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进会堂,停下了脚步。
檀波爬起来就朝大会堂跑。不岀所料,会堂那里也挤满了突然从天界掉落下来的人。檀波心悬在喉咙口,在那里凶猛地跳动着,混乱和恐怖的景象让他眼睛都要冒岀火来了。
伯利在那儿。他也和所有阿修罗一起,被强行送回来了。
阿修罗的都城波陀罗陷入了恐慌的浪潮,整个城市仿佛成了一张巨大的嘴,朝着天空发岀惊恐万状的、神智崩溃般的叫喊。
阿修罗王并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上的伤害。
而这些被强行送回地界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四周望着,当他们看到头顶的宝石天空、认出自己身在何方时,都发出了尖叫。有人立即被吓死了,有人晕了过去。
他只是呆站在那里。
被自己黏在地界的影子扯了回来。百万军队像冰雹一样弹回地界中。
脸上带着檀波从不敢想像会岀现在伯利面孔上的神情。
影子涌动着。成百上千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水池里、街道上、宫殿上、房顶上、院落里、空地里,阿修罗的都城波陀罗就像是被影子蝗虫覆盖的田野。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头颅。人体、车马、乃至是战象,一个接一个从影子里钻岀来了,他们岀现的模样就像是被重力拉扯掉落般。大街小巷的地面、树木和房屋上突然长满了人体,人们挤在一起,盲人一样叫喊着。城市里的居民为这恐怖的景象吓得大喊,四处奔逃,但他们不久就目瞪口呆地认出了这些突然出现的人……那是他们不久前送走的踏上征途、前往天界的朋友、儿子、兄弟和丈夫。所有在天界的阿修罗,全部
原来你就是毗湿努……
当他们再度睁眼时,映入视野的是超越现实、不可思议的景象。
当伯利看着少年的身形笼盖了宇宙,他突然有点恍惚。
就在这个时候,冲击波海啸般袭来,光和影子就像风沙一样席卷,万物都在摇动,檀波向后跌倒,而婆罗恩奢迦紧紧抱住了儿子伏倒在地。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闭紧了眼睛。
毗湿努正低头俯瞰着他。他其实还是那个少年,就站在他宝座面前,拿着水罐,撑着破伞,平凡无奇。可他又确实是跨越了世界的巨神,身躯包含万物,肤色深蓝,头戴王冠,宇宙在他足下渺小单薄。伯利抬起头也看不到他的尽头,他的极限,他自己甚至都被包含在毗湿努体內。他觉得无法思考。在宏大的宇宙之前,个人的存在被压缩成了一条线,一个点,没有感叹、惊奇和思考的权利。
“阿爹,”塔罗迦像是没听到一样,“我想要你的剑。”
可他眼前出现的却又是莲顶山的夜晚,青色的山崖,钵罗诃罗陀的墓碑。同行的少年抬头望着怒吼的人狮,眉目间的情绪那么难测。
“我的剑太重了,你拿不动。”婆罗恩奢迦说,“我让宫里的师傅给你做一把小匕首吧。”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阿爹,”被婆罗恩奢迦抱着的塔罗迦突然开口了,“我想要你的剑。”
那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双方都没有对彼此说实话。
“暂时没有。”檀波说,“不过一切应该没有问题……他为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个名字皱了皱眉。“乌沙纳斯应该会处理好一切。”
那么,我们扯平了。
马祭今天就应该结束。”婆罗恩奢迦说,“陛下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吗?”
我曾想见你,就像想见曾经的因陀罗那样。我特地去看莲顶山的石雕,因为想看到我的祖先曾败在什么样的敌手下,而我自己。又有可能败在什么样的敌手下。
檀波站在地界阿修罗王宫的花园里,同刚被伯利任命为波陀罗总督的婆罗恩奢迦交谈。这个阿修罗王子刚刚练武归来,敞着衣领,汘水从健美的胸膛流下来,怀里抱着他的儿子塔罗迦,黑鬈发的孩子正专心致志地玩着父亲的牛皮肩带。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刹那前还喧嚣叫喊着的永寿城,突然沉寂下来。
只要你认真,没有人是你的敌手。
他没能带走阿育吠陀。贝叶被从他指缝扯走,留在了地板上。那不是地界的东西,他带不走。
战争、谋略、财富,在你面前,全都是可笑的、徒劳的白费力气。就像小孩子费尽心思,在沙滩上筑起的堡垒,海浪一来就被冲垮得无影无踪。我们的一切,悲欢离合,对你来说,全无意义。
“不行!”他喊了一声,奋力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自己抄写的那些贝叶。他的手指够到了贝叶经。一阵吸力从腰下扯来,他还没来得及叫喊出声,就被收回了地界。
是否如此呢,睥睨世界的,全能的神祗。
医生突然意识到,那影子就是地界本身;他所生长的地界。那个世界要他回去了。
“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让我迈步了。”毗湿努开口说,“接下来,我第三步该踏在哪里呢?您答应给我三步之地的呀。”
他本能地挣扎起来,但越是用力,下沉就越快,现在他只有半个身子露在地面上,腰和腿都仿佛被截断了。
“您已经从我手上拿去了三界。”伯利垂下了头,心平气和地说,在他血脉中,燃烧着的阿修罗之火沉入那罗海中,悄然无声地熄灭了。“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一寸土地能给您了,但我还有我自己。请您把第三步踩在我的头上吧。”
屋外传来了恐慌的声潮,人们跌倒了,在尖叫,被自己的影子吸了进去。
毗湿努注视着他。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却做不到。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影子变成了一汪漆黑的泥潭,正有条不紊地把他的腿往下拉扯。他的脚踝和小腿已经沉进了里面。
他真的把脚踏到了伯利的头颅上。
就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什么硕大无朋的东西,以至于整座永寿城里的空气都被朝外排走,气流和物质惊慌失措地从被占用的空间逃走。而且那东西还在继续膨胀,冲击波掠过地面,书架上噼里啪啦掉下一堆贝叶来。医生喊了一声,抓住了抄写台的一角,随即又跌倒在地。
大地发出怒吼,地界的影子在每个阿修罗的足下出现,包括伯利。
空气在此时震荡了一下。
“你一直是如此慷慨……毗湿努轻声说,“因此,我将依旧把地界留给你。你的子孙都将永远拥有它。”
年轻的大夫从盘坐的姿势站起来,捏了捏酸痛的肩背。他抬头望向檀文陀梨的书架,记载了各种医术的贝叶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挤压出一股草药味来。他已经抄了整整几个月,还是没能抄完所有的典籍。马祭进行得热热闹闹,他却没有去观看的心思。他一门心思只想多抄些咒语和草药的记载带回地界。
伯利觉得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他抬起头来,有点惊讶地觉得,少年外表的守护者此刻眼神竟然看起来那么接近悲伤。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让自己丢掉了什么。
但那个悲伤的残像只持续了瞬间。下一个刹那,他陷入了黑暗之中。
湿婆想,不知道毗湿努这次丢掉了什么。
那些影子拖拉着所有的阿修罗向地下沉去。这些原本就属于不见天日世界的子民,他们沐浴了日光和星光,如今再度被从天界驱走,从人间驱走,地界再度接纳了他们。
毗湿努介入了几次,每次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陛下!!”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既不爱谁,也不恨谁,从不为结果而行动。
被撕裂般的声音传到了伯利耳朵里。他清醒过来了。眼前还是他的黑宝石大殿。这是他的界限,他的终点。人们在地板上滚动,捂着眼睛,呻吟着。檀波站在丹陛下,神情扭曲着,那种一个理性者面对极其荒谬的真实时唯一能具有的表情。痛楚、惊讶、愕然,更多的是遭到世界背叛般的狂怒。
后果无法预料。规则不能倾覆。
伯利对大臣笑了一笑。
这造成了许多始料未及的后果,也许人们眼中的蓝色变成了红色。从空中落下的石子下坠的速度变得更快,五大元素相互抵消和作用的方式被改变,包括对诃拉诃罗的控制失效。甚至他到现在也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们败了。”他说。声音被抽干了血肉和力气,只剩一张皮。
这就是所谓的令万象更新。
风吹过永寿城
事。他必须为此改写所有的规则,必须打破整个均衡,就像为了抽去一根铆钉而不让房间倾斜,必须改变整个建筑的结构。
跨越宇宙的神灵消失了。
对于他来说……这不是一种想法,一个思路。这是既定的规律,绝对的事实。所有力量都在他全无偏执的基础上相互联系,互相牵制,其中之一产生细小的改变,就会令世上万物的运作都随之改变。所以,当他根据他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保护萨蒂时,并不只是一件破坏某个时间或空间的小
祭火已经熄灭,祭品散落一地。诺大空旷的殿堂里只站着黄衣的少年。
作为这宇宙的神我,他原本没有私情,没有个人目的,他只完成人们的愿望。他们祈求什么,他就给予什么,因为他名为慈悲。
他的视线停留在空了的宝座上,那里还留着伯利的体温。
就像是那个诜择。那个他在魔龙体内做出的、保护萨蒂的选择。
此起彼伏地,永寿城里响起了些声音。仿佛受惊的动物在四处逃窜。半年来陆续投靠伯利的天神其实为数相当可观。发现自己被落下时,这些人的恐慌甚于被抛回地界的阿修罗千倍。
如果改变这样的均衡,也许世界将会崩溃——可能是对于所有世人而言的世界,也可能是对他们个人来说的“世界”。
毗湿努的手一松,破伞掉落下去,顺着金碧辉煌的阶梯滚落,最后停在了乌沙纳斯面前。
湿婆平静地意识到,毗湿努终于还是参与了这场战争。但毗湿努认真地介入,站在他对立面的人,即便拥有百万雄兵也必败无疑。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三个人从不轻易干涉芸芸众生。要是他们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世界在他们手里就会像—个被玩烂的皮球。他们就像是空气、水、火和生命,作为元素,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但从未听说过空气、水、火或生命本身具备情感,爱谁恨谁,怀有偏见,或是抱有目的。
婆利古的儿子脸色苍白地站在会堂入口。
整个世界突然像片风中的树叶一样摇曳颤抖起来,毗湿努的力量在朝四面八方扩展,它包裹了三界,跨越了三界,如同光,如同影子,没有形体却难以阻拦,它甚至从自己脑袋上毫不客气地跨过去了。
他不是阿修罗。不管他为阿修罗做了多少事情,他不被认为是一个阿修罗。他舍弃了永寿城,但地界也没有接受他。
他的身躯躺在神台之下。透过神庙破损的屋顶,他注视着夜空上闪烁的星光。周围森林里的鸟儿在睡梦中发岀轻微的啼鸣,野兽柔软的脚掌踏在枯枝和落叶上,一朵花正在努力地绽放,嫩芽钻出老树坚硬的外皮。
血液逆流回乌沙纳斯的心脏,在那里凝结成了石块。愤怒和绝望都从他血管里蒸发了,就像多年前他一觉醒来发现舍衍蒂带走了商吉婆尼时那样,现在他反而觉得自己很冷,很冷静。
湿婆醒着。
为何您不千脆诛杀掉所有的阿修罗?”他开口说,毗湿努正一步步朝台阶下走。“以您的威力,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婆利古并没有阻止他。瘦小的老人只是严肃地抬起头来,注视着比自己高大强壮许多的儿子。“正法是伟大和微妙的。”他说,“任何违逆这规则的人,必然会遭受因果报应。它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人,吾儿啊,你要牢记这一点。”
“我可以做,但我不想这么做。”有少年外表的守护者说,“我的职责是守护世界的平衡。我要做的仅仅是让它恢复平衡。”
乌沙纳斯脸色惨白。他抓住了恰罗那扔下的维纳琴。歌人临死依然不忍心让这音乐和他一起毁灭。
“所以您只是让一切全都回归了原状。”乌沙纳斯闭上了眼睛,“而我所做的所有努力等同于无……”
“唉,蠢货!”婆利古尖声叫道,“乖乖交出来不是多好!再不能唱歌,难道会比命更重要?”
毗湿努没有说话。他已经走下了台阶,擦过乌沙纳斯的身边,朝外面走去。
得到了新的供物,火焰猛然腾起,变得更加凶猛和剧烈;恰罗那在火中淒惨地叫喊着,手足舞动了两下,就扑倒在贝叶经的灰烬之中不动了。
“您为何不杀掉我呢。”乌沙纳斯低声说,“你哥哥被放逐,视为罪人,是我的缘故,我的计算,魔龙也是我亲手放出。”
他手一松,维纳琴掉在了地上。这个歌人喊了一声,猛然甩脱了抓住他的婆罗门们,一头冲进了火堆之中。
“用不着。”毗湿努说,“你已经获得了应有的报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恰罗那抬头看向他的朋友,但穿戴得像个武士一样的青年此刻也在发抖,他正在忙于和自己内心斗争,显然已经无法拯救任何人。
乌沙纳斯浑身一震。他转过身,张大眼睛注视着毗湿努的背影。
“好啦!”婆利古转向那个歌人,“快点。把你的诗歌和音乐全都交出来。我们要看着它们被焚毁。”
报应……
这话叫乌沙纳斯如遭雷击。他脸色发白了。那种表情此后数千万年都不会再在他脸上出现。
……我发誓,以我付出所有心力和血汗的事业发誓。我绝不再伤害塔拉,我会送她回安全的地方,如果我违背誓言,愿我一直为之努力的一切转眼成为梦幻泡影。
“我不怪责你。你只是太年轻而被迷惑了。”他开口了,他低沉地、心平气和地这么说,旁人从未听过他有这样的声调。“你已经知道正法是要求牺牲的;你也赞许这一点。而现在,你却又感到乂愤填膺,大为不满。仔细想一想,乌沙纳斯,你不是在觉得不满,你只是因为必须牺牲的那个人是你喜爱的人而感到不满罢了。换作是其他人……你不认识、不赞赏的歌人,被要求从舌尖和胸口拔走歌声,你便根本不会去考虑和质疑公正与否。”
乌沙纳斯踉跄地退了一步,他笑了。
婆利古的眼睛瞪圆了,看起来他马上就要为这大逆不道的言论破口大骂眼前忤逆子;可是下一瞬间,这位老仙人眼中的怒火消失在了那罗海中,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冷静了下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可是……”乌沙纳斯喊道,“音乐和诗歌是恰罗那的灵魂啊。要一个歌人交出他的灵魂,这是怎样的正法?”
他生平发过无数虚假的誓言,杀人、害人、骗人,从未遭到惩罚。
“为了正法!”婆利古喊道,“音乐和诗歌是美好的,但如果它们被玷污,变得不洁净,就必须被毁灭。”
而这个誓言,至少他还曾经努力地想要去完成它。
乌沙纳斯目瞪口呆地望着父亲,“可这是为了——”他说。
“任何违逆这规则的人,必然会遭受因果报应。它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人,乌沙纳斯,你要牢记这一点……”
“没错,歌人!天界最好的歌人!阿修罗已经在洗劫这街道,就要打进这道院来了。如果他被阿修罗掳走,那他们就会占有他的诗歌,与其落到他们手里,还不如彻底毁掉它们!”
毗湿努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乌沙纳斯又开口了。
“父亲!你这是在做什么?”他吼道,猛然冲了过去,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侣们撞得东倒西歪。“你疯了。快把恰罗那放开!他只是一个歌人而已!”
“你知道,”他说,“世尊,我会卷土重来的。”
他一看到庭院里的情形就大喊起来。
他顿了顿。“梵天有弱点,湿婆有弱点,而你肯定也有弱点。”他说,“我会穷尽一生去寻找打败你的方法。”
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了,婆罗门学生们吓得尖声叫喊。但冲进来的并不是阿修罗,而是婆利古的儿子乌沙纳斯。他披甲带剑,几乎还是个少年的白皙面孔上沾着血迹。
毗湿努没停下脚步。
那年轻人浑身发抖,他死死地抱着自己的维纳琴,看着那些颂歌在火焰里尖叫着化成灰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啊。”他轻声说,“如果你觉得这样做有意义的话……”
“快点!时间不多了,阿修罗有可能随时冲进来!”婆利古又催促着,他不时看一眼大门,显得焦急而恐惧;他额头上缠着透岀血迹的布条,这是前一天在乳海边上被盐块打出来的伤。
他抬头看向远方。灰绿的海洋在永寿城之外波涛翻滚。
火光映照着被婆罗门们围在当中的那年轻人苍白的脸;他抱着他的维纳琴,浑身都是汗水。庭院外,人们在叫嚷,烟柱从不远处升起,整个永寿城仿佛陷入了渴血的狂症之中,不时听见妇女的尖叫和垂死的嘶喊在各处响起。
不,那不是海洋。
们挣脱了岀来,但还未等它们获得自由,翅膀就在火焰中焚毁了。就像是森林大火里的鸟儿一样,它们一群群地落入火焰中被毁灭。
那是伐楼那的军队。
庭院当中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它的燃料不是柴禾或酥油,而是贝叶。成千上万册的贝叶被堆在平地上焚毁,脸色苍白的梵行期学徒们还在不断地向火中扔。语法,天文,医药,法典,所有精密的艺术和隐秘的知识全都在火焰中吱吱尖叫,然后化为灰烬。那些原本被束缚在贝叶之间的颂歌
这场战争赶走了英雄、打败了霸主,
那么,”婆利古尖声说,“你自己选吧!让我们从你舌头上拔掉你的歌,从你心中拔走你的诗篇。或者……”
找到了它最终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