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茶的盏是剑盏,釉质极其厚,釉色是青黑色的,其中又撒着如同雪花似的冷纹。茶汤盛在其中,色并不好看。但茶香却格外的冷冽,如同韶华盛极的花,急于在践花时节从人间归去,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馥郁都吐尽了。
王疏月终于伸手端起那盏茶。
次日日初时,就要绚烂的一败涂地。
“贵主儿,您喝了这一盏茶,我们娘娘也就能把心放下了。”
王疏月低头饮了一口。
说着,她复又将茶举平。
茶味苦得令人呲牙皱眉。
“没有,贵主儿,其实主子娘娘和奴才们心里都知道,皇上再也不会来长春宫了。哪怕您不恨娘娘,没有让皇上至皇后娘娘于死地。可皇上和娘娘的缘分,到此……也尽了……”
皇后想要对皇帝说的话,她这一生的感受,她的孤独和辛酸,悲和欢,自珍,无奈…好像全都贪心地,一次煮在了其中。
“他没有来过吗?”
王疏月抬起手,闭着眼,好不回避其苦味,由着茶汤从唇齿间趟过,又慢慢地渗进喉咙之中。
“奴才去求过万岁爷很多次,求他来看一眼我们主子。”
饮尽茶时,月上中天。
她突然笑了笑,声音里有一丝绝望。
乾清宫的中秋家宴还没有散。舞乐之声穿过高树与层楼,传入长春宫中,后殿的怡情书史前,那个喑哑的声音跟着前面的丝竹管弦和了两句,盛世太平乐曲,四海升平的词句,堂而皇之地对抗着长春宫沉寂。
“皇上啊……”
王疏月放下茶盏。
端盏的人手指颤抖,满眼哀伤。
孙淼含泪向她磕了一个头。
“既是留给皇上的,那便等皇上来喝吧。”
“谢贵主儿。”
她伸手想要接下那盏茶,一时之间,却犹豫了。伸了一半的手,又怔怔地收了回来。
说完,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对门前候着的太医院的人轻声道:“好了,你们进去伺候主子娘娘吧。”
王疏月低头的望向那盏茶,清亮的茶汤映着头顶的满月,冷清凄凉。
几个太监应声正要进去。却听得背后一声:“等等。”
她内心为自己的主子惨痛,逐渐地说不下去了……
几个太监忙回过身来:“贵主儿,您有什么吩咐。”
“贵主儿,请用。去年雪水,只剩这一壶了,娘娘一直为万岁爷留着,今日您来……”
王疏月一言不发,跟了几步上去,伸手端过那一碗药,抬腕,将那碗中的全部倒在了地上。乌黑的药汁顺着台阶流了下去。
王疏月顿了顿脚步,孙淼则向后退了几步,屈膝跪下,将茶盏举过头顶。哑声道:
太监们面面相觑。
“贵主儿,您留步。”
“贵主儿,这……”
出了明间,在阶上遇见了端茶过来的孙淼。
王疏月放下药碗,平声道:
她心痛难当,再也站不住,转身往门外疾走去。
“主子娘娘已经受不住这些了……今儿是中秋,让娘娘歇一晚吧。”
好像是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全然相反的人。却和她一样,固执,倔强,认定自己的路。不肯做一丝一毫的改变。
众人不敢说话,唯有孙淼的眼中蓄泪,在王疏月身后叩头不止。
王疏月耳后轰然一阵炸响,她一时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话触到了她。
王疏月转过身,听着背后额头与地面磕碰的声响,由不地加快了脚步,往长春宫外走,一面走,一面抬手抹着脸上眼泪。
皇后咳笑了一声:“因为……死之前,我想有个人,陪陪我……”
和皇帝相处这么多年。身为嫔妃,她慢慢解开了皇帝很多的心结,教他如何做一个丈夫,如何做一个父亲。
“那你为何还要留他在身边。”
但帝后之间,大清朝廷与蒙古草原之间那无数个死结,却好像永远都无法解开了……
王疏月捏紧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情不自禁地为这个伤害过她的女人难过。
“陈小楼。记着,让皇上亲自下旨杀他。罪名是……是他侮辱大清国的皇……皇后……我博尔济吉特时清这一辈子,生是科尔沁的公主,死是皇帝的嫡妻,我……我的名誉,身子,绝不可被任何卑贱的人玷污……”
皇后和皇帝的结局,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般的,一切都是宿命使然,由不得皇后,也又不得皇帝。
“杀谁。”
如同那一盆在南宋时曾经唐琬的手,送给陆游的秋海棠。
“我死以后,让皇上杀了他。”
终究在长春宫里,养成了《春闺梦》中的断肠花。
“什么……”
那一句“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真是伤人啊……
“那我求你,替我做一件事吧。”
八月底。
“是真话。”
皇帝奉太后,启程前往热河,并拟定远赴锡林郭勒南端的七星潭,与科尔沁部,丹林部,并外藩四十九旗会盟。敬嫔,敏贵人,婉嫔,以及王疏月等嫔妃同往。令外,在随扈的队伍之中,除了几个与皇帝同辈的亲王郡王之外,还有恒卓和另外几位宗亲后代中的佼佼者。
“是真话吗?”
西北边地的秋天,格外的肃杀。
“不恨。”
冷月高风日复一日的伴随的御驾,九月初十,御架驻毕在热河行宫。也就是在同一日,紫禁城里传来消息。皇后病死在长春宫中。
“你恨我吗?”
这则消息是张得通亲自递到皇帝面前的。是时,皇帝刚刚与程英等人在四知书屋里议过七星潭会盟的大阅之事,几张会盟大阅的图纸压在他的手臂下面。
“是。”
皇帝正在看急送的折子。王疏月坐在他身边翻书,那页面儿翻动的声音悉悉索索,趁得周遭寂静。
“王疏月……”
张得通进来,小心的将宗人府并内务府的本子递到皇帝手边,道:“万岁爷,十二爷从京城递来的,奏皇后娘娘的事。”
明间的门已经被打开,中秋的月光穿破锦支窗,落在她脚边。她想走,却又挪不开步子。
说完,直身侍立到一旁。
王疏月无言以对,也不忍再呆在这处地方。
皇帝将手中那一本奏折批完后,方去翻那本折子。
她说着,抬起手,向外指去:“你走吧……走……”
本子写得极其简单,像生怕触到皇帝的逆鳞一般,只是语气恭敬地陈述事实,不带一点情绪。
“我……让你来,原本是想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他也绝不会把嫡妻的位置给你,你的儿子,永远不可能登上帝位,你这一生,永远都只能妾室。呵呵……我以为我把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你却跟我说……你从来不懂什么是争……哈……你这么说,我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我不但伤不了你,甚至还让你看见我如此不堪的模样……”
皇帝扫完所有的字,随手合上折子。手指在书案上敲着,半晌方道
背后突然传来那疲倦至极的声音。
“传旨给十二,照朕之前跟他说的,停灵长春宫,不设祭,也不发丧,等朕从锡林郭勒回来,再行旨意。”
“你出去吧……”
“是……还有一个人,万岁爷,要如何处置……”
这话听得王疏月十分难受。言语尚算尊重,背后却满是墙倒人推的苍凉。
“谁?”
“不是,贵主儿,这药着实苦,主子娘娘这几日精力也不济了,服药食难免有些折腾,奴才们怕您沾染上什么……万岁爷要怪罪。”
“南府外学,陈小楼,经长春宫的孙淼禀,皇后禁闭期,曾传召此人在怡情书史中唱戏,然孙淼说……此人对皇后……”
“我在便不可吗?”
“哦。”
说完,他又朝里看了一眼,恭道:“贵主儿,您略往明间里坐坐,奴才们好服侍主子娘娘服药。”
皇帝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那太监一惊,忙行礼仪道:“哟,贵主儿在啊,奴才们眼拙。”
摆了摆手:“传旨内务府。杖毙此人。”
王疏月侧身从地罩后走出来,道:“这会儿还不到酉时,你们急什么,让娘娘歇会儿。”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皇后喘息着,绝望得闭上眼睛。那药的气息散进来,苦而发酸。
张得通领话退了出去。
那太监直起身:“求娘娘心疼心疼奴才们,奴才们也是办差。”
皇帝翻起另一本折子,却莫名地看不下去了。
“滚出去,本宫不喝……”
他索性丢开,撑起手摁了摁太阳穴。
明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传话的小太监在门口打了个千,“主子娘娘,太医院给主子娘娘您送药来了。您趁着热喝了吧……”
正觉有些难受,却觉有人替过了他的手。与此同时,她温柔的声音传来耳边。
剧烈的咳嗽,使她将胃中仅剩的一些胆水都呕了出来。
“怎么了?”
辛辣的眼泪呛入口鼻之中。
皇帝犹豫了一下,最后到是将身子向后靠去,让后脑勺枕在她的小腹上,倦道:
恨皇帝,没有道理,恨太后和自己族人吗?她又恨不起来。恨王疏月?呵,恨了又能有什么用呢。这一时之间,五脏俱废,她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原来从头到尾,扛着那四个光辉灿烂的题字,护着身为皇后的体面尊荣,最后竟活得荒唐地连去恨谁都不知道。
“没什么。”
话一出口,她莫名地愣怔住了。
说着,用手撩了撩书案上的折子。
恨谁呢。
“看累了。”
“呵呵……我好恨,好恨……”
“那……我陪你睡会儿吧。”
好像,也只是一层刻着“敬修内则”的壳子。里面包裹着端庄,仁善,还有无用的恭敬顺从……除此之外,没有剩下一点点鲜活的东西。
皇帝闭着眼睛笑了笑,淡声道:“你在说什么糊涂话。想受罚吗?朕从不白日宣淫。”
贺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相处十多年了,要她说出来,她竟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再转念一想,她自己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王疏月低下头,“是你在说胡话吧。我是说你躺着睡会儿,我守着你。”
贺庞……
这句话真实又平常,又温暖。
皇后不禁有些恍惚,对于她而语,“皇帝”这个称谓,就像是一个固化的壳子,里面包裹着冷漠,多疑,无情的帝王心术。若把这一层壳子揭掉……
金色的夕阳从锦支窗里透过来,照在新漆过油的黄花梨木书案上。满室流光溢彩,生生闭困了人的眼睛。
皇帝一直是这样的人。
皇帝闭着眼睛没有应她的话。
“即便要争夺,也该先定本性,方得一路无愧本心。主子娘娘,孩子们的父亲,就一直是这样的人。”
良久,方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道:抬头看向她道:“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你……你这是妄想。皇室的子嗣哪有不知争夺的……皇上自己也是一条血路杀到如今的!”
“猜到了一些。”
“但其实,我倒是没有想过,要回避我的身份,我是汉女出身的嫔妃,一生不配为嫡妻,子嗣不得为储位,需谨记时刻守本分,识尊卑。不过,于我而言,更重要的还是生活,是我自己还有下一代的日常喜忧。我一直很想让您相信,我没有想过,要让孩子们为我争得什么,因为他们是大清皇室的孩子,是皇帝的孩子,他们永远都不会只属于我,更不会属于我的家族。我希望他们爱戴,敬仰自己的父亲,爱他们的家国和子民。毕竟心胸开阔,才能一生自在。”
“什么。”
她一面说着,一面低下眉目,轮廓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地越发的柔和。
“你……问心有愧吧。”
“主子娘娘,我们只是女人,就算身在宫廷,比寻常人家养在深闺中的女子,要多一些眼界,却也很难看到男人们心中边界。对于朝堂,政局,江山百姓,他一直都有他深信的主张,他是个自信的人,所以我也信他,信他对天下人的担当和情怀,他会在他的孩子们当中,选出一位能够延续基业的后来人。您说我总是一副了无指望的模样……也许是的。”
皇帝一愣,随即猛地笑出声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你放肆得连死都不怕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
王疏月垂头凝着他,“是我失言了吗?”
“呵……你不要故作姿态,若不是为了你,他为何护不住三阿哥!为何要在本宫无过无病时,封你为皇贵妃……”
“你当然是在胡说!朕行事从来问心无愧。朕在朝的这六年间,从来都是扬善惩恶,杀伐之下,尽是其人咎由自取,都是……”
王疏月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轻道:“他不是为了我。”
话未说完,王疏月的手却从他的手掌中抽了出来,又从背后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她说着,望向那座纱屏,屏后秋海洋随风摇曳,一点不见摧残之态。
皇帝还来不及从新张口。
“王疏月,我从前……真的想照着这四个字,做一个贤良的皇后,我视顺嫔,成妃,淑嫔,甚至于你,都是我该维护的人,至于帝王的宠爱,我早就看淡了……我想像前两朝的仁安皇后那样,守好名誉,延续皇族血脉,和皇帝同册垂名,让科尔沁的子民,以我这个皇后为傲,挺直腰杆,立于北方草原诸人部之上,世世代代永不受辱……如果不是因为他爱你,一次一次地为你破先祖的规矩,我和你,都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她已半曲膝,慢慢地将头也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些如同刀刃子般的话顿时被她身上的暖给逼了回去,硬生生地断在皇帝口中。
他们明明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可偏偏,就是走到这一步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到底是谁蒙蔽了她,好像是皇帝那个人,又好像不是。
“你这个人……知道什么?”
然而,这一切她都不会懂了。
“我知道你这一生从不后悔,却时常难过。”
她永远不会知道,如果在他们漫长的相处之中,有那么一日,她穿一身正红的衣裳去养心殿看看他,跟他笑笑,他也许也会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对着她笑笑。
皇帝一怔。
他隐秘地爱着大红大绿,她却日复一日地满身灰青。
一时之间,他没有完全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从王疏月在乾清宫的毡帐中第一眼见到她起,她就一直擎着这块匾额。为此,她从来没有画过出挑的妆容,从来不穿鲜色衣衫,她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那个看似冷漠的夫君,实则拥有着常人难解的,十足热闹的审美情趣。
他这一生从不后悔。
她的确没有忘记过这四个字。
对。这前半句是他。开弓没有回头箭,当了皇帝,一言九鼎,后悔就是自毁。
“这四个字,我没有一日敢忘……哪怕我今日沦落至此……我也还记着。”
后半句——时常难过……
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他有难过的时候吗?
“哦……对,还是你们汉人知道的明白。是啊……《礼记》的篇名,好像说的是女人在内要遵循的道德吧……”
皇帝闭上眼睛想了想。
“《礼记》的篇名。”
得知皇后死讯的那一刹那,他好像觉得肋骨还是什么地方短促地痛了一阵,那种感觉算是难过吗?
“我最初,不算太懂。后来,他有一日心情不错,指着这块匾额,对我解过一次。我至今……都还记得,他说……敬修出自《论语·宪问》。‘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所以……敬修是修养自身严肃恭敬的态度……内则……内则……欸,内则是什么……”
他不知道。
皇后咳了一声,闭上眼睛,竭力地压平喘息,哑道:
这漫长的人间修行啊,一个人是走不下去的。
王疏月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端正雄浑的笔力,使得每一笔处笔锋都如同杀生的刀子,一柄一柄,悬在人的头顶。一时之间,她竟有些不忍出声去应答。
谋求大业,就要收敛起所有的七情六欲,可如此一来,人生也就不得已在材米油盐,鸡毛菜根之中展开,始终浮在江山云海之上。那些地方是无人之巅,未免太过孤独。
“都说你是半个卧云,你知道这四个字怎么解吗?”
皇帝需要一个人来牵他的手。那只手的主人啊,不能心急。要耐心地陪着他,一步一步地从孤独的山上,磕磕绊绊地走下来。
王疏月回过头来,皇后含泪仰面躺着,目光怔怔地望着香案上的那一块匾额——敬修内则。
路途遥远,难免无聊。
青衫朦胧罩艳蕊,人淡如烟,秋风一起,就在花下幽然散了。
于是难免要相互龃龉,摩擦,做无谓的,糊涂的口舌之争。
人渐渐地走到那一丛断肠花下去了。
可是,这一路上,他却会逐渐地告诉她,什么民生之艰,什么是山河之伤。什么是朝代更迭时不可避免的阵痛,什么是民族融合之后,留下的断骨割肉的伤疤。而她也会让他逐渐地明白,什么是人情之暖,什么是岁月馈赠,什么是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浩瀚无边的意义。
男人生成那副柔软纤细的模样,留在这清净的长春宫宫中,似有一种寺中养妖物的荒唐之感。他又叫陈小楼,若把姓隐去,单唤后面两个字,“小楼……小楼啊……”听起来十足的轻薄风流。和皇后的一生,格格不入。
皇帝需要一种向内的开解。
王疏月望着那纱屏上透出的背影。
而王疏月则一直渴望向外的突破。幸而在茫茫人海之中遇到了彼此。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哭腔,一步一步不舍地退到纱屏旁,方把落在皇后上的目光收敛了回去,而后扶着屏面转身,饶到屏后去了。
从此,无论是浩瀚的历史长河也好,还是一日之中的阴晴变化也好,都有彼此在侧,同坐同观。
“是是,小楼滚,您不要生气,小楼滚……”
“王疏月。”
“滚出去……”
“嗯?”
陈小楼不敢再说话,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吸了吸鼻子,朝后退了几步,一双柔情流转的眼睛却仍然悲哀地望着皇后。
“朕明日想再带你去一次外八寺。”
她吼得破了嗓子,身上的劲儿也跟着吐尽,出了着往前一倾,额头重重地磕在榻沿上,顿时泛了乌青色。
“还是去普仁寺吗?”
“你……你给本宫住口……住口!”
“嗯。桑格嘉措与其弟子正在普仁寺做法会,朕有几年没见他了。陪朕一块去。”
“好,小楼怕的,是您忘了我……”
“好。”
谁知,那人竟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如同女人般晶莹好看的眼睛。
“疏月,你记得朕在普仁寺跟他说过的话吧。”
皇后抬手指着他,喘息道:“陈小楼,本宫是皇后,你……你……身为贱籍,却胆敢妄念丛生,侮辱本宫,本宫如今杀不了你,但本宫就算死了……也不会饶恕你……”
“记得啊,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一面说着,一面跪在狼藉之间磕头,青色衣衫被污秽沾染,也全然没在意。
第二日,皇帝在热河行宫的万树园中与桑格嘉措一道观看了火戏,已经年越六十的老活佛,亲自扮演文殊菩萨,为皇帝了一回羌姆(即打鬼,这是一种黄教的驱鬼舞蹈)。
“是……奴才该死……”
星月夜,又归至普仁。
然而却听见一声喝斥:“放肆,谁……谁准你碰本宫的身子!”
皇帝同桑格嘉措在妙法庄严殿中对面而坐。
他说着,就要拿自己的帕子去擦拭她的嘴角。
论经论,谈宗政。浩瀚的星空在外,清风穿户,撩动大片大片的经幡。
正说着,忽听后面传来一声惊呼,王疏月一抬头,见陈小楼从屏风后面绕出来,顾不得满地狼藉,扑跪到皇后面前:“主子娘娘,您……”
王疏月牵着大阿哥的手,一道坐在摇动的灯火,静静地下旁着那二人的对谈。
话音刚落,她已抠住了王疏月的衣袖:“他不准我,体面的跟他告个别,也不准我体面地和自己告个别……王疏月,你去求求他,他不见我没有关系,只要他不要因我迁怒太后,迁怒敬嫔,迁怒我们整个科尔沁,我就不敢对他心怀怨怼。我只想……干干净净地走,风风光光地下葬……”
明亮的海灯把皇帝的照在一副巨大的经幡之上。
“对啊……木兰会盟未成,他不要死啊!”
皇帝盘着腿,坐在蒲团上,腰背笔直,眉心轻锁。手边放着一盏浊饮的茶(即奶茶,区别于汉人喜欢喝的清饮茶),此时业已见底。
“灌药……”
两个人已经谈论了很久,话题仍旧艰刻难懂。
“呵呵……你不必去了,喝什么……都会吐出来。再过两个时辰,太医院的人,还要来灌药……胃里没了东西,反而好受……”
其中涉及到部族的信仰与宗教派别的划分,相互渗透,彼此牵制。
王疏月顾不上她口中沙哑的责骂,蹲下身掏出自己的绢子替她擦拭下巴,一面道:“我去给您倒杯茶。”
谈至深夜,又逐渐演变成了对黄教经典,《菩提道次第广论》,中“出离心”“菩提心”“空性见”三要的辩论。
她眼睛一红几乎哭出来,天知道她多么不愿意让王疏月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大阿哥托着脑袋,从头到尾都听得十分认真。
一时之间,狼狈至极。
王疏月撑着下巴,看看皇帝,又看看大阿哥,这两个一本正经的男子,他们虽然隔代而生,性格也大相径庭,为人的品性却顺着血脉传承,是那么的相似。
话未说完,她突然猛烈地咳了几声,一偏身,从胃里呕出了好些污秽的东西。
陪在这两个身边,哪怕一言不发,心里也安宁而满足。
“不要碰我……”
想着,不由地笑弯了眼睛。
王疏月站起身子,试图去扶她,却把她挡开了。
灯影一晃,大阿哥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说着,撑着身子试图坐起来。却因手臂使不上力,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抬头看向她:“和娘娘,您笑什么呀。”
皇后惨然一笑:“对……他爱的,也许就是你这份,从头至尾,都了无指望的模样……”
王疏月松开撑下巴的手,低头轻声道:“我在笑啊,上回咱们大阿哥来的时候,还没走到殿里,就趴在你阿玛身上睡着了。这一回,却听得这么入神。”
她说着,垂头笑了笑:“真的不大知道,什么是争……我就是觉得,有一个人待我好,给我一处地方,好好地生活,我也就想对他好些,对他身边的人好些。”
大阿哥鼓起嘴来:“那年儿臣还小。”
“主子娘娘,我是个女子,一直不是那么喜欢“成王败寇”这些坚硬无情的话。前明覆灭之后,我只想在新的一朝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又想活得稍微好一些。我小的时候,朝廷在推剃头易服的政策,我在长洲,看到很多人人头落地。那个时候父亲跟我说,我们要想活下去,就要弯腰低头。这也不是自认卑贱,而是因为,男人还有事业要闯,女人们还有生活要过。所以我这么多年……”
王疏月应道:“是啊,一晃眼,和娘娘的大阿哥,都长这么大了。长大了的大阿哥,听懂了多少。”
“什么……意思。”
大阿哥朝皇帝看去。
“您让我来见您,起初我亦不愿来,却不是因为恨,是不想听见您说这样的话。”
皇帝掐着手上扳指,低着头似正在思索着什么。桑格嘉措的言语之中夹杂着藏语,王疏月虽然听不懂,却多少能猜到,他们辩到了形而上学的混沌之处。交锋之间,各有主张。
王疏月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大阿哥道:“之前说的,儿臣大多听懂了,可是……活佛说的,出离心,菩提心,空性见……儿臣听不大懂。和娘娘,您听得懂吗?”
“你……不用这样。我已经没有皇后的金册金宝,不过是一个徒有空衔的皇室弃妇而已,你……因该是喜闻乐见吧……你争赢了我……彻底赢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伸手拨了拨灯芯。
那身影,仪态仍旧滴水不漏,她费尽了半生的心力,想要从她身上寻出一点德不配位的地方,奈何,她一直活得沉静而温顺,至今,仍挑不出一点逾越之处。
面前的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将大阿哥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皇后低头看向她。
“和娘娘……也不是恨懂。”
王疏月闻话,却退了一步,屈膝行跪,沉默地向着榻上的人行了一个大礼。
“哦……”
皇后这才道:“你……坐吧。”
大阿哥目光一暗,王疏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陈小楼应着,起身往后面去了。
“哎呀,儿臣长大了,和娘娘就不要捏儿臣了,桑格活佛会笑儿臣的。”
“是,奴才知道……”
王疏月叠臂趴在他身边,笑道:“哪里大了,你若是大了呀,就会慢慢听懂,你皇阿玛和桑格活佛的经论了。”
她抬起颤抖的手,在陈小楼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告诉她,要上好的碧螺春,用前年蠲的雪水烹,本宫记得……好像还剩那么一罐子,让她开了,不用再心疼留着了。”
大阿哥不解,“为什么大了才听得懂。”
“等等……”
“因为,我佛讲‘苦难即菩提’啊,少年时,无忧无虑,人生八苦皆在外,是亲近不了佛陀的。和娘娘就是这样。”
“是……”
大阿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继而又笑开道:“和娘娘,您的少年时是什么样的啊。”
“你……先出去吧。让孙淼……给皇贵妃端一盏茶来。”
王疏月目光一软。
“奴才在……”
“和娘娘少年时,是在卧云精舍,那是个特别大的书楼,有好多好多经史文集,和娘娘那会儿,就在楼上修书。拿着你皇阿玛的银子…”
“陈小楼啊……”
她说着,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
她已经很瘦了,周身就剩下一把骨头,孱弱地被单薄的衣料包裹着,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只能靠抓着床单被罩,才能得一时安宁。
皇帝并没有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仍与桑格嘉措平声对谈。
王疏月低头,静静地望着她。
“拿着皇阿玛的银子怎么样啊。”
“呵……那他……不见我……也无妨了。”
王疏月收回目光,温声道:“拿着你皇阿玛的银子,什么都不想,每一日,就想着怎么修齐书,等到年节时,好有闲时,出去看看。那个时候,和娘娘就比大阿哥大一点点。糊里糊涂地,从不知道什么是难过。”
她艰难地撑起脖子,强通了喉咙里的气儿,好让自己笑出声来。
“那您现在会有难过的时候吗?”
“好……”
王疏月点了点头。
“是。”
“自然有。“
“……木兰秋围……皇上还是会去吧。”
“和娘娘,您的意思是,儿臣长大以后,会经历苦难吗?”
皇后抬起头看向王疏月,忍不住咳了一声,露了一个苍白的笑。
王疏月摇了摇头,“嗯……也不能这样说……”
那个被她叫作陈小楼的男人跪在榻旁,轻轻地替她垂腿,口中还喑哑地哼着《春闺梦》的曲调。见王疏月进来,又伏身下去磕了个头。那腰间的线条卑微而柔软,看着令人有些难受。
大阿哥打断她,又接着问道:“那皇阿玛经历过苦难吗?”
皇后独自一人躺在炕罩榻上,身上穿着青灰的寝衣,散着一头已消磨掉大半的青丝。
“经历过啊。”
她穿过牡丹雕纹的地罩,走入暖阁中。
“可是内谙达说,皇阿玛是天下第一人,他掌江山,治百姓,杀伐决断,收放自如。”
王疏月顺着光往里走,一路帐垂幕遮,却不见一个伺候的宫人。屋室里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药味,苦得令人有些发呕。
“那是臣子对你阿玛的想法和评价。但我们不能只这样想他。”
门咿呀一声被合上,眼前所有的光全部来自暖阁之中的那一盏小灯。
“为什么。”
王疏月张口呼出一口热气,拾阶朝明间内走去,一面走一面道:“何庆,来合门。”
“因为我们是他的臣子,也是他的亲人呀。在世为亲人,我们要受他好多的大脾气,但我们不能怪他。社稷民生系于一身。像你阿玛这样的人,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要不容易。他有的时候心里特别委屈,可是他又不能说,就会不经意地说些不那么好听的话,但其实,他也经常后悔。只不过,我们偷偷地知道就好,不要拆穿他。”
“贵主儿……奴才们不放心啊。”
大阿哥撑着额头:“儿臣明白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们在外面等我。不要进来。”
王疏月点了点头,又朝皇帝看去,忽又想起什么,含笑道:但是呢,除了政事之外,还有别的苦。”
宫殿司的人见长忙道:“贵主儿……您无妨……吧”
大阿哥道:“还有啊…那是什么苦呢。”
王疏月背脊上一阵寒颤,眼前渐渐罩上了一层滚烫的水雾,她忙抬起头来,试图将眼底潮意忍回去。
王疏月收回目光,笑道:“你现在还不懂。”
男儿薄幸功名误,多好的词儿啊。
“和娘娘说嘛…”
甜言蜜语真好听,谁知都是那假恩情。”
大阿哥拽着她的袖子晃荡起来:“儿臣真的长大了。”
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
王疏月不得以只得应他。
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我家中肠断的人!
“比如以后大阿哥长大了,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情深意浓心悦之,却总是有口难开。辗转反侧,不知所措……”
“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
“哦!儿臣懂了。”
后面的唱词如是:
大阿哥笑明了眼眸,望着王疏月接道:“就像阿玛对和娘娘那样!”
可那声音如却同上过刀山,下过油锅一般,带着一种粉身碎骨也浑然不怕的荒唐气。
这一句话的声音有些放肆,王疏月忙抬手向大阿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大阿哥自己也下了一跳,低下头,偷偷朝皇帝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不多时,里间唱腔再起。
王疏月放下手也朝皇帝看去。
那男子应了她声音,在门前伏身跪下,向着王疏月弯腰叩首,行了一个大礼,而后,方回过身朝里慢慢地走去。
却见他也正朝这边看来。
“是……”
一排排暖黄色的海灯火焰笼着他的身子,修饰了他身上原本刚硬的线条。显得温暖而柔和。
“小楼啊,既不是……你就接着唱吧……后面那一段,本宫喜欢听。”
他没说什么,只是冲着王疏月笑了笑。
接着,那声音像被掏光了所有的魂,几乎不带一丝情绪。
那笑容之中似乎包含着对大阿哥将才那句话的认可。
却似把所有期许,无奈,悔恨,不甘,惆怅,骄傲……全部放了下来。
王疏月忙站起来。
但这一声“哦。”空落落地掉进庭中,轻飘飘地落在王疏月脚边。
“奴才知错。”
“哦……”
大阿哥见此也跟着站了起来:“儿臣也知错。”
周遭沉寂,良久,方传来一声。
皇帝摆了摆手:“坐吧,你们说你们的。”
“不是……”
说完,又合手对桑格嘉措道:“朕这一对妻儿,让我佛见笑了。”
与此同时,里面传来一个孱弱的声音:“是皇上……皇上吗?“
桑格嘉措念了一声佛语:“岂敢,吾皇曾在此发愿,有愿与贵妃同流,如今得尝所愿,功德圆满,实乃吾皇修行大德,而后得福报绵长。”
他的话没有说完,再看清了王疏月之后,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皇帝没有否认,面上少见地含着一分笑,垂眼沉默了须臾,低道,“所言甚是。”
他梳着干净油亮的辫子,身着淡青色的梅花绣衫子,脚上穿着一双讲究的黑缎面儿鞋,面上露着欣喜。“主子娘娘……皇……”
桑格嘉措站起身,朝向王疏月行了一个佛礼,抬头平声道:“吾与吾皇,多次论辩经理,唯这一次,深感吾皇心中有静流深淌,戾意收敛,性定心平。所执见解,更近菩提,吾妄以为,此善缘,起于贵妃。”
立在门前的是一个纤瘦男子。
王疏月一怔。
明间的门一下子被推开,昏黄的光扑出来,直落在王疏月的面目上。
有些话一旦沾上佛性就会变得意义宏大,尤其是放在皇帝的身上。好像她王疏月的人生,改变了君王的一生。实在说得过于深过于大了。
王疏月抬脚走入庭中,踩叶声打破了那一阵令人憋闷的幽静。唱腔却突然停了下来,接着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帝,皇帝仍然坐得端平。对于桑格嘉措的话不置可否,只向她点头道:“回万福礼。今日朕与我佛私论,史官不记言行,疏月,有什么想与活佛说的,大可畅言。”
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王疏月听他说完,心里的波澜方渐渐平息,她依言蹲了一礼。
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
松开大阿哥的手朝前走了几步,走进海灯的灯阵之中,人影赫然投向了前面的经幡,与皇帝并在一处。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我佛所见,疏月实乃愚痴人,不通佛里,也不识经论,实不敢认是皇上的善缘。”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熏笼坐到明。
桑格嘉措道:“吾皇乃受执念之难的人,却又心力颇劲,此世之因缘,皆难破其心念。然人世间的修行之道,并不是寻一人反复辩驳,深论遍得以精进,而是让每一个起心动念,都平息于日复一日的阴晴变化之间。既贵妃是吾皇有愿同流之人,便应如静流,山月寒星之下,渡平沧浪之江。”
细思往事心犹恨,生把鸳鸯两下分。
王疏月很喜欢最后那一句话。
可曾身体受伤损?是否烽烟屡受惊?
应如静流,山月寒星之下,渡平沧浪之江。
饥寒饱暖无人问,独自眠餐独自行!
她一直噙着这句话,反复品尝,直到皇帝牵着她的手,从妙法庄严殿中走出来。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
普仁寺倚山寺而建。山道漫长,顺山势而下。道旁灯火辉煌。皇帝一手牵着大阿哥,一手牵着王疏月,慢慢地在寺中山道上行走。
其间一个宫人都看不见,只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个喑哑的唱腔在幽静的宫苑里缠绕,曲不成调,词不成句地唱着《春闺梦》中,张氏梦醒时的唱词。
“疏月。”
再远看时。却见明间的门紧紧地关着,窗上透着一盏小灯的光。
“啊?”
王疏月不禁肩头一颤。
“在想什么?”
寒风寂,人枯槁,花繁盛。真真好一场幽艳的大梦。
“在想桑格嘉措跟我说的话。”
此时正值中秋夜。
“哪一句?”
南宋时的唐琬又给她起名断肠花。
“应如静流,山月寒星之下,渡平沧浪之江。这一句话,真美啊,没想到,桑格活佛汉学造诣如此之深。”
秋海棠,八月春。
皇帝笑了笑,平道:“哪怕异地而生,异族而长,人世间的文化却大多是能相通的。”
整座宫苑都没有燃灯,唯有一丛秋海棠,肆意张狂地开在月色之中。
王疏月牵着他的手走到他面前,顿下了他的脚步,俏声到:“文化是如此,感情也是。”
一阵清冷的风便穿门而出,直往她袖口,脖颈里灌。
皇帝一怔。
王疏月抬起头。
“这什么话?”
这一样差事看起来简单,却并不是那么的好办。宫殿司的人生怕王疏月出了差错,自己要搭命,于是一面开门一面道:“贵主儿,还是奴才带人跟着您进去吧。”
“心里话。”
此时过来开锁的是内务府宫殿司的人。
皇帝没有应声,大阿哥却在旁抬手道:“皇阿玛?”
皇帝封禁长春宫,起初本有侍卫看。,但后来,太后直言,皇后未废尊位,不得视为囚徒,便只命正门落锁,从而将看守的侍卫都撤走了。
“嗯?”
低下头,避开那厚堆的落叶,独自往前走了几步。
“您的耳朵根红了…”
王疏月点了点头。
皇帝忙抬手去摸,竟真的烫得吓人,不由恼了,低头道:
何庆见王疏月怔怔地出神,上前轻声道:“贵主儿,万岁爷说了,一切您自主,您若肯进去,那奴才就在这儿候着您,您若不肯进去,奴才就送您回去。”
“恒…”
王疏月抬头望了一眼宫门上的匾额。阳刻的满汉文字皆笔力雄浑端正。昭示着其主人从前是如何的端正和顺。如今入眼,却满是唏嘘之感。
“别吼他。”
冷月清辉铺了一地。地上满是枯萎的落叶,鞋履踩踏上去,便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朕吼他什么…”
何庆陪着王疏月行到长春宫的宫门前。
他话未说完,王疏月已经撑着膝盖弯下了腰,对大阿哥道:“困了吗?”
草木知情,所以枝叶越发苍冷。
大阿哥点头:“困了。”
一条灿烂的星河横梗于天幕。天暮下静谧的长春,歇山顶上黄琉璃瓦辉映着明晃晃的月光。略显斑驳的宫墙上,映着乌桕树的乌青的影子。所有的生灵都因人气儿隐退,而露出蠢蠢欲动的爪牙。
王疏月冲着皇帝抬起头:“贺庞,我也困了。还有,我的身子好多了。”
昌平五年,中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