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个办法告诉我!”萨蒂猛然喊道。
“湿婆是无法抛弃自我的。”乌沙纳斯低声说,“所以他用永久性地抛弃自己的神性来做赎罪。他现在开始逐一丢掉感觉,对吧?不久之后,他的记忆也会伴随着感觉一起丧失。到时候,他会忘掉一切,包括和你的林林总总。”
“我必须事先警告你,这办法会让湿婆彻底摆脱杀梵罪,但那结果要你全部承受。”他冷静地说。
——要么就忘却一切,蒙蔽自己的双眼,要么就拋弃自我,净化罪恶。湿婆说,夕阳光芒勾勒着他的轮廓。
“要我死吗?”萨蒂说,“要我去杀人吗?要我毁灭国家吗?”
“是的,”她说。
乌沙纳斯摇摇头,一丝苦笑出现在他嘴唇边。
“你既然是婆罗门的女儿,”太白金星之主说,“就应该知道,想要摆脱杀梵罪的痛楚需要什么条件。”
“萨蒂……”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摩诃莫耶,宇宙之母。就像我很久之前疑惑过的那样……你为何没有想过,你父亲要给你起这么奇怪的名字?”
“告诉我,”萨蒂低声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萨蒂呆滞地说。
湿婆沉睡着,他的影子小又薄,重叠在榕树和萨蒂脚下。风声拂动树木,森林轻语。
“因为你的出生并不是自然的,萨蒂。”他说,“你是被你父亲造就出来的。”
乌沙纳斯注视着她。“那方法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做到。”他停顿了片刻,“前提是只要你肯照做。”
萨蒂只是瞪视着他。“我是,”她说,“造就出来的?”
“你说什么?”她细声说。
“是的。言之即为真实,这原本是梵天才有的力量,他以语言创造了世界,以语言划分善恶,编织正法。”乌沙纳斯说,“这种能力不可能在一个普通的仙人之女身上自然产生,因此你是你父亲一个危险的实验品,萨蒂。他不晓得通过怎样的祭祀,怎样的手段,为了怎样的目的而让你拥有了这足以与梵天媲美的能力……假使你希望让湿婆从罪恶中解脱,这必须依赖你那能力。”
萨蒂抬起头,张大眼睛看着他。
萨蒂张大眼睛。投在林中的太阳光白得发亮,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乌沙纳斯凝视着她。“因为我知道如何洗清他身上的罪孽。”他缓慢地说,“而且我是这宇宙中,唯一一个会把那方法告诉你的人。”
“三界都知道湿婆的名字是梵天给予的,”乌沙纳斯静静地说,“因此他视梵天为父。这加重了他的罪,也让他的业无法洗脱。可是萨蒂,你那以语言塑造世界形态的能力是与梵天等同的。如果你想要拯救湿婆,那你只需要用你的语再为他命名一次就行。”
“为什么,”萨蒂说。
萨蒂的身体其他部分仿佛失去了知觉,就像被雷击后只剩图具形状的粉未。
“我相信现在你有这样的能力。”乌沙纳斯静静地说,“但你不应当这么做。”
乌沙纳斯朝她走过来,可是她想不到要提防,要退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太白金星之主把手轻轻放在她肩头,仿佛一位严肃的父辈抚慰女儿。
萨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我眼前消失,”她说,“否则我立即杀了你。”
“你知道我的意思,对吗?”他轻轻地说,“如果你这样做了,崩溃的就是你的世界。因为从那之后,你就不再做他的妻子和爱人了。你不能是。因为从命名那一刻起,以正法为证,依照这世界的法理,你也会是湿婆的母亲。”
“他曾是那么光洁,那么高高在上,不可打动,不可战胜,不可令之屈服,我那时还曾经为此憎恨他……萨蒂,你毁灭了那个他。于是现在,他反过来毁灭在你那里的那个他。湿婆……”一个苦楚的笑意再度在乌沙纳斯嘴角浮现,“他的确是会毁灭所有敢于触犯他本质的人。”
他感到手掌下萨蒂的身体在震动。她颤抖得那样厉害,就像是下一秒钟,她真的会沙堡一般分崩离析。
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但是……”乌沙纳斯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冷酷的恶意,没有任何的幸灾乐祸。“萨蒂,你并不是没有选择。你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去拯救他。你可以放任他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恶化,终有一天,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犹如刚刚出生的一只蠕虫。如果你认为对他的爱比什么都重要的话,你就忍耐着继续等到那天。在那个尽头,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明白。他根本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会和你在一起,可是正因为如此,他会无比依赖你,没有你他一天都没法活下去。他再也不会离你而去,再也不会在你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那个时候,你想怎么爱他,就怎么爱他。如果他还剩下一些智慧,也许他也会爱上你。或者至少……产生类似的感情。
乌沙纳斯毫不为之所动地看着她,又看向蜷缩在泥地里的湿婆。
伴随着他的话语,黑暗漫上萨蒂的脚踝。她恍惚了。隐隐约约地,她似乎看到一个开满鲜花的山谷,一面倒映着雪山明镜也似的湖。她坐在一个男人身边。他温顺而沉默,体态犹如婴孩。当她拉住他的手的时候,他一言不发,他的手绵软温暖,牢牢地依附在她掌心。她朝他微笑,他也朝她微笑,犹如映照她神情的一面镜子。
萨蒂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发根都拉出血来了。
而他的眼里是一片空白。
他的选择不能令他扭转本性,不实现愿望,却让他学会了为自己的作为懊悔。
乌沙纳斯放开了手。他看了萨蒂一眼,又把视线转向另外一边。
——我已经说过了,后果是难以预料的。这就是抉择的意义所在。
“我已经把事实完完整整地告诉你了。”他说,“接下来,要怎么做由你自己选择,萨蒂。”
——我现在亦可做一次抉择。就如你说的一般,我能做“任何人”都可以做的事情。他嘴角啜着笑说,萨蒂,看我令万象更新。
萨蒂没有说话,她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
是的,就是这样。
太阳的方位在悄悄移动,而她的人连同她的影子,都钉在了地上。
“不,”她细声嘶喊,“不是这样的……”
乌沙纳斯轻轻地后退了几步,转身朝森林走去
他顿了顿,“可是湿婆要这些东西何用?他原本超越凡人的正法和道德,牧人何须遵循畜群的规矩?他的境界在世间所有人之上,但因为他要你做他的半身,所以他只能竭尽所能地接近你、模仿你、在灵魂上寻找与你相近的地方。如果我没猜错,是你非要让他以世间认可的习俗去迎娶你,对吗?你硬把他拉进现世的框架里。这些庸人自命为正法和道德的东西由此玷污了他。你传染了他,像是传染疫病。如果是从前,当他杀死梵天,他连眉毛都不会动一根。而现在,他开始学你的样子,想着他杀了世界的始祖,杀了婆罗门的祖先,杀了自己视为父亲的人,他愧疚了,他害怕了,他伤心了……因此他才会被杀梵罪追赶,被逼到无路可逃……”
“等等。”萨蒂突然在他身后开口。
“我听到他向三界发出要娶你那誓言时就知道必然会有这样一天。”他说,“有一天他会掉落到泥泞里任人践踏。他原本不为自己做下的任何事情感到后悔或内疚。是你令他具有了负罪感。凡人会有愧疚和后悔,是因为他们被世间公认的正法潜移默化,如果犯下错,内心就会自我惩罚——如此即便没有国王和权威,规则也能自然地得以维持。”
她在说话,语言却犹如独立她之外的一个实体。
一种细微的刺痛正穿过麻木,直戳胸口。不行。萨蒂最深的潜意识在叫喊,不要让我醒过来。
“你为什么,”她说,声调僵硬,毫无起伏。“要告诉我这些?”
一丝苦笑出现在乌沙纳斯的嘴角。“你还记得湿婆昔日那模样吗?还是你已经忘记了?毫无慈悲。不为什么欢喜,也不为什么恐惧。感情不能沾染他。你平心而论,达刹之女,那个样子的湿婆,会被杀梵罪折磨至此吗?”
她又顿了顿。
萨蒂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哆嗦着。
“你想让我选哪个?”她又说。
“你错了,萨蒂。这种事是如此明显,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乌沙纳斯说。
乌沙纳斯面无表情回头看她。
“胡说,”萨蒂喃喃地说,“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
“老实说,我当然希望你为湿婆重新命名。”他说,“我想让塔罗迦回到王座上,就必须压制罗刹。你父亲在举行那大梵祭,可那祭祀徒有其名,毫无效力,顶多只能安抚人心。只有湿婆恢复力量,罗刹才会受到抑制,阿修罗才有可能夺回地界。仅此而已。所以我才说我们的重逢对于我是惊喜。然对你来说,可能不是。”
乌沙纳斯的眼睛陷得很深,即便透露出了那种狡黠冷酷的光芒,萨蒂也看不出来。“现在我对你说的是实话。”他说,“实话的确令人痛苦。”
萨蒂把凝固得像一把钝刃的视线投向他。
萨蒂发起抖来了。“閉嘴,”她喊,以为自己很用力,很大声,可是声音从她喉咙里岀去,只打了个弯就钻进了淤积的落叶堆里。
“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在那之后……”她慢慢地说,“我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会把你找出来,杀了你。”
“啊,是啊,十二年,漫长的时间。”乌沙纳斯喃喃地说着,“看得出来你经历了很多磨难。爱和思念能支持一个女人为了寻找丈夫独自流浪十二年,却没法支撑她和变得面目全非的爱人共度十二个月。你不怕他冷漠难测,不怕他可怖无情,只怕他不够高贵,不是吗?”
乌沙纳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苦笑起来了。
“十二年,”萨蒂嘶声说。
“不,”他低沉地,温厚地说,“萨蒂,萨蒂……你永远不会那么做。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知道……”
“你找了他很长时间,对吗?”他轻柔地问。
萨蒂没有回答。
“滚!”萨蒂大叫了一声。乌沙纳斯周围的树从立即枯萎燃烧起来了。火光映照着太白金星那张疲惫憔悴的脸。
她的目光再度变得涣散,犹如落得一地的细碎光斑难以拾捡。
乌沙纳斯冷冷地看着她。“不,这很重要。告诉我,萨蒂,你打算何时彻底抛弃他?”
乌沙纳斯再望她一眼,垂下视线,如同用眼神做就的刀刃斩断他们之间的一切联系和过往。他一言不发,转身朝森林走去。
“不关你事,”萨蒂说。
萨蒂依旧站着没动。
“不对。”乌沙纳斯说,又顿了顿。“你带着他四处流亡已经多久了?你还打算继续这样做多久?”
乌沙纳斯沿着死鹿的血迹走着。他的步伐沉重而缓慢。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变成这样是因为他杀了梵天。”萨蒂机械地回答说。
“塔罗迦,”他说,“你偷听够没有?”
“你变得很残忍,萨蒂。”乌沙纳斯阴郁地看着她。“若不是因为你,他这至高无上的世尊不会落到这种悲惨的境地。”
伴随着一阵簌簌的声响,发如乌云的少年从树丛后轻巧地现身,他并不显得慌张,金褐色的瞳仁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老师。
“我的缘故?”她漠然地说,“我下了命令让罗刹屠戮你的君王、血洗阿修罗的地下都市吗?”
“我并不是要故意偷听的。”他说,“我远远看到树林着火,因为担心才又回来。
萨蒂抬眼望他。
乌沙纳斯知道他在说谎,但他的态度那么泰然自若和镇定,乌沙纳斯不愿去揭穿他。
乌沙纳斯看着她。他的表情藏在他面孔的阴影和皱纹里,难以解读其中的含义。“萨蒂,”他开口说,“别说的事不关己。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那么你什么都听见了?”他看着塔罗迦说。
“滚开。”萨蒂说,“从我视野里消失。”
“大半吧。”塔罗迦说,看着乌沙纳斯。“老师,你在骗她,对吗?”
“我不是来嘲弄你的,萨蒂。”乌沙纳斯疲惫地说。
乌沙纳斯的眼睛微微眯细了。“我骗她?”他饶有兴昧地说,“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走。”萨蒂说。
塔罗迦歪着头。
他就像是看着敌人的宫殿在面前凭空坍塌,看着对手的大军突然遭到毁灭,有的人或许只会欢喜无限,但他显然不是这种人。
“一定还有其他方法的可以消除杀梵罪,对不对?”他说,“但你告诉她那个办法,是因为那样可以一举两得。”
“我知道会很凄惨。”他声音变得低沉,“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凄惨。”
“一举两得?”乌沙纳斯说。
他看向湿婆,停了下来。
“是啊,”塔罗迦紧盯着乌沙纳斯说,“如果她真的那么做的话,罗刹的确可以受到控制,而将他们拆散,可以解除将来他们两人合二为一的力量对我们一族复兴的威胁,对吗?”
“我们都变了很多。看来我已经不能再叫你小姑娘了,”他说,“至于他……”
乌沙纳斯几乎大笑起来。阳光从树叶间隙照进来,他伸手去抚摸塔罗迦的头顶,“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啊,塔罗迦……”
乌沙纳斯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
但年轻的阿修罗王子却轻轻侧过头,避开了乌沙纳斯的手。“老师,我说得对不对?”他还是看着乌沙纳斯问。
萨蒂没有作声。
乌沙纳斯的手悬在半空,他愣了一愣。随后他就苦笑起来,慢慢收回了他的手。
“真是奇遇,萨蒂。”他最后安静地说,“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惊喜。”
“你想得很深。”他低声说,“但是,我并没有说话骗她。要消除湿婆的罪孽,那的确是唯一的办法。我其实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另外一种可能。”
但乌沙纳斯没走过来,也没有任何发动袭击的迹象。他只是站在那里。
“是什么?”塔罗迦问。
萨蒂握着刀,心里想着是要燃起大火将乌沙纳斯隔离在外呢,还是在他走过来时把刀插在他心口上。
“萨蒂的能力只能再用两到三次,超过这个界限,她就会被自己烧死。”乌沙纳斯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这些话。”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远处的山崖和神庙升起一层灰雾。
“你在希望她解放湿婆时烧死自己。”塔罗迦说,依旧望着乌沙纳斯。“为什么?”
现在森林里只有乌沙纳斯和萨蒂了。湿婆依旧昏睡未醒。
“我过去做过很多事情。”乌沙纳斯说,“大致…。都是让她很痛苦的事。”
塔罗迦转过头来,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这才低头合十,扛起死鹿,大步朝来的方向走去。从他利落的动作来看,他也有超越同龄人的力气和坚定意志。
塔罗迦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老师。
“塔罗迦。”乌沙纳斯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
太白金星之主微微叹了口气。
塔罗迦没有答话。他警觉地看着萨蒂,手抚摸着弓。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我主张的气质,虽然年纪尚小,但并不信任和顺从他人。
“你不认可我的做法。”他说。
“塔罗迦,”他突然轻声开口说,“你先把鹿带回去。”
“嗯。”少年说。
乌沙纳斯视线又落到了她膝头的湿婆身上。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从未淡忘和原谅过乌沙纳斯,这毫无疑问。但现在她心里已经被疲惫和麻木填塞得满满的,没有空间留给仇恨了。她只是一头被追到死路的野兽,看到猎人走来时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我会干脆杀了她。”塔罗迦干脆利落地说。随后他看了一眼乌沙纳斯。“……如果我自己觉得我过去已经给她造成了很多痛苦的话。”他补充到。
萨蒂看着他,手慢慢地落到了自己腰间的小刀上。
乌沙纳斯静静地看着自己年轻的、身如青藤的弟子。
“算是……认识吧。”他缓慢地说。
“那也不失为一个选择。”他最后说。
乌沙纳斯目不转睛地看着萨蒂。
“为何你不那么做?”塔罗迦说,带着他也未察觉的命令口气,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师,你们认识?”他开口说。他的声音低沉沉静,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男孩子粗嘎沙哑的声线。
“”为……。”乌沙纳斯脸上再度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丝皱缩的、温柔的纹路岀现在他嘴边。他的确是无可挽回老了。
塔罗迦看看萨蒂,又回头看看乌沙纳斯。
“过去许许多多次,当我每次想要挽救什么东西的时候,结果总是会彻底毁灭它啊……”
乌沙纳斯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老人了。他还穿着那身黑色的长袍,可他孤单得像片剪下来的影子,眼睛深陷,嘴唇抿成了一条微微歪斜的细线,像是对他过去那种桀骜不驯微笑一个劣质的仿造品。那曾经让他的微笑闪闪发亮的酒窝,现在在他消瘦的、苍老的脸上拉长成了两道伤疤一样的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