府的时候,念的就是兄弟,但兄弟之情念一次够了,如今朕习惯和他论君臣。”
“贺庞,先帝十子,被你贬得贬,关得关,免的免,你如此行径,究竟把宗亲至于何地!”
太后一拍茶案:“你怎么能这样说,他是你的皇兄。”
“何地?”
“兄长朕已经赦了,免圈禁,封亲王,赐王府,仁至义尽。皇额娘了解朕,朕这个人,睚眦必报,施出去恩,就要奴才们知恩。”
皇帝笑了一声,抬手向外指道:“浑河连年大水,皇父痛心多年,醇亲王当年贪墨河工之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至京师百姓于何地?恭亲王送大喇嘛的灵柩归蒙古,在道上报病不行,一拖再拖,又有没有想过,至教政之治于何地?都是兄弟,惩治就是不顾手足,那放纵呢,又叫什么,君王误国吗?皇额娘,您至朕于何地!”
说着,他放下茶盏,将身子朝椅背上靠去,仰头闭上眼。
一席话说完,烛摇影撞。
“皇额娘,朕为君三年,被皇额娘逼得真不容易。”
殿中明晰地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重,一个颤抖急促。
太后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听他叹道:
此时就连皇帝自己都觉得悲凉。
可是,却也处置得让人背脊发凉。
其实,身为皇帝,他几乎不怎么剖白自己,可是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发现,人活一世,抛开身份不谈,除了王疏月,竟没有一个人,实意对他好。
他这话的意思明白。从淑嫔起,至淑嫔止。把皇后和太后倒是摘出去了。
想着,不觉耳热。
“你……”
他长吐了一口气,平声道:“朕要晋王疏月为皇贵妃。”
“皇额娘,说这些话的人,朕已经让慎行司了结,至于淑嫔,朕不想要她的性命,所以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置,皇额娘和皇后,商量着替朕料理吧。”
“什么。”
皇帝抬起头来。
太后扶着陈姁站起身快步走到皇帝面前,促声道“皇贵妃是副后,王疏月出身汉人,怎么配为副后!贺庞,你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要是吗?”
“糊涂!她夜中私见十一,在太妃灵前,被淑嫔目睹,二人衣冠不整,双手交握之态!这还不是秽乱内廷!皇帝要维护她,也该有个底线!”
皇帝看着太后,只道:“她再不好,朕都没有伤她,既如此,朕就更不准这宫里,再有人伤她。”
“皇额娘,她什么时候损了朕的清誉。”
雨如烟幕的夜,皇帝从寿康宫走出来,天与地之间如同撒着干粉,却轻而易举地沾湿了他身上大朱红色的袍子。宁寿宫与寿康宫相距不远,贺临的倚庐亮着灯,像一个弓腰驼背的人,孤零零地瑟缩在雨中。
“所以,皇帝为了和妃,连自己的清誉都不要了吗?”
皇帝顿住脚步,张得通顺着他的目光朝倚庐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由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还来不及说什么,皇帝已经转身走出了头顶雨伞的遮蔽,朝着那光处行去。张得通慌忙举着伞跟过去,一面示意何庆去倚庐通传。
太后掐走着手上的翡翠佛珠串,走到最后一颗葫芦珠上,“啪”的一声,滑开了手指。
毡连被揭起。
皇帝坐在太后对面,手上握着的那盏茶已经彻底凉透。
简陋的帐内点着数十盏灯。贺临身着素孝站在帐中。孝中不剃须发,且因多日熬守,人越发清减,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老态。
檐下滴雨,落在地上的积水宕子里,被太监们厚底的靴子踩得噼啪作响。那声音穿透茫茫的夜晚,竟然有十分的凄凉。
他站在没动,沉默地望着皇帝。
寿康宫则灯火通明,然而气氛却静得可怕。
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双双叠错在一起。
阖宫皆已累得人仰马翻,这会儿王疏月醒了,便都松了气儿,早早地安寝歇下了。
张得通生怕贺临在犯浑,忙道:“十一爷,万岁爷驾临,您……”
翊坤宫因为王疏月而通明了几日的灯火,也终于得以熄灭。
话未说完,却听见一声“算了。”
雨势渐笑,夜便静谧下来。
张得通一愣,回头见皇帝笑了笑,随手从背后拖过一把椅子,撩袍坐下。
皇帝和大阿哥,平时很少有相处的时候,但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神情,以及死要面子不低头的性子,和他那位阿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何庆,去找一件十一爷的素服过来给朕。”
要说血缘这个东西,可真是神奇啊。
“你做什么。”
王疏月看着他涨红的脸,还有那梗起的粗脖子,不由地笑出声来。
“换衣,宁寿宫敬香。”
他回头劈头盖脸地吼了回去,梁安被唬得不敢作声。
“既如此,我替你找。”
“梁公公!”
相争的时候是激烈的碾压,相恕的时候却都沉默不开口。
梁安道:“大阿哥您骗娘娘做什么,奴才可是……”
贺临从箱柜中取出一件素袍递到皇帝眼前,张得通刚要去接呈,皇帝却自己的伸手,一把接了过来。
“没有,儿臣不是小孩了,儿臣已经不会哭了。”
“她……还好吗?”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疼,傻孩子,赶紧去睡吧,瞧瞧你这眼睛哭的。”
“谁。”
大阿哥反应过来,忙道:“儿臣知错,和娘娘,您的手还疼吗?儿臣替您吹吹。”
“王……不是。”
金翘见王疏月的手指颤了颤。忙道:“大阿哥,怎么这会儿说起做茯苓糕来了。”
“王疏月吗?”
“就是,儿臣好久没有吃到和娘娘做的茯苓糕了,很想吃。”
皇帝换上素袍,低头反手系玉带,平声续道:“她没事,朕会护好她。”
“什么?”
“好……”
“好,儿臣一直在上书房,也跟着谙达们练射箭,就是……”
说着,他目光有些颓丧,一个人退回到书案后面坐着。
“这几日,大阿哥过得好吗?”
“你想说什么,说完。”
他这才松开了眉头,起了丝笑容。
贺临没有立即应声,周遭沉寂,原本夜中尚有蝉虫鸣叫,却也都被连日来雨给的打哑了。贺临望着自己摊放在膝盖上的手,轻声道:“我错过了很好的一个人,我很后悔。”
“好。我们大阿哥说的,以后啊,谁都不能欺负我。”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这句当着皇帝的面出口,已然是不容易。
王疏月看着他的面容,初脱稚子之气,眉宇间渐有少年英气。
同袍为兄弟,他们冠着同样尊贵的姓氏,却是两块不一样的铁,一个强极易折,一个刀枪不入。然淬火过后遇温流疏月,从此如沐春风,身覆白雪,面盖霜华。
他说得有些急,说到最后几乎呛起来。
温柔的真意,治愈万人之上的无情之伤。
“等儿臣大了,儿臣就护着您,谁都不能再欺负您。”
这一点,两人感同身受。
“傻孩子,怎么会呢,和娘娘在一日,就一定护你一日,可是,等咱们大阿哥大了呀……”
“太妃要移灵了。往后,朕有两个地方给你去悔过。一个是三溪亭禁所,你若肯回去,朕就把多布托留在三溪亭的人撤了。还有的一个地方,是茂陵,你自己选吧,选好了,给朕上一道折子。”
“和娘娘,您不喜欢儿臣了吗?”
说完,他转身撩开了毡帘。
“你皇额娘,也会待你很好,以后,若和娘娘不好了,你可不能再这么倔了。”
“贺庞。”
相处三年,他也大了。
“说。”
王疏月闻话,喉咙不由有些发紧,再一看他,他穿着一身灰青色绸袍子,紧抿嘴唇,那下额已经慢慢勒出与皇帝相似的轮廓来。他静静地看着她的手指,眼睛发了红,却拼命忍住没有哭。
“你为什么不杀我。”
金翘道:“娘娘在慎行司的日子,孙姑姑倒是来咱们翊坤宫好几次,大阿哥……没有跟着去。”
“本来你死不足惜,但你这条命,差点换了她的命。所以,你好好活着吧。”
大阿哥抿着嘴没有说话。
外面雨若夜中撒细盐。
“好,和娘娘不动,你……怎么不在你皇额娘那里啊。”
皇帝从倚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近三更天。东边的天空泛出乌青色的光来,映着雪缎素衣,如同血污一般。张得通和何庆跟在皇帝的后面,一同望向前面随风雨翻飞的素袍。
“和娘娘您别动。”
“师傅,今日的十一爷……”
大阿哥的走到王疏月榻前半跪下来,王疏月习惯性地想要去摸他的头,谁知却忘记了的手上的伤,刚一伸手就痛得皱了眉。
“不枉和主儿在慎行司受的苦。”
“来,过来。”
“是,还有,今日咱们万岁爷好像也比之前平和。”
王疏月心里一疼。
话音刚落,却听前面的人吟了一句什么。张得通耳背,尚没有听清,连忙压低声音问何庆,“听见了吗?万岁爷说什么。”
王疏月一抬头,大阿哥站在梁安身后,眼睛有些发青,但到底没有哭。
何庆道:“像是个什么诗,‘岂曰无衣……’什么的。”
正要问,却听到门前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和娘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她原以为皇后会接走他,加上这些天,她病得糊涂,竟把那孩子给忘了。
所谓天家的兄弟,父子,其情都埋得看不见。
提起大阿哥,王疏月倒是怔了怔。
皇帝这一生都只会认定,不杀这个兄弟是出于对宗亲的安抚,一辈子都不会承认,人性之中的不忍。少年时代,他也曾想过,要和这些兄弟们一起,辅佐太子,建立功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越走人越少,走到最后竟烂一个人都没有剩下。
金翘终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蹲下身道:“可不是嘛,主儿,你这几日,把奴才们也吓死了,还有大阿哥……”
所以当时同路的兄弟们如今都去了哪里。
她不禁笑了笑“咱们吃了药,好好睡吧。”
宗人府,三溪亭,皇陵……
“刚才有点担心,这会儿……”
皇帝抬起头,迎雨望向渗着乌红的天幕。
王疏月点了点头。
凄风苦雨凄凉地,弃置兄弟。
金翘扶着王疏月靠下来,轻声道:“主儿,您是不是担心咱们主子爷和太后娘娘……”
其实原不是他的本意,后来却成了要被后世诟病的决绝。说起来,生杀予夺诚然痛快,但也令他从此坐定了孤星的命格。
梁安等人送走皇帝,方进来服侍。
此时,皇帝若能知道,王授文曾在程英面前下给他的那一句判语:“皇帝,也是前一朝的孤臣。”那他一定要赏他一杯辣酒,让他挺直腰杆和自己干那么一杯。
说完,拿过张得通手上的雨伞,独自行入雨中。
五月初五。
皇帝压根没有回头的应声,几步就跨到了门前,明间的大门被张得通打开,雨气扑进来,雷阵雨过后,又接连下了半日的小雨,白日里的热气被浇了个干净,风冷雨凉,气儿易一钻进来,王疏月就忍不住咳了一声。皇帝这才顿了一步,回头道:“王疏月,你吃了药,就好好睡吧。”
太妃移灵景山,贺临随灵同行。
“欸,您等等。”
在仪制上,皇帝给了这位庶母最大的哀荣。
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却听王疏月唤他。
翊坤宫中,王疏月虽然下了热,但伤处却好得很慢。皇帝几乎把整个养心殿都搬到了翊坤宫中。每日同几个内大臣议完事,便在驻云堂里处理政务,王疏月养病期间是个很安静的人,手不方便,她索性连书都不翻,大多时候都穿着月白绸缎的寝衣,靠在贵妃榻上温顺地睡觉。
这话到令皇帝沉默了。他站起身,将将才擦手的帕子搭到木施上,掐着拇指上的扳指,半晌方道:“摆驾。”
皇帝很喜欢看她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的样子。
“是,还有一件事。太后娘娘让陈姁姑姑来传了两次话了,让您去寿康宫。”
越睡得长久,他心里越发的安然。政务烦杂,天南地北的事汇于一室,他再勤政,再果断老道,面对一汪一汪的天灾人祸,也不免要里内焦灼。但是,无论有多烦闷,停笔抬头看一眼那个熟睡的人,好像就就缓和了。
说完,冷对张得通道:“让他们退下。”
那人眉目清秀,白皙的皮肤如霜如雪。衬着窗外的好时节,好光景,像一幅水墨妥帖的画。颇有归属感地躺在他的眼前。
“朕看你气定神闲,可恨至极。”
为苍生谋福祉,为家国谋壮大。也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身边陪着,才能从龙椅上走下来,活成个人样。
皇帝听了这句话,却抬起头来看向王疏月。王疏月有些想笑,也凝着他道“您看着我做什么。”
这段时间,她比平时都要能吃,御膳房知道皇帝对这位贵主儿的心,纷纷浮上水去。鹿胫汤,猪骨汤,变着花样的送来,皇帝跟着她一连吃了几日,吃得又要把牙火给冲上来了,慌得何庆赶忙去找周太医要桔梗泡水来给皇帝喝。
“第一件是,敬事房的人递膳牌来了。”
王疏月却没有一点不适的地方,甚至身上连肉都不肯长。
“说。”
周明也说无妨。说这是养病中心宽所至,对其调养是有好处的。
张得通得了话,忙进来躬身回道:“是,万岁爷,奴才有两件事回。”
养病无外乎吃于睡。
皇帝头也不抬,提声对张得通道,“怎么了。”
吃上不用说了,白日里王疏月睡时,金翘等人都守着。夜里却有些要命。
王疏月看见张得通彷徨,想进来,又不好进来,便替他提了一嘴:“主子,张公公……”
和皇帝之前遭痘劫的时候有些相似,夜里睡着了以后不妨,一个抓扯就能痛得红眼,好不容易堆起来睡意也就全部被赶走了。
皇帝这边正聚精会神的地在看王疏月的伤处,并没有在意张得通。
这夜,王疏月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被褥上的手指,愁了半晌道:“找根绳子来绑着吧。”
刚一出去,却见张得通在明间里朝暖阁里张望,又见寿康宫的陈姁候在门口,心知有事,便连明间也不敢站,和其他几个太医一道退倒偏殿里去了。
金翘刚放床下帐子,听了这样一句话,也不敢说什么,只偷偷摸摸地朝皇帝看去。
周明心中对王疏月千恩万谢,哪里敢再说别的,站起身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皇帝已更了寝衣,正坐在王疏月的贵妃榻上看书。闻言白了她一眼。
皇帝不耐烦地冲周明摆了摆手:“行了,赶紧下去写方子。”
“你以为朕是你吗?”
“是啊是啊,良药苦口利于病,您看,咱们和妃娘娘是懂道的人。”
说完放下书,起身走到王疏月身旁坐下。握着她的手腕抬到眼前。
“主子您别吼,哪有病人不吃药的,您让周太医去开药吧。”
“伤筋动骨一百天的,绑得绑到什么时候。”
“王疏月!”
“绑着您能睡得好些。”
王疏月原本想用手拉拉皇帝的袖子,谁知痛得不行,又见她坐在自己的床尾,索性拿脚抵了抵皇帝的腿。
皇帝托着她的手细看。
他心里骂得痛快,表面却是只有磕头请罪的份儿。
正如周明所说,皮外伤好得很快,榻关节处破皮处的伤口处结的痂都快掉光了。然而青肿却消得很慢,如今看起来,甚至比之前看起来还要肿得厉害些。
周明被皇帝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却在腹诽,把人家好好的一个姑娘折腾成这样,罪魁祸首是谁啊。但凡这位要命爷知道怜香惜玉一些,哪里会让王疏月身子弱成这样。如今,只顾骂人不知反省,还怪他的药苦,天地良心,谁不想这位主儿早些好了,大家一起升天啊。
“朕没关系。”
“呵……周明,又是下热的药,又是治伤的药,又是什么,哦,安神的药,她这几年被你弄得肠胃弱成了纸,你还敢让她你吃这么多苦东西!”
他声音放得很平,“你这个手腕,经不起绑。”
周太医忙俯身应道:“回皇上,娘娘……可能是不大能睡得安稳,臣会给娘娘再开些安神的药……”
正说着,梁安在外头送药,金翘接了进来回话道:“万岁爷,主儿,这是周太医新给主儿换的药。说是睡前涂抹,能压着疼,让主儿睡得安稳些。”
皇帝撇了周太医一眼:“和妃这样,夜里睡得着吗?”
皇帝松开王疏月,从金翘手里取过那盒药。
王疏月见周太医额头冒了冷汗,忙道:“过两天就好了。”
盒子是蜜色脂膏质地,气味不算太难闻。
皇帝忙收回手:“这么疼吗?”
皇帝不由笑了一声:“张得通,赏周明一百两银子。”
皇帝用手指轻轻地触了触她的关节处,竟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得通陪笑道:“是,这气味是比周太医从前调的膏子要好多了。”
显然,皇后留了余地,才不至于让她和贺临一样。
皇帝点着头,一面道:“你们下去。”
皇帝一边听他说,一边低头看向王疏月的手指。
金翘忙道:“万岁爷,让奴才伺候主儿上了药……”
周明垂首应道“回皇上的话,娘娘醒来就没有妨碍了。之前凶险是因为娘娘体寒,有伤则更添寒,所以热才发得厉害,如今,这手上的伤虽然看起来不好,但还不至于重伤胫骨,娘娘毕竟年轻,这会儿又是在四五月间,最好养骨伤,臣和太医院重新给娘娘开方子,日后内服外用,好好调理,不会给娘娘留下陈患的。”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何庆扯着袖子拽了出去。
“说吧,有没有大碍。”
皇帝脱了靴,抬腿屈膝踩在榻上。单薄寝衣料勒出他的膝盖轮廓。
话刚落,却见皇帝一面擦手一面从驻云堂里走了出来。
“手。”
周明暗暗松了一口气,请了安在榻边跪下,看着王疏月迟疑了一阵,轻声道:“欸……还是等皇上过来,臣一并回话吧。”
“做什么……”
暖阁内只有王疏月一个人靠坐在榻上,十根手指伸开摊放在一方白绢上,血迹虽然被擦去了,但关节处还是青肿得厉害。不过好在,她面色虽然很苍白,脸上却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容。
“啧。”
周明进来的时候,何庆正服侍皇帝在驻云堂的屏风后面洗脸。
皇帝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您顶着这张花脸,怎么见周明。我不哭了,您让何庆进来,伺候您洗把脸吧。”
“放上来,朕给你上药!”
王疏月看着他脸上朱砂渍。弱声道:
他说着,不知不觉又涨了脸。
皇帝低头道:“做什么,朕要让他看你的手。”
皇帝这么接地气的模样,王疏月倒是很少见到。
张得通听见王疏月的声音一喜,忙道:“和主儿,您醒了,欸,好好,奴才这就去传话。”
穿着不绣一纹的缎子寝衣,辫尾上的金丝孔雀线穗子也被他自己解了下来,随手放在驻云堂的书案上。
王疏月咳了一声,勉强抑住眼泪,对张得通道:“张公公,让周太医再等等。”
他整个人好像也一下子从龙椅上走下来,退成一个笨拙的男人,一手拖着膏药,一手剜药,看着王疏月那双伤手,一脸无措,无从下手。
而后咬着牙小声对王疏月道:“你不哭成吗?”
“弄疼了你出声。”
皇帝一把将王疏月抱起来往榻边走,一面走一面道:“让他进来。”
王疏月低头看向自己搭在他膝盖上的手。
正说着,张得通在外面道:“万岁爷,周太医来给和主儿请脉了。”
“主子。”
皇帝低头道:“你要哭也给朕站起来哭,不要再把你那两只手往地上按了,朕给周明下过旨意,如果保不住你这只双手,朕就拿他的脑袋,他为了你这双手两日不得睡。一会儿进来看见,要被你吓死。”
“说。”
“您别扯我,您让我哭会儿好吗?“
“谢谢你。”
皇帝无奈地揉了揉额头:“你到底怎么了,王疏月,你不要太轻狂了,朕该说不该说都说了,你要朕怎么样。”
皇帝闻言,喉咙里笑了一声,抬头,把手臂架在膝盖上。
她仍旧埋着头没有动。
“谢朕什么。”
起身拽住她的胳膊道:“好了好了,不跪就不跪了,起来起来。”
“想谢的有些多,一时说不完。”
皇帝有些无措了。
皇帝垂头,小心地剜出药膏沾到她的伤处,平声道:“别谢朕,朕并没有护好你。”
喉咙太烫了,她说不出话来,一味地跪在地上淌眼泪。
王疏月摇了摇头:“是我没有听你的话。”
但这相互磨合,相互扶持的这三年,他好像终于懂了,在这个直视天颜就要被杀头的时代,如何不着痕迹地去给一个女人自由。
“你不听话的时候还少吗?”
他还是那个冷静英明的皇帝,从来没有变过。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稍一重,王疏月忙缩了手。
如今他说的却是:“不疑,朕信你。”
“放上来。”
那个时候,他说的是:“朕怎么想,你就怎么想。”
“不要。”
她很想告诉她,她记起了三年前,南书房的那两记耳光。
“放不放!”
王疏月说不出话来。
“放放……”
“哭什么,朕又没骂你。”
她一认怂,就变得像一只猫。
王疏月的后半句话被他压回了口中,一下子逼出了喉咙里的酸烫。她忙把头低下去,抬袖偷偷抹了泪。
皇帝一手压住她的手腕,“王疏月,朕再也不会让你受苦。”
“不疑,朕信你。”
正如“福祸相依”,其实甜和苦也是并生的。
“我去见贺临,您不……”
要和皇帝这个人在人世间相伴一场,“辛苦”是必历的劫。但他的“给予”却如同海上潮一般丰厚,不单单给了她一个归宿之所,也给予她在人世间顺心而活,自由行走地底气和勇气。
“不用。王疏月,朕没有怪你。你也没做错。”
诚然他在感情上至今仍然是嘴贱舌毒的人。可古来帝王,再多情,再温柔,最多也是将女人当作红香软玉来疼惜,哪一个如他这样真正信奈过女人们的原则缓和底线,尊重过女人们人生和自由。王疏月看着他佝在自己面前,认真涂药的模样,实有些动容。
“再晚,还是要给主子认个错。”
“嘶……”
王疏月没有在意他的话,她小心的将手按在地上,弯腰向他磕了一个头。
她本来想得有些深,却又被钻心的疼痛给拽了神。
“晚了。”
皇帝听着她牙齿缝里这一声,赶忙移开手,整个人都差点弹起来。
皇帝喉咙一热。
“朕……那个……张得通!把周明传进来!”
“对不起。主子。”
她忙挡下道:“不用,哪里就能一点都不疼。”
虽然她从没有说出口,但皇帝慢慢看出来,她在问他要尊重和平等哈甚至还有认可。
说着,她抿了抿唇,勉强缓和下面色:“要不,的您跟我说点什么吧,听着您说话就没那么疼。”
然而,她想要的东西,也很大。
皇帝迟疑着坐下来。重新托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膝盖上。
礼仪,规矩,尊卑,都是她的修养,但在里内,她却长着一根外人很难看见的逆骨,她有良心,有底线,与人相处时执着地守着真诚。她爱他,拼命地维护他,甚至维护他的母亲,他的子嗣,还有他的朝堂。
“想听朕说什么。”
可是,三年过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尽管他无法表于言辞,却渐渐地看明白了她。
“说您小的时候的事吧,您说一件,我也说一件,要好玩的。”
那时皇帝有火也有不甘,火的是她放肆,不甘的是,她不惧自己的威严,也要去尽她想要尽的情意。
虽说说什么都好,可真的要皇帝说些什么不那么正经的话,却实在很难。
在南书房的时候,因为太妃的事,皇帝让王疏月掌嘴。
他抓了抓脑袋,想讲个什么好玩的事,半晌,愣是一件都没有想出来。
他们彼此之间都还记得。
“朕不是你,朕小的时候,日日读书,习骑射。玩什么?”
三年来,他们之间从未平等过,哪怕王疏月明白他的情意,但主子你奴才这样的称谓,她还是不敢忘。皇帝也一样,他心疼王疏月这个人,但还是会让她跪,让她守自己规矩。
王疏月笑了。
对于皇帝而言,“你我”之称,无异于表白。
“我不信您就那么乖,就没在什么地方淘气过,没摔过。”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又换了自称。
“呵,王疏月,你在跟朕胡说些什么!”
王疏月一怔。
“好好……那……您说说您之前出宫去永定河的事吧。”
“你差点把我吓死!”
这到比逼着他讲笑话好得多。
他说着,手臂撑着膝盖弯下腰来。
皇帝咳了一声,一面涂药,一面正经地跟王疏月讲起“永定河”治理之史,进而不知不觉地讲起他的少年时代,甚至谈及贺临和恭亲王,醇亲王这些人。说来也怪,自从登基以后,这些人早就成了他在前朝后宫的禁忌,人们一直把他当成先帝后代们的活阎王,坐在金銮殿上,随时催要那些人的命。
“是啊,朕让你活着,你哪里敢死。王疏月……”
以集权的方式来推行政策,这是皇帝的为君之道。其间清除先帝子嗣的党羽,权衡满蒙汉三族势力,裁撤议政王会议,难免要收攫宗亲们的权力和利益。皇帝逼着自己独木桥上走,越走越窄,越走越骨肉疏离,却也越走越孤勇。
皇帝垂眼,喉咙里一声软笑。
后来就连他自己也把自己的当成了兄弟们的阎王爷。
“您说,‘王疏月,你好好活着。’”
可是,对于贺临,对于太子,过去,他未必没有维护的意愿,未必不想要“与子同袍”“举杯把盏”“同仇敌忾”的情分。
“朕说什么?”
“朕这一回去看了的永定河的故道。那条离京近,自卢沟桥一带,经看丹村、南苑到马驹桥。”
望疏月抬头凝向他:“以前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君无戏言。”
他起了这么一个一本正的头。说着,又觉得意思太严肃,自垂头自笑了笑,转而道:
皇帝低头,“你怎么知道,朕回来不会赐你一死。”
“顺宁二十年的春天,同醇亲王一道视察河工的时候走过一次,那年春很晚,过了二月,河里都还有冰渣滓,朕那会儿十几岁,程英那个人还在工部上当差,朕跟着他一道趟倒河里去看堤岸工程,你刚才不是问朕摔没摔过吗?这块疤……”
“是我命硬,把您等回来了。”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撩开半截子裤腿,“就是在那儿被冰渣滓划的。”
“慎行司就该把你打死。免得朕还要处置你。”
王疏月低头看去,那处伤在脚踝处,她其实几年前就已经看见了,不过皇帝的身体,病史,都是禁忌,历代君王也深知这些东西的厉害,稍不留心就会成为暴露在有心之人眼前的软肋,所以,皇帝从不肯跟任何人提起。
他见她跪住了,方松开手臂,坐直身子。驻云堂常年点烧的都是洋油灯,好方便皇帝阅折子看书,那种洋油混了蜜蜡烧出来的灯焰格外发黄,暖而柔和。皇帝的脸就映在灯下,曝露在光里,不见一点阴影。
这些年,就连太后都不知道,皇帝有这一处旧伤。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跪在他面前,她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甚至觉得很安心。
如今皇帝则像是想和王疏月有所共情一般,随性地提露给她看了。
王疏月借着他的力,曲下了两一只腿。
王疏月抿了抿唇。
“跪都不会了吗?撑好。”
“当年该是很深的一道。”
王疏月应声要跪下去,第一只膝盖触地的时候,因脚上没有力气,竟磕出了“咚”的一声,她一皱眉,手臂却被皇帝撑了一把。
“嗯。”
果然,他就是说不出温柔的话。
他说着放下了裤腿,“不过,也让朕避开了废太子之事。”
“跪好。”
这件事,他虽然自顾自地在王疏月面前提出来,但实则很敏感。
绢帕拂扫过皇帝的鼻子,他不妨咳了一声,睁开眼来。
王疏月听王授文讲过,顺宁二十二年夏,永定河发大水,河堤塌溃,泛滥的河水淹没道旁二十几处庄镇,人畜死伤不可计量,当时的工部,除程英外,贬的贬,下狱的下狱,几乎换了一轮。
王疏月拿过自己绢帕,忍痛抬起手,轻轻去擦拭他脸上的朱砂渍。
后来,程英参奏太子贪污河工款项,至使永定河堤被修成了豆腐渣,太子因此被废,圈禁宗人府,太子一党,也就是从那时起,彻底没落沉沦。
而且,回来找她了。
在大多数人心中,当年之事应该是皇帝设的局,他应该早就知道河堤工程是一块豆腐渣,所以故意借伤避事,才没有被当作废太子一党被先帝爷追责,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话,说他明知河堤工程经不起洪流,定会塌溃,但为扳倒太子一党,前期刻意替太子遮掩,以至于二十二年那场洪水夺了数万人的性命。
他终于是回来了。
只有王授文不信。
这样静谧的夏日雨夜晚,淡淡蝉鸣在耳朵,人的感官变得十分敏感。敏感到能看见他脸上的每一处线条,手指的骨节,弯曲的弧度。不说话,不发火的时候,他的温柔浮于皮骨,也藏于内心。
他对王疏月说过,皇帝虽不近人情,却一定有君子的担当和行仪。
王疏月撑着桌面慢慢蹲下身子,抬头认真的地望向他。
可是信也只是他一个人信而已。
没有九五至尊的架子,也没有那些平时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此时他睡得很沉,甚至有些糊涂。
所以,皇帝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于文武百官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如果不是今日她将好醒来,也许这一辈子,王疏月都不能看见皇帝这样的睡颜。
他的脾性,品德,不过是用来解释时代和历史的理由。
他平时是不会这样打盹儿的,君子坐卧皆需正,哪怕在床榻上,他也是要仰面叠手,端正睡相。这会让却连自己脸下面垫着一本折子都不知道,折子上朱砂未干,蹭到了他的脸上,又因他的辗转而蹭开。那模样落进王疏月眼里,竟令她又好笑,又心疼。
根本没有人知道,少年时代的皇帝如何规劝太子,反被当成有异心而深受打压,也没有人知道,二十二年的那一场水患的惨像,成了他的一团心结,以至于每年春夏之交,他都要亲下河堤巡视,上石景山祭河神,晾经台观流。
理政,批折,守着她,皇帝太疲倦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说起来他这个人活得,真的有点跳脱于世俗的人情。他的生活,他的亲情,爱情,以及他对江山社稷,对政治人文的情怀,都是世人看不见的。以至于后来,他自己也活得不那么在乎自己的七情六欲,越来越淡漠狠绝。
她只好一路撑着床沿,地罩,屏风这些东西,慢慢走进驻云堂。
最后,就连自己都信了自己杀人不眨眼的邪。
她还在发热,又一连两日没有吃东西,身子发软,有些站不稳。
好在王疏月嫁给了他,贴肤贴肉地走近了他的生活。才让他渐渐有了改变。
王疏月用手掌小心地撑着身子站起来。
这种改变是从内至外,潜移默化的。皇帝虽不自知,却逐渐应了何庆那句话——有了和主儿以后,咱们万岁爷变得像个人了。
她这才把两日前的事情渐渐记起来,再一看驻云堂里的那个男人,静静地趴在红木书案上,头枕着手臂,发辫垂在肩下,呼吸沉重,看起来睡了好长一段时间,手腕处已经被压得有些发白了。
也是,如果没有王疏月,恒卓和皇帝,也许会走上他和先帝爷的老路,而皇帝与整个满清宗亲,免不了一场赶尽杀绝地杀戮。
王疏月想要撑着床榻坐起来,关节处却传来要命的疼痛。
皇帝虽不会承认,但身而为人,他未必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寡人”。
王疏月终于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丝温暖的光。继而逐渐明亮起来,延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球。王疏月慢慢睁开眼睛。见驻云堂的里点着一盏灯。灯下横放着一只手,藏青色常服马蹄袖,沾着一点点朱砂渍,拇指上带着青干种翡翠祥云雕的扳指。
皇帝一面说,一面涂完了王疏月的最后一只手指。
酉时下过一阵很大的雷雨,树叶被狠狠地冲刷过一遍,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浓绿。
放下药膏盒子,索性将一双腿都曲放起。
初二这一日夜里。
“放上来晾会儿,不然蹭一蹭就掉了。”
西暖阁内每日只有梁安熬药,金翘伺药,何庆和张得通也不敢在皇帝眼前旋,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候着。
王疏月伸开手指,覆到他的双膝上,病中很久不曾有过实质上的肌肤之亲,如今这样的亲昵却有着一种平实的人情味。她静静望着墙上的两个人影,细软的透窗风撕出影子的毛边儿,看起来毛茸茸的,十分柔和。
这么一说,连太后也不敢使人过来问了。
“你在想什么。”
皇帝埋首在驻云堂的书案前,头也不抬,只道:“让皇后起来站着,淑嫔愿意跪,就在翊坤宫前面跪着。”
“在想一些不该奴才想的东西,不敢说。”
张得通大着胆子传了那么一回。
“说吧,朕也说了一些不该跟你说的东西。”
两日间,不论是淑嫔还是婉贵人来请安,还是太后皇后处遣人来问,皇帝听禀,只说知道了,连陈姁都不肯见,后来,皇后与淑嫔亲自来翊坤宫跪请,求皇帝保证龙体。梁安等翊坤宫的人,见王疏月被伤成这样,又见皇帝连日阴着那张脸,谁肯去传话。
王疏月抬起头:“我在想,说到担虚名,您比我担得要多很多。”
王疏月身上除了手指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伤,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整整烧了两日,一直没能压住热。头一日凶险异常,把周明和院正两个人吓得一整晚都在冒冷汗。
她说这句话,并没有指望眼前的这个男吐露什么,毕竟她太了解他。然而皇帝却在这一句话的尾音之中沉默下来。
对于周明这些人来说,皇帝在翊坤宫全然是个没用的人,甚至像块烧得滚烫的爆炭,在那碳灰下面遮着,随时都要炸出火星来烧了他们。奈何他一坐就是一个通宵。或看折,或看书。大部分时间一言不发。
烛光映着窗。
山东的火耗改革终于在王定清和山东巡抚一派势力的博弈之间磨出了门路,王定清呈折回京,皇帝转递科道会,命议就此的折,并上陕西试行的方案,议出一个全国火耗银改革的办法。因此,白日里皇帝依旧政务繁忙,然而只要养心殿议散,便往翊坤宫来。
两人皆身着素静单薄的寝衣,相对而坐。
夜里周太医连夜入宫,在翊坤宫一守就守到了今日。
没有放冰的内室,微微有些憋闷。二人的影子映在黄纸遮糊的窗上,窗外的月光倾覆而上,又与之蒙了一蹭淡淡的光雾。人影相对,像极了寻常巷弄,千家万户之中的场景。
“嗯,进去伺候吧。”
“主子是个很好的人。”王疏月轻轻开了口。
“没有,没有,奴才什么也没听见。”
皇帝不自觉地上扬起唇角。
“听见了什么了。”
“你说什么。”
张得通跟着后面,在孙淼面前顿了一步。
“您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很好的人。”
然而,那日黄昏,长春宫的孙淼却在明间外面听见了一个沉闷的巴掌声。惊得她连忙跪了下去。不多时,皇帝从门中跨出来,金色龙纹绣黑缎靴从她眼前的地面上刮擦而过,行得决绝无情。
皇帝没有说话,却抑制不住心里的欢愉,他低头来掩饰笑容,却还是全部落进了王疏月的眼中。她弯腰去看他,又道:“明年这个时候,您去永定河也带上我吧。”
皇帝坐在王疏月的榻边,看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始终一言未发。
“没有这个道理,朕去巡视河工,带上你像什么。”
在明间听见金翘哭声,都暗暗地替王疏月咬紧了牙。
王疏月笑弯了眼:“清清素素地穿一身,就跟宫女一样。您知道自卢沟桥一带,经看丹村、南苑到马驹桥的那一条旧河道,我却知道西汉前的那一条,自衙门口东流,经田村、紫竹院,由德胜门附近入城内诸“海”,再转向东南,经正阳门、鲜鱼口、红桥、龙潭湖流出城外。”
张得通和梁安都不能进去。
她声音温和平宁,目光也柔静无波。
前一日。皇帝将王疏月抱回来的时候,整个翊坤宫的人都吓傻了。金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帮王疏月褪衣,只见有血,却不知道她伤在哪里。直到看看见她那双原本白润如玉的手,关节处的血肉触目惊心,一时不忍,竟哭出声来。
“那已是千百年前的故道了,那个时候,汉人的祖先还把它叫作‘朔水’,也有个诨名叫‘无定河’。旧河道上也是连年泛滥,地志上常写其流域之内民不聊生。但后来,经过刘靖治水,到百姓插柳,再到先帝爷和您修永定河堤,封河神,建龙庙,永定河几经迁道,几经治理,才有了如今的模样。我很想带您去看看那条故道。”
他本想对宝子说什么,看见这个肩头,顿时不敢再出声了。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想跟朕说什么。”
何庆转身望向喜暖阁,锦支窗没有锁闭,窗中绸纱帐是新换的,风一起就朝内鼓涨起来,勒出一个男人的肩头。
“人祸,天灾皆难避免,可最后又皆戏于您一身,主子,无论是对兄弟,对百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宝子回过头来道:“庆公公,你说,咱们和主儿这回,不会有事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修饰一分言辞,直白的地告诉他,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差。
保子扒着门朝里面细看,只见周明背后的衣裳透出好大一水渍。他按着额头,沿着屏风来回地走动。时不时地应旁人几句话。
这可真比那些文邹邹的颂德诗上的文字来得坦诚。
屏风后面,周明和另外几个太医正在议方。
他索性不想再绷了,仰面笑出声来。
说着,两人朝明间里看去。
“你啊……懂什么。”
“这时候,陪着万岁爷熬个三四日都不为过,下什么值。今天晚上,恐怕整个太医院都要搬到日精门上去上夜。”
虽是这么说,但他承认这份“理解”的珍贵。也在无形之中,被这份毫无攻击性的理解治愈了旧年的陈伤。
何庆点了点宝子的太阳穴。
人行一世,难免会皮肉胫骨受伤,更难受免身不由己,追悔莫及的苦。
何庆抓着一把苍耳,往自己的脑门心儿上猛扎了一把,浑身一个哆嗦,痛得耳清目明。宝子站在他身旁道:“庆公公,您守了一夜了。早该下值了。”
皇帝想起自己普仁寺中对着桑格嘉措发过的那一通愿。
西暖阁放着一重重撒银帘,有些被玉钩子挽起一半,透着外面大好日光。行走的宫人都将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搅扰到暖阁里的人。
他说:“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雪白的花簇像一团一团又一团的雪球,掩映在浓荫之间。
有愿同流。
五月,翊坤宫中去年从云南移栽的木香开了一大片。
好在她也应了他的愿,如同无定的河,几经改道,终于被如今坚固的堤坝收纳在了同一条河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