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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生查子

大雪已经停了。

何庆这才敢进来扶王疏月。

放晴的夜空竟然能看见零星几处星点。

到了晚间。皇帝才从案牍起前身。沉默地走出了三希堂。

王疏月侧头朝西稍间看去,稍间里的灯是亮的。皇帝的影子就在窗户上,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又一晃不见了。

整整一个下午,皇帝都没有要过一口茶。只是不时地扫着王疏月面前的炭火盆子,看炭少了,就唤人进来添炭。

金翘仍然在养心殿外等她。

那一日,何庆张得通都不敢在里面答应。

见她走得步履蹒跚,忙上前扶住她道:“说皇上跟主儿发了雷霆,可让奴才急糊涂了。您怎么了,受皇上责罚了吗?”

“你给朕跪好了,跪到朕什么时候走,你什么时候起来。”

王疏月摇了摇头。

无论他的家事有多么混乱,他还是有无数的政务要处理。

“没有,先不忙回去,去奉先殿。”

他说着,硬着脸从后面的书案上拿了一本折子。

“是。”

“住口,朕不想听你讲话。”

“欸,等等。”

“主子……”

她弯腰揉了揉膝盖:“传辇来吧。我走不动了。”

似乎真有那么一点。

奉仙殿乃“同殿异室”规制。

王疏月说他为父则蠢。

后殿有九间阁间,分别供奉不同代的列圣列后。中以穿廊相连。

一时之间,他似乎也有些明白过来,当年先帝为什么会对自己动怒。这各藏心思,各护各命的皇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言一句,都在无形之中打死结。

王疏月走在绘金线大点金旋子彩画的檐下,穿过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独自一人走进供奉先帝后牌位的后殿阁间。其间她一直在回想,去年的秋天,在热河外八庙普仁寺中,皇帝与桑格嘉措说的那一席话。

他气得糊涂。

“娘娘有娘娘来处和归处。皇上有皇上的来处和归处。”

“……”

“朕与和妃,是有愿同流的人。”

皇帝直起身,抬手指向一旁,寒声道:“那他就是欺君!”

在这改天换地之后的王朝初几代,异族为主,汉人为奴的背景之下,她凭一己之力撞入王朝的血脉传承,父权子袭的阴谋阳谋,实在是挫伤处处,但这也正是所谓“有望同流”的代价。

“他心里事,没有说出来啊……”

奉先殿的黄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地上铺成的金砖,闭合的后殿隔间门。这一切都象征皇族血缘的贵重与封闭性,也反应出这血缘之中,父与子,母与子之间,脆弱的信任和敏感的戒备。

“朕如何没心疼他?”

王疏月望着神牌前大阿哥的背影,幼年的柔软被严肃明正的灯火吞光了,越发显得倔强而疏离。所以这些皇家的人啊,一代一代的更替,所受的折磨却是相同的。皇帝少年时受过的伤痛已是陈伤。他明明是想维护自己的孩子,但却又不自觉地把自己后代,也摁入与他相同的命运里。

“我明白,可是皇上,成妃才去了,这么大个紫禁城,您是大阿哥唯一的倚靠,您若不体谅心疼他,还有谁能心疼他……”

王疏月望向大阿哥身前的神牌。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究竟明不明白朕是为了什么。”

铜底鎏金的牌身上,张牙舞爪地爬着九条鳞片指抓清晰的龙,上书她看不懂的满文,和跪在他下面的孩子,一道排斥着她这个汉人出身的女人。

王疏月直起腰,面前的男人胡乱地坐着,没有从前威严和仪态,像只斗败了的野兽,鼻孔里呼着白气儿,连发辫斗发了毛边儿。

大阿哥静静地跪在神牌前,渐渐从香火气味里闻到了王疏月身上的清香木香气。

“把头抬起来,你敢骂朕,现在不敢看朕了。”

他回过头来,正见王疏月独自一人立在门口。若换作以前,他一定会扑到她身旁,开心地唤她和娘娘,但这会儿他叫不出口。可再排斥她,他还是有知觉,记恩情的孩子,想着她将为了维护自己,和自己阿玛争执的场景,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伤她的心。

她改了称谓,皇帝这才稍稍缓和了些面色。

想着,给鼓起嘴低了头。

“是。是我不好。”

“欸,大阿哥以后都不理和娘娘了吗?”

“什么奴才,王疏月,朕若当你是奴才,朕就让慎行司的人来掌你的嘴!”

王疏月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先开口了口,伸手去摸他的后脑勺,大阿哥却避开了。

“奴才不敢。”

“儿臣和您亲近,额娘在天上会伤心。”

“你刚才跟朕说了什么话,你再说一次!”

他说得很认真。双手却不自在地往身后背去,试图和疏月拉开更远的距离。

走到他身前,屈膝跪在了他砸在地上的那方垫子上。伏身道:“奴才该死。”

王疏月点了点头,将手收了回来。

烧暖的炭火疏开她的身子骨,发上结的霜也跟着融化下来,碎发湿漉漉地贴着她脸。一冷一热叫人肺气不顺。她吸了一口暖气,压住喉咙里痒,没有再违逆皇帝的话。

她也跪了一日,蹲着也像在受刑,索性抱着膝盖靠着大阿哥坐下来。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为什么会恼怒。他也看得出来,他虽然气极,对王疏月却还是满眼满心的心疼。

“那大阿哥跟和娘娘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王疏月肩膀颤了颤。

大阿哥抿着唇没有出声。

说完又拖过一把圈椅,坐在她对面,见王疏月没有动,提声喝道:“跪下!”

王疏月温声续道:“大阿哥跟和娘娘说过,以后要像和娘娘保护大阿哥那样,保护和娘娘的。”

回头走到炕罩床上拿了一张垫子扔到炭火盆子前的地上,“不是要陪着他跪吗?跪好。”

“可是,您说您有皇阿玛保护,要儿臣保护好额娘和皇额娘……”

皇帝一直抱着她走到炭火盆子前才松开她。

“那如果你皇阿玛不保护和娘娘了呢。”

说着,他一把将她抱起,何庆忙打起门帐送他们进去。

大阿哥抬起头来,竟见王疏月眼中藏着些晶莹,在灯火的映衬下闪着令人伤心的光芒。

“别以为朕不恼你。”

“皇阿玛……是不是因为儿臣责罚您了。”

“主子……”

“嗯。”

一只手一把搂住她的腰。

大阿哥顶直了脊背,声也不由自主地高了上去。

眼见着张得通牵着大阿哥去了,王疏月这才站起身,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皇阿玛怎么责罚您的。”

张得通揽过大阿哥:“交给奴才吧。奴才会照顾好小主子。和主儿,赶紧进去,您也慎着些,万岁爷今儿是让您气着了。”

“罚和娘娘和大阿哥一道跪着呀,大阿哥跪了多久,和娘娘就跪了多久。”

“大阿哥,别怄你皇阿玛了,好生跟着张公公去。”

大阿哥听她说完,眼光则落到了王疏月的膝盖上。

王疏月已经冻白了脸,抬手摸了摸大阿哥的脸颊。好在他是暖和过来了。

半晌,终还是试探出小手来,犹豫了一时,轻轻地覆了上去。

说着,他脱下身上的氅子递给王疏月:“儿臣不冷了,不冷了。。”

他已经在奉先殿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就被烘烫了身子,那只小手一触到王疏月的膝盖,温暖就渡了上去。

“和娘娘,儿臣去奉先殿,您不要跪着了。。”

大阿哥抬起头望向王疏月:“额娘说过,和娘娘您膝盖不好。是不是很疼啊。

大阿哥从她怀里挣扎着站起身。

王疏月的鼻子一酸。眼泪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和主儿,万岁爷松口了,奴才带大阿哥去奉先殿。您也赶紧进去跟万岁爷服个软,您这样和小主子一起冻下去,怎么遭得住。”

好在啊,他还没有被逼伤根本,他到底还是从前那个暖心而温柔的孩子。

张得通一面叹气一面走出来。

“和娘娘您怎么哭了。”

终究还是心疼了。一方雪帘子隔着两个人,明明都想维护对方,却又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王疏月忙低下头去掩饰。

皇帝看了一眼炭火盆子来,点指半晌,终于憋出两个字:“添炭!”

“没有,和娘娘就是觉得疼,没出息,疼哭的。”

张得通猛地收住脚步,差点没扑倒。

大阿哥转过身子,侧跪下来,对着自己的手哈了一口气,然后又认认真真地把手出搓烫,小心翼翼地重新覆住了她的双膝。

“回来!”

“和娘娘,儿臣明日去给皇阿玛请罪,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惹皇阿玛生气,求皇阿玛不要责罚您了。”

“是……”

王疏月喉咙里哽咽,说不出话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肯就绑,朕今儿就不信了。她要给朕犟到底!”

这一回大阿哥并没有避她。反而松开一只手去替她擦眼泪。

张得通道:“和主儿不肯呢……万岁……”

“和娘娘不哭,儿臣保护您。”

“张得通!把大阿哥带到奉先殿去!王疏月,让她给朕进来跪着!”

王疏月心中悲欢交杂。

张得通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手背在身后逐渐捏成了拳头,关节发白,手背上也爬着突暴的经络。

也许这座紫禁城里有很多人在用阴谋谋生谋情,但她只想为所珍视的人,把情深用。诚然她也有所求,但她求来的东西,到底扎扎实实,坚定无虚。

皇帝为着这几声咳,又陡然停下了脚步。

她想着,轻轻将大阿哥揽入怀中。

王疏月忍住嗽意:“没事,和娘娘陪着你。”

“大阿哥,无论如何都不能怪你的皇阿玛,他疼爱你,也希望你能好,但他是你的父亲,也是我们大清的皇帝,有的时候啊……他要和大阿哥做君臣。和娘娘知道,那个时候,大阿哥心里有话,就不能跟你皇阿玛讲了,但和娘娘不希望你憋在心里。不管大阿哥以后跟着那位娘娘,和娘娘都会一直陪着大阿哥的,你想跟和娘娘说的时候,就来翊坤宫找和娘娘。好不好。”

大阿哥从氅子里抬起头,轻轻唤了她一声。“和娘娘……”

怀中的孩子肩头瑟了瑟。也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摇头。王疏月感觉胸口被滚烫的水浸湿了。

她这会儿整个人冷得僵下来,睫毛上结着霜,在大阿哥身边瑟瑟发抖。皇帝走到她看不见地方,她也松了心气,忍不住咳了几声。

“不是的,儿臣……儿臣……喜欢和娘娘,儿臣不想跟着其他的娘娘。”

风雪早就吹透了她的衫子,身上的暖尽数度给了大阿哥。

他声音里带了哭腔,一下子泪流满面。

他说完便往三希堂里走。张得通慌忙跟着一道进去。

王疏月忙取出自己绢子取给他擦拭。

“好,你要陪恒卓跪就跪吧。”

“不哭。你才把和娘娘哄好了,怎么自个又这么没出息了。”

为什么她却先哭了。

孩子一旦哭泣来,那眼泪就跟决堤的水一样怎么都收不住。

明明是她出言不逊,冒犯了皇帝。

“儿臣难过,儿臣愿意听皇阿玛的话,跟着和娘娘,可是顺娘娘跟儿臣说,儿臣的额娘……额娘……就是因为皇阿玛要把儿臣过继給您,才病死的……如果儿臣跟叫了您母亲,那额娘一定不会原谅儿臣的。”

然而她却像等着那一巴掌似的闭上了眼睛,眼睑一压下,眼泪就从眼眶里逼了出来。皇帝一怔。手也跟着僵住了。

他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皇帝气得额头上青经暴起,扬起手来恨不得当下就给她一巴掌。

搂着王疏月哭成了个泪人。王疏月抚着他的背,帮他顺着气儿。心中十分心疼。

张得通和何庆都被这二人的对话给吓傻了。

“立嫡立长”太后与皇后也许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心过,哪怕皇后已经有了身孕,还是不敢把大阿哥放在她身边。可是,这样骗一个孩子,这样离间他们父子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当真有必要吗?

“奴才也没见过主子这么蠢的父亲。”

王疏月搂紧了大阿哥,她并不想去跟这个孩子解释什么宫廷复杂人心险恶,她压根就不忍心告诉这个孩子,他被人视为棋子筹码的真相。

“你知道朕为什么责他,你知道这个逆子说了什么!啊?王疏月,朕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女人!”

“我们大阿哥不哭,和娘娘不会让你皇阿玛逼你叫我母亲的。我们大阿哥,只有成妃娘娘这一个母亲。你以后啊,还是叫我和娘娘,我啊最爱听大阿哥这样叫我了。”

皇帝气得脑仁痛。他几步走下阶来,走到王疏月身旁,一把将她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大阿哥缩在她怀里,渐渐平息下来。

“你…”

纯粹的真心带来的安定感,无论什么时候都令人贪恋。她不因为子嗣名分不定而放弃对他好,纵然他还是个孩子,也明晰地感受到了王疏月的那颗心。

王疏月掖好大阿哥脖子下的氅子,弯腰伏了地。“奴才冒犯主子,愿同大阿哥一道受责。请主子降罪。”

他抱住王疏月不肯撒手。

“王疏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跟朕犟什么。你拦着朕不让朕管教他,你信不信,朕连你一起责!”

“和娘娘,您真的不逼儿臣叫您母亲吗?”

皇帝忍无可忍。

王疏月低头望着他。温声道:“是啊,你不要和娘娘,但和娘娘要陪着大阿哥。和娘娘答应了你额娘,一定一定,要维护好你,不要我们大阿哥以后受一点点伤害。哪怕大阿哥要跟着顺娘娘生活,和娘娘,也会给大阿哥做茯苓糕,看大阿哥写大字。所以……”

话未说开,大阿哥在王疏月怀中一连咳了好几声,王疏月连忙用氅子捂住他的口鼻,将他的头轻轻地拦入怀中。“雪里别呼大气儿。”

她扶着他直起身。含笑望望着他的眼睛。

“你…”

“所以,大阿哥哭够了,明日就不要哭了。和娘娘陪着你去给你皇阿玛认错去。和娘娘保证,绝不让你皇阿玛吼你。”

“你也别吼我!”

大阿哥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听她这样说,又鼓起了嘴,跪直身子。

“王疏月!”

“不,我也要保护和娘娘,绝不让皇阿玛再罚您跪。”

“不准碰我!”

王疏月摸了摸他的脸。

“张得通,把和妃带走!”

“你不会再不理和娘娘了吧。”

皇帝想起了两年前,他把王疏月扔在雪地里一夜的事,竟一时梗了脖子,却无言抗她。只得转而对张得通道:

“不会。”

他当恒卓是王疏月吗?

“那你生你皇阿玛的气吗?”

她又重复了一句。

“儿臣不敢。”

“他是您的儿子,他才六岁!你当她是我吗?”

“来,那就听你皇阿玛的话,跪好。和娘娘陪着你。”

“你胡说什么!”

整个一夜,王疏月都没有和眼。

“主子,你当他是我么!”

奉先殿应该是紫禁城之中,最与王疏月相龃龉的地方。

王疏月非但没有动,还提声顶了回去。

正如他们身处的这间宫室旁,供奉的正是大清开国皇帝和他的皇后。这位皇后,也就是那位为维护皇族血脉纯正而在神武门后立下:“缠足女子不得入宫”的铁律的女人。几十年后,他的子孙后代,虽已经令她的懿旨蒙尘。但汉女仍就不得为正妻,整个紫禁城,甚至整个朝廷,仍旧对王疏月有诸多猜忌和戒备。

“给朕过来。”

除了皇帝,和此时她眼前这个孩子。

皇帝又下了声音。

孩子总是忍不住困的,跪到半夜,就靠在王疏月的身上睡着了。

眼见动了真怒。但见她把自己的外氅给了恒卓,身上就只剩一件夹绒的衫子,连个坎肩儿都没有穿,人本来就瘦,此时越发单薄。

后半夜的时候,何庆来了一次,抱来了一条毯子来给大阿哥盖上,王疏月认出来的,正是养心殿西稍间的那一条。

王疏月闻声抬头,皇帝已立在了阶上。

何庆轻手轻脚地走到王疏月身边。

“王疏月你放肆!”

“小主子睡得真好。”

三希堂的帐帘仍随风翻动,半隐半现着红底龙纹绣的袍角。

“是啊,太累了。主子还没歇吗?”

说着,她甚至挪了些身子,跪到他的身后,替他挡着门后来的雪风。

“没有,主子原本是躺下来了,但听上夜的人说,三更天都没有睡踏实,这会儿已经起来,去南书房了。”

“好,你不要和娘娘,和娘娘要你。”

王疏月算了算时辰。“还不到四更天啊。”

王疏月垂下头,却没有松开他。

何庆道:“王老大人已经在值房里了,今儿是要叫大起的,许是万岁爷去乾清门前还有事要跟王大人议吧。和主儿……您……”

温暖的大毛氅子还留有王疏月的体温,捂软了大阿哥冻得发僵的身子。然而无论承受着父亲将才怎样的雷霆,他都没有掉眼泪,但这会儿被王疏月搂入怀中。眼泪却像珠子一样滚了下来,嘴上却还是犟着道:“我不要你…”

他指了指大阿哥,“您就这么抱了大阿哥一夜啊。”

小孩子的力道毕竟不大,加上他已经被动得发僵,并不能使上什么力气。王疏月咬了咬牙,也不顾他要挣扎,一把将大阿哥连人带氅搂入怀中。

王疏月低头看向大阿哥,他恐怕真的是累了,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王疏月连忙用绢子替他擦了擦,一面应了何庆一声。

张得通见此,忙往下走要去扶。然而话还没说完,大阿哥却已经看见了王疏月。眼睛一下子红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却用手拼命地去掰王疏月环住他的手臂。

“嗯。”

“哎哟,和主儿,使不得…”

何庆笑了笑:“小主子呀,您说您多有福气,万岁爷罚您跪着,和主儿啊,就护着您这么睡着,难怪万岁爷要跟小主子吃醋了。”

王疏月忙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毛氅子,走到在大阿哥身旁蹲下来,将氅子裹到大阿哥身上。又将他将才按在雪地里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捂去。

“吃醋?”

正说着,大阿哥跪不稳,身子一歪,险些扑到雪地里。

何庆撇了撇嘴:“和主儿,您在啊,咱们万岁爷就睡得安稳,您不在啊,他就能二更天起来瞧折子,万岁爷要是知道您今儿护着大阿哥睡得这么自在,管保气死。”

张得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不敢再出声。躬身退到门帐前去,朝里小声道:“万岁爷啊,小主子身子金贵,今日又太冷了。这……”

王疏月被他那说话时挤眉弄眼的样子逗笑了。

“张得通,让他犟!”

“咱们已经被皇上罚得跪了一日了,怎么还跪得动,您可别说出去,只说我和大阿都规矩着呢。”

大阿哥喉咙发哑,说话声音也有些断断续续:“我不要她做我的额娘……”

正说着,怀中的孩子从毯子里伸出手来,嘟囔一声睁开了眼睛。

张得通不忍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撩袍蹲下来皱眉劝道:“小主子,听奴才一句,跟万岁爷服个软吧。”

“哟,小主子醒啦。”

雪风透骨,大阿哥冷不防地吸了一鼻子寒气儿,雪期直往肺里钻,喉咙反呕,一下子嗽出声来。

“何公公。”

眼前却是厚密的雪幕。

他唤了何庆一声,又看向王疏月。

如今她脑中都是当时的柔软。

“和娘娘,什么时辰了。”

其实,对于这父子二人,王疏月似乎仍然是一个外人,无论她做什么,都是要逾越过自己身份。可是木兰的时光是那么的好。普仁寺中皇帝笨拙地抱着大阿哥,大阿哥趴在肩头睡得糊里糊涂。两个年龄不同模样却相似的男子,艰难地在王疏月面前卸掉坚硬的壳子,互与温情的场景,深映入她的眼中。

“快四更了。再睡会儿吧。”

一定不是所谓家国江山的大事。

大阿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所以,帝王家的亲情如何能温养出根茎,生长出枝叶,皇帝恨先帝对自己的猜忌利用,博弈百场,最后赌上生死。王疏很想知道,皇帝自己还记不记得,最初那一场博弈究竟是因为什么。

“不睡了,要去给皇阿玛请罪。”

哪怕他们陷入人生的第一次实力悬殊的博弈,皇帝用强权逼幼子妥协,幼子藏着爪子,却狠狠地抠在地上。

何庆笑了:“阿弥陀佛,小主子您可算发慈悲了。”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父子。

王疏月道:“外面还在下雪吗?”

大阿哥虽然跪得不久,但毕竟人还小,绷着嘴憋着气,倔强地撑着自己的小身板子。那神情和皇帝一模一样。

“下呢,下了一整夜,路上都积了半腿高的雪了。奴才过来的时候,乾清门和月华门都在扫雪。奴才让人给您和大阿哥传辇吧。”

王疏月抬起头,见三希堂的门是开着的,风不断朝里头灌,吹得门上的挂帘上下翻飞。他人显然就在里边。

王疏月摇了摇头:“不用,备一把伞,我牵着大阿哥去。”

三希堂前,大阿哥穿着石青色的袄子,跪在雪风中。一张脸已经冻得通红,张得通就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不敢劝里面那位主子,也不敢劝面前这位小主子。

四更天。

年关处,大雪是寒骨的。

南书房外扫雪的人刚刚退走。

王疏月等不及张得通递话出来了,径直过了恬澈门,走入后殿的庭中。

天还是漆黑的,皇帝的仪仗在月华门前排成了一尾灯焰瑟瑟的龙。

在去木兰的路上,王疏月虽不着痕迹,但却用尽心力,好不容易让他们这对笨拙的父子有了些温热,这一日之间,又被皇帝带回了冰冷的“君臣之别”上。

皇帝被王疏月气得一晚上都在西稍间里辗转,在值房里见到王授文也没有好脸色。偏偏今日叫大起,再大的火也得压住。硬是把他火牙痛的毛病给逼了出来,扯得半边脸都在疼。

父子之情是比男女之情更难梳理出头绪的东西。

他捂着腮帮子从南书房里走出来,张得通早就备着伞。但冰冷的雪还是迎面扫上了他的脸颊,虽然是冷,但却莫名得缓解了一些他的牙疼。他抬手理了理的领口,眼光扫到了面前的雪地。

何庆道:“可不是在啊。哎哟,也不知道大阿哥怎么惹万岁爷生气。这会儿被罚在雪地里跪着呢。”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背对着月华门前的灯火,影子托得老长。

“怎么了。大阿哥在里面吗?”

高的那一段影子,刚好抵着他的足尖。

王疏月朝里面看去,见站班的太监们个个秉着呼吸,背也顶得笔直。

皇帝抬头,见王疏月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大阿哥立在雪里。

刚走到养心殿正门,却见何庆一脸焦黄地站在门口,见王疏月过来,忙迎上来道:”哎哟,和主儿,你且先站一站,万岁爷在气头上,奴才使人啊,进去替您问一嘴儿张公公。”

这个时候见这两个人,皇帝有些错愕,不自觉地松开领口处的手。

雪大得迷人眼睛。王疏月没有乘辇,裹着一件大毛的氅子,与金翘一道往养心殿走。

与此同时,大阿哥也松掉了王疏月的手,在伞下规规矩矩地跪下来。弯腰伏地行叩拜之礼,口中似乎还说了什么,但风大了,皇帝并没有听太清楚。

命人召大阿哥和王疏月去养心殿。

张得通在一旁道:“万岁爷,要不要奴才去乾清门上说一声……”

皇帝在南书房散了政议。

皇帝看着王疏月,伞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尚看不出表情。

这日午时。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人一旦站在雪地里,无论她穿得有多厚,皇帝脑中都只剩下周太医那一个声音:“和妃受不得寒。”

皇帝在移灵的第二日去见了太后。令皇帝和王疏月都有些生疑的是,太后并没有严词申斥皇帝,只是淡地说了一句:“皇帝也听听恒卓自个怎么想吧。哀家老了,管不清明了。”

对,她受不得寒,让她回去算了。

永和宫这边,因着在年关,皇帝又没有大办的意思,因此大殓毕后后没有在永和宫停放几日,便移了灵。

但他明明是在生她的气,堂堂一个皇帝,怎么能让她王疏月拿捏住,且王授文就在后面的南书房里。他才因为他议火耗银的事议得肤浅而斥过他,顺便把堆在王疏月身上出不来的火气在她老子身上发了。如今似乎不能这么快就泄心气啊。让王授文这个老猴看透了,日后还怎么把持住君臣之别。

那样的恒卓王疏月还是第一次看到。

皇帝脑子一下子乱了,索性大跨步地往前面走。张得通连忙举伞跟上去。走到王疏远月和大阿哥身前的时候,还刻意停了几步,岂料想皇帝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目光笔直地望着前面,昂着头,下巴绷得跟刀削过的似的,一晃神就已经从从伞下走了出去。

那日下很大雪,大阿哥穿着一身厚重的素孝,几乎要被压进雪地里不得翻身。

张得通没来得及追。谁知皇帝却一个踉跄,差点直接些扑到雪里。

大殓日皇帝至永和宫亲视,至皇后以下嫔妃皆在灵前跪哭。大阿哥穿孝跪在最前面,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额娘的金棺,眼睛里已经哭得没有眼泪了。看见王疏月,也不亲近,也不似从前那样唤她,只是牵着身旁嬷嬷的手,往边上走。

好在皇帝反应尚算快,赶忙用手撑了一把。但他分明听到自己腰上“喀”得一响,那爽快的痛,熟悉得几乎让他有些绝望。

成妃丧仪按照贵妃的仪制入了大殓。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愣了。

王疏月的九九消寒图也终究没能在冬至这一日画好。

虽风雪冷得紧,张得通还是下出了一声冷汗,他忙低头去看,却见王疏月拽住了皇帝瑞罩的袖口。皇帝走得又快又急,那力道一带,若是王疏月没扯住松个手,皇帝真有可能摔出人生第一个狗那啥。

大抵谁都没有睡好的冬至之夜。

张得通赶忙摇了摇头,拼命把那不雅的三个字从脑子里摇了出去。

“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也是真心为主子好。主儿,您累了一日了,明日还要去永和宫守着,安置吧。”

主奴这么多年,他还真不习惯像何庆那样,把一些不正经的话拿来揶揄皇帝。

王疏月低头看向她:“想不到你竟是个能说心里话的人。”

没有人敢上去扶,皇帝顶着痛自个站起身,回头劈头盖脸地就冲王疏月道:

金翘点头:“奴才明白,您是真心为小主子和万岁爷好。”

“王疏月,你现在胆子大得很啊!你要做什么?啊?是不是嫌朕没被你气死!你信不信朕今日就砍了……”

“以前,我不太想皇上为了我去违逆太后的意思,但这一次,就连我在想,争不了也得去争一争。”

这种他自己都不信的重话很久不曾说了,这会儿竟有些说不下去。

她望向镜中道:

王疏月迎上他的目光。

王疏月将头上簪子拆下来,发髻便散垂下来。

“儿子跟您认错,您都不肯听,还要您砍奴才。”

金翘轻声问道:“主儿,您心里不安啊。”

她刚一说完,大阿哥也直起了背,双手合抱住他的手,急着摇他道:“皇阿玛,是儿臣错了,儿臣给皇阿玛请罪,您不要砍和娘娘。”

虽然他们都不想把这不知情的死物附会上什么不好的预兆,但这分明反应出了王疏月此时的心绪。

“谁说朕要砍……她。”

金翘将那几块碎玉捡起来。用自己绢子托着,放在妆奁旁。

何庆也从后面跟过来,小声接了一句:“将才您自个说的。”

“是啊,可就是不知道,大殓过后太后娘娘会如何。”

皇帝手上的青经都要暴出来了,一把将自己的袖子从王疏月手中抽了出去,抬手点着她的脑门,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朕今日要在御门上听政,你若再绊朕,朕不用后宫的家法,朕拿国法处置你。”

“皇上一定应了主儿。”

“皇阿玛您开恩,儿臣以后听您的话,您不要处置和娘娘。”

“嗯。”

他一边说,一边摇着皇帝的手臂,皇帝腰疼,每被他摇一下,牙齿缝了里都忍不住要抽一口气。再加上他本来就牙痛头晕,这会儿竟被这孩子晃得有些眼花缭乱。

“主儿是跟皇上说了大阿哥的事吗?”

但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大阿哥昨日还打死不肯跟着王疏月,这一晚上的时间,王疏月是给他灌了迷药不成。

王疏月点了点头。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放在妆案上,谁知却冷不防被她的袖子从边沿上拂扫了下来。“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王疏月吓了一跳,金翘蹲下身去替她收拾。

“别晃朕,先起来!”

“泡了手再睡吧。”

“您吼他做什么。”

金翘端来了一盆新水,里头浸腊梅花。

“朕吼他?朕是赦他!”

“哦,没怎么,就是在想之后的事。”

皇帝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五光十色。

“主儿怎么了。”

一副把狠话说尽,但又一点都不能认真发作的模样,使得一旁的张得通都要看不下去了。

见她回来,便出去替她传水进来,服侍王疏月盥洗。胰子洗下脂粉,浮在盆中,王疏月望着浮脂出神。

好在,得了他这句赦。王疏月没有再迎他的话。

回至翊坤宫的时候金翘正坐在灯下一面做女红,一面等着她。

一夜不曾梳洗,发髻也有些散了,她放下伞,抬手挽好垂在肩上的一丝头发,走到皇帝前面,踮起脚,替他把刚才他不自觉扯乱的领口翻出来,从新整理好。“您不生大阿哥的气就好了。”

那夜王疏月没有歇在养心殿。

不刻意的肌肤之亲,毫不费力地摁灭了皇帝心里的那阵原本就舍不得发出来的虚火。

除了她王疏月,此间,谁还敢猜他到这一步。

她那张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唇上的胭脂也败了色,看起来憔悴,却又自生一段肉质风流。

也是。

“您去听政吧……奴才今儿哪里都不去,就在翊坤宫里等着您回来国法处置。”

前尘往事须有相别。其实皇帝也觉得,有没有情,有没有亏欠,彼此都该在阴阳之间做个仪式上的了断。

皇帝气还没有完全理顺,“王疏月,你知道你伤着朕了吗?”

皇帝一怔。

王疏月抬起头来,凝着皇帝轻“嗯”了一声。

“前尘往事,哪有不需要告别的。”

“知道,那您要动家法也成,奴才一并受。”

“不去,松手。”

说着,她冲着皇帝摊开一只手。

“后日大殓您去吗?”

“要不,您先让人把大阿哥送回去,现在就赏奴才一顿家法,您打多少都好,等您把气儿出了,奴才送您上朝。”

“怎么了?”

皇帝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彻底没了脾气。

皇帝刚想要松手,却又被她一把握住。

“你送朕上朝,呵,朕还想再多活几年。回去,闭门思过。”

她应着声,借着他的手站起身来。

说完,抬脚刚要走。那腰上的酸痛差点没人脱口呼出来。

“好。”

何庆和张得通都看出了端倪,但都不敢说,只得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在王疏月面前硬撑。

他一面说一面向她伸出手。“起来去传水,朕要洗手。”

而那一路,皇帝真是走得咬牙切齿,道貌岸然地顶着腰背,尽量想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最后却连辇都不敢上。张得通跟在他后面,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奴才扶着您?”

“起来吧。朕很久没让你跪着了,看不习惯。”

皇帝站在辇下摆了摆手。

说完就着半冷鱼汤两三口吞掉了碗中的饭。

“让何庆去把周明传到养心殿候着,朕散议要让他看牙疼。”

皇帝道:“你说恩赐就恩赐。总之,等成妃大殓过后,朕来和皇额娘说,你就别开口了。在翊坤宫等朕的意思。”

“欸,是是……”

“不不,不是补偿,是恩赐。主子,我也近二十了,虽常常嘴上说着不在意孩子,但也万分想在这个世上结一段母子的缘分。”

这边皇帝硬是走着去的。好在月华门离乾清门也不过几十步。

“她的确从来没有求过朕,朕这一回该应她。再有,王疏月,的朕长你近十岁,大阿哥跟着你也好。若有一日,朕不在了,恒卓就是你的倚靠。朕吧,以前对你不太好,这一回算朕补偿你。”

等他走远了,大阿哥才抬起头来对王疏月道:“皇阿玛走得好奇怪……”

“那……主子您是怎么想的。”

王疏月蹲下身来,拂去他肩头的雪:“不许说皇阿玛奇怪。”

成妃有此请求,王疏月到并不意外。

“好……。和娘娘,皇阿玛是不是不生儿臣的气了。”

皇帝收回目光,仰头叹了一声:“成妃跟朕说,她一辈子都没有求过朕什么,死前唯一所求,就是要朕把恒卓过继给你。”

“对呀,他是你皇阿玛,只要大阿哥知道听话,皇阿玛啊是不会一直生大阿哥气的。”

“什么。”

大阿哥笑明了眼。悄悄牵起王疏月的手。

“没什么对不对的,太子之位,朕要给朕的嫡子。至于恒卓,朕想把他交给一个真正疼他的人。王疏月,你知道前日成妃请见时,对朕说了什么?”

“儿臣要去上书房上学,皇阿玛不让您送,那您送儿臣吧。”

“奴才想大阿哥好,但奴才也不知道,这样究竟对不对。”

何庆上前撑着伞为二人挡雪,一面道:“小主子,奴才送您,您让和娘娘去歇会儿吧。”

“跪着做什么。”

王疏月理顺大阿哥身后的辫穗。

王疏月起身,屈膝在他腿边跪下来。

“跟何公公去吧。和娘娘啊,真的有些累了。”

皇帝端起碗笑了笑,平声道:“朕以为你再大胆,也不会开这个口。”

说完,又对何庆道:“先带大阿哥回一趟钟粹宫,换一身衣裳,这都被雪濡湿了。”

“奴才……很想照看大阿哥。”

一面说一面又摸了摸大阿哥的脸:“想和娘娘了,就来看看和娘娘,记着和娘娘说的,和娘娘不逼你,皇阿玛也不逼你。大阿哥永远都是成妃娘娘和你皇阿玛的好孩子。”

“说。”

大阿哥沉默了一会儿,悄悄地抿起了嘴唇。

“您既问奴才了,那奴才就跟您说句逾越的话。”

“怎么又难过了,快去吧。”

王疏月将添平的饭碗放在他面前,望向皇帝。

大阿哥点点头,规规矩矩地向着王疏月行了个礼。起来走两步,又舍不得回头来看王疏月。王疏月仍蹲在原地,轻轻地冲着他摇了摇手。大阿哥这才松开脸,跟朕何庆去了。

“呵,才说了你痛快,又没意思了。”

同一条风雪路,终于送走两个男子。

“听说您去见了太后娘娘。回来就闷着看折子,既知道您为这事在为难,奴才又怎么好问。”

等他们都走得看不见了,王疏月才发觉自己腰酸背痛,周身已经没有一点点的力气了。好在金翘之前听了何庆的信儿,从翊坤宫过来寻她。

王疏月垂下眼来,仔细替他添饭,一面柔声应他道:

“听说您一夜都没睡。”

“你怎么不问朕大阿哥的事。”

“嗯。腰都要断了。”

皇帝却看着她手腕,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走,奴才扶您回去,一会儿给您按按。”

王疏月无法,只得起身去盛饭。

“你还会推拿呀。”

“看着你吃鱼吧,觉得还能凑合吃那么两口,盛碗饭给朕,就着这鱼汤,朕吃几口就罢了。”

以前在大姑姑们的手底下受过些调教。

皇帝吞下鱼肉,又夹了一片豆腐。

王疏月想起皇帝那别扭的背影,轻道:“那你回去教教我手法。”

鱼肉已经炖老了,有些发柴,但滋味还是浓的。

“主儿,这是奴才做的事,您学来做什么。”

说着,皇帝已将筷子送入了口中。

王疏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是抓地太使力了些。

“有什么吃不得的,连试菜都省了,你给朕坐着。”

皇帝在乾清门起初是坐立不是,但好在他在政事上较真,听了一个早晨的议,倒也顾不上腰痛了。王定清上奏了“火耗归公”的试行案,皇帝很是满意,虽然包括王授文在内的几个大臣,仍对这个案子有疑议,但却被皇帝训斥为:“见识短浅,与朕意不合。”

“欸,主子,这可吃不得。您要害死奴才吗?”

王授文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御门前少年得志,意气风发,深受皇帝赏识,一时也不知是喜还是忧。

王疏月忙起身摁住他的筷。

王疏月大了,人又在深宫,他已经管不了。

一面说着,一面拿筷子夹了锅子里剩下的一片鱼肉。

王定清在地方上历练了几年,见识新,又接着地方的上地气,恰是皇帝这个人最喜欢的年轻一辈。

皇帝笑了,“说得朕总骂你似的。”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虽那新人是自己的儿子,可官场沉浮这么些年,从前明到大清,王授文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有些老了,甚至有点孤独。

“是见您不痛快,才不想拿捏,索性胡说。说错话了,您就着骂我一顿,说不定心绪就开了。”

被皇帝训斥之后,程英还有些愤愤不平,散议之后还在出宫的路上嘟囔:“你说要在河南山西试行也就罢了,河南有老田在,两袖清风前年就把京官的‘粮饷’断了,他那儿火耗原本就不重,改起来费不了什么功夫,山东怎么搞?两年一黄灾,三年一旱的,这遇灾就要免赋,正项的钱粮都征不齐,怎么提火耗?”

“你很少说这样痛快的话。”

王授文走在前面,平声道:“你为你在山东任上的兄弟犯难,我倒是理解,但你也看到了,皇上是个什么决心,你想想,先帝爷在的时候,户部的三大库总共剩了多少银子,皇帝登基的这两年,又抓回来多少。皇帝在贪腐陈习上是动了大狠心的。火耗归公一政,势在必行,你我这些陈腐老叶在不顺流,就要给卷到漩涡里去了。”

皇帝细掐了掐这句话,到觉得很意思。

程英没了话,跟着他一路走到正阳门,才转而道:“不过,您老是终于肯让定清回京城了。我记得,他就比和妃娘娘长两岁,老在地方上折腾,还没说亲事吧。自从你夫人走后,我们几个老哥跟你说了几回了,你都没那个意思,但也不该逼着孩子跟你一样吧。”

王疏月摇了摇头,“您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不在,永和宫那边便是个人尽个人的心,我和成妃有多少情分,我就尽了多少心,不曾勉强自己也就不觉得累。”

王授文一笑:“怎么,老世叔要关照定清的大事。”

说完撩袍坐下道:“你今日在永和宫守了一日,累吗?”

“你说什么笑话,如今您的女儿在宫里,定清的大事,自然要从宫里来。王老,您王家……兴旺啊。”

皇帝无可奈何地摆手:“行了,随你。“

说完,负手让车夫上三庆园,听戏去了。

“我知道您吃不下,但您不好了,做奴才的也要跟着您受罪。”

兴旺啊。

王疏月望向皇帝,他眼睛好像有些发红。

吴灵还在的时候,在两个字他是日想夜想,但吴灵走,王疏月入宫,王定清入京,他想得东西都来了。但好像又突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起来。也许自个真的是老了,连争强好胜的心都开始要淡淡了。

皇帝摇头笑笑:“怪不得何庆他们老在朕跟前说你的好话,你王疏月维护起人来,真是连朕都要算计。”

“老爷,去哪儿。”

“嗯。在永和宫守着小殓。一会儿,我就跟写起居的人说,这是您吃的。”

家里仆人在杠子旁恭声问他。

皇帝搁了朱笔,走到她身旁:“你白日里没吃饭吗?”

王授文把自己的顶戴摘下来,抱在手臂下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她在吃鱼,皇帝也定下神来批折子,过半个时辰,桌上便堆了一堆小山似的鱼骨。

“回去,叫厨房烧只鸡,在去桂花楼买一坛女儿红。”

王疏月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碟中细细地挑刺儿。

一出内城,则商业喧闹,人情暖热。

鲫鱼的鲜甜和豆腐的清香在唇齿之间流窜,她自如地砸吧着嘴,皇帝拿着折子看她,终于笑了一声:“王疏月,你什么都雅,就是吃东西的时候特别蠢。”

那连下了两日的雪啊,终于是被热烘烘的人气给逼停了。

说着,她径直坐到桌旁,拿起勺来舀了一口鱼汤送入口中。

紫禁城之中,满城都是笤帚与地面儿摩擦的扫雪声。

“我今儿也要了一道这锅子,还没来得及吃就过来了。您既赏奴才,那奴才就谢恩了。”

屋檐上在融雪,滴滴答答地低在阶上。

王疏月扫了一眼桌上的御膳。鲫鱼豆腐的锅子还滚着。

皇帝走进翊坤宫,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门口的王疏月。

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撑开腰道:“张得通把你叫来的吧。用过饭了吗,没用过就将就那桌上的用些,热第三回了,朕看着也没胃口了。”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腰上,才在养心殿贴过的膏药鼓出来好大一坨。周明这个人的医术是好,但就是用的药看起来都不是那么体面。皇帝权衡了一下,自个身上还罩着瑞罩,厚实得很,应该还不至于让她王疏月瞧出端倪来。便咳了一声,僵着腰背跨了进去。

“嗯。想您一个吃不好,过来陪您。”

“张得通,把门关上。”

“来了。”

门外的光从两边收拢来,最后在王疏月脸上收成一条细缝。

点在门前的灯被她遮去一大半,她的影子也就顺而落向了皇帝的书案,悉悉索索的翻页声

皇帝找了一张离她近的圈椅坐下。

王疏月揭开棉帐走进去。

“你昨日还没跪够是不是,起来。”

张得通和何庆都停了步子,候在阶下,周遭特别静,连松枝上偶尔落下一抔雪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起来,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三希堂的灯已穿过锦支窗落到了她的脚边。

“你还敢跟朕提要求,朕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要让慎行司打赏你一顿板子,先打了吧,打了再让你提。”

王疏月没有再说话。

王疏月抬起头来:“打了这件事就做不了。”

何庆在旁道:“别人就算了,和主儿您好歹帮咱们瞧瞧皇上,劝他进几口。不然奴才们活不好。”

皇帝弯腰,手臂折抵在膝盖上。凑近她道:“那你先说什么事。”

王疏月走过“恬澈”门,侧身对张得通:“既不是传召,我来……”

“您脱了。”

敬事房自然没人来递牌子,顺嫔请见也被挡了回去。王疏月冒雪走进养心殿的时候,张得通亲自在通廊上迎她。“万岁爷今儿去见了回太后,回来就一直在三希堂里呆到这会儿,连奴才都进不去。咱们养心殿上下是没辙了,才请娘娘过来的。”

皇帝一哽,旋即喝道:“王疏月!”

前面罢议,皇帝仍然没有去看小敛,一个人坐在三希堂里面,连晚膳都未进。

这声就吼在她耳朵边上,她忍不住嘶了一声:“你想什么了,我才把手泡软了,给您按按腰吧。”

王疏月再见到皇帝是第二日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