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天竺奇谭 >

罗提微微一笑。“她反正更喜欢粘着你。我现在没空照料她。”

名为通图的带疤武士皱了皱眉。“商波罗进献给陛下一百张弩,天乘跑到仓库去看了。罗提夫人,你不管管她吗?”

她站起身来,仔细地把没做完的手环收在她足边的针线篓里,拉好衣裙,走下涼亭,穿过水池旁的回廊。神庙前的集市上依旧煕煕攘攘,商贩们还在街边贩卖用鸦片和烈酒酿成的战象的饮料,铁匠正忙着把水盆端出来收集星辉,好用来打造盾牌和弯刀。有人已经点燃了广场周围的巨大火盆,这些无烟的火和夜明珠照亮了阿修罗们的都市。小孩们赤身露体,在商铺旁拿着木头宝剑追打嬉闹,一群群刚刚用薄雾、蜂蜜和狮子的血洗浴过的金红色战马被拉着穿过街道朝城外的军营走去。

罗提弯起艳红的嘴唇,站起来微笑答礼。“告诉乌沙纳斯,我这就去,通图。天乘在你那边吗?”

罗提从参加晩祷的人群中穿过,径直朝建筑在山丘上的阿修罗王宫走去。

罗提回过头。呼唤她的人是一个脸上有道细长疤痕的武士,那道疤痕与他额头的皱纹交叉成一个大大的十字。武士向她庄正地行了一个礼。“苏竭罗大人已经把人带来了。他让你立即过去。”他说。

王宫外墙全用黑色巨石建筑,厚重得不像宫殿,倒像座坚固的堡垒,薄暮中像巨兽一样匍匐在小丘上,俯瞰着整个波陀罗。守卫宫门的士兵看到罗提,无声无息收回了交叉的长戟。她穿过王庭,一路朝着女眷花园走去。花园一侧有一幢精巧别致的、建筑在星型台基上的女眷楼,被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守着。罗提走进了这建筑。

“夫人。”

房间里没有窗户。华贵的帘幔从四壁垂落下来,半遮着墙壁上用琉璃和天青色镶嵌成的星辰图案。一张顶檐和支柱连在一起、设计成枝繁叶茂的大树形状的床榻放在房屋中间,象牙雕刻的牡牛座椅前摆放着镶嵌摩尼珠的梳妆台。房里站着一个少女。她金黄皮肤和卷曲散乱的黑色长发上沾满了泥土,衣裳凌乱。罗提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有蕉心图案的地板上转来转去,脖颈的皮肤上留下了许多指甲印子,就好像她一直正在用手抓着自己的喉咙,想用这种办法把声音从身体里给拔出来。盛在金盘里送进来的饭食和水果全都放在矮桌上,显然她也一口都吃不下去。

前面的水池旁,妇女们正在阶梯上叽叽喳喳地聊天洗衣服;她们腰际都按着阿修罗的习俗別着精致的小刀。水中倒映岀的缀满宝石的天空正在慢慢变暗,折射岀令人如痴如醉的绚丽光辉。微风将水池对面寺庙里僧侣们吟唱颂歌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正是地界都城波陀罗最惬意的时光。

看到罗提进来,少女猛然僵住,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瞪着这个身材苗条、嘴唇艳红的女人。

正是黄昏时分。罗提赤足盘坐在凉亭里,正趁着天色还未完全变暗,把膝盖上的绿松石慢条斯理一颗颗镶嵌到编织好的银线中,做成一个手环。

罗提打量了一阵少女,随即拍起巴掌,欢喜得不得了,“多可爱的小姑娘啊!”她笑着说。

“我是……”

她把带着的篮子放到了矮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化妆匣,好些漂亮首饰,最后是几件美丽的衣物。“过来,小姑娘。”她亲切地说,“你叫萨蒂是吧?我是罗提。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乌沙纳斯让我来照顾你。你可得好好收拾打扮一下。等一下你要去见的人是达伊提耶和檀那婆之主、地界之王伯利。这幅乱七八糟的样子可不行。”

雄牛仿佛笑了。

萨蒂站着没动。罗提拉起她一只手,态度亲热地将她拉到了桌边。“坐下,快坐下。我先给你梳梳头。”

“可你……总该有个名字吧。”

萨蒂突然伸手在化妆匣里用手指蘸了一点用来画眼影的黑烟,在大理石桌面上写起字来。

它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没有一丝傲慢,越发让人心惊肉跳。

“让我见塔拉!”她写。

“没人造就我,”雄牛回答,“在这世上,我不认可任何主宰。”

罗提看了一眼,笑了起来。“这我可做不了主。来,咱们还是先来梳头。你的头发很漂亮。我年轻时要是像你这样头发又黑又粗就好了……”

“不算失礼的话……请问,你究竟是什么?你是天神?是阿修罗?还是某种未知的存在?你从属谁?服从谁?谁是你的造就者?”

萨蒂摇了摇头,瞪着罗提,还是指着那行字。

苏摩忍不住再次开口了。

罗提叹了口气。“好吧,小姑娘,你姐姐病得很重,所以现在见不了你。咱们先去见阿修罗王,然后再慢慢说这些事情,好不好?来,先把脸洗洗……”她把一个金盆放到了萨蒂面前。

随着他的话音,在雄牛的额头上,也出现了一轮散发光辉的新月。两轮新月都倒映在波涛之上,有着同样的清辉,很难说岀谁才是谁的倒影。雄牛似乎显得很满意。

萨蒂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推开了罗提捧到她面前的清水。

“当然可以。”他隔了一会才说。

罗提和颜悦色地赏了萨蒂一个耳光。

苏摩愕然了。

这个耳光打得很重,萨蒂有一瞬间被打懵了,她捂着脸张大眼睛看着罗提。

“那很好。”雄牛说,“就将你在白半月第四日的弦月光辉送给我吧。我现在喉咙烧灼疼痛,需要清凉之物,而且我一向喜欢你的光辉。如何?”

罗提丝毫没有生气。她笑眯眯地看着萨蒂。

苏摩一呆,随即苦笑起来。“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人拥有的……只有月光。”

“听话,”她说,“要不然我割掉你的一只耳朵。”

雄牛歪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硕大的深色眸子眯细了。“我需要世上只有你一人拥有的东西。”

罗提替萨蒂梳好头发,换过衣服,用脂粉掩盖好了被打红肿的脸颊,然后她拉着萨蒂的手,高高兴兴地带她去阿修罗王的宫殿。

“如果是这样的话……苏摩呆了片刻之后才再度开口,“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大会堂在阿修罗王堡垒似的宫殿正中,用深黑的、平滑如镜的石料造就,墙壁上点缀着夜明珠,一百根四人合围的石柱支撑着大殿,柱子的基础是独角的、披着厚重皮甲的巨大动物,三界中从博闻的仙人到游荡的药叉,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生物。

“我并不一定需要凭借语言来了解他人的所思所想,夜晚的主宰。”雄牛说,“我实现人们的愿望。只要有人许愿,我就满足他。当然,我为此索取代价。”

会堂里十分空旷,连个侍者都没有,只有三个男人站在王座下。乌沙纳斯和陀湿多各站在一旁,他们中间那人是一个脸膛方正、红黑胡须的汉子,打扮像个普通武士,个头很高,腿因为长年骑马稍微有点罗圈。

“我没有开口……”

“陛下,我把她带来啦,”罗提笑着向红黑胡须的武土行了一个礼,“希望没有太失礼!”

“没错。”雄牛说,“你拼命向我呼喊,说你不愿意死去。”

萨蒂愕然看向那貌不惊人的阿修罗王。那统一地界、威名赫赫的伯利竟然是这副模样,任谁都会觉得吃惊。伯利回过头问乌沙纳斯:“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姑娘?”

苏摩愕然地看着他。“我向你求救?”他重复着说。

“就是她,伯利陛下。”乌沙纳斯笑着说。

“因为只有你向我求救了。”雄牛说。

“太年轻了。”伯利皱了皱眉。“你确定商吉婆尼藏在她身上?”

“为何只救我一个人?”

“当然了,陛下。大匠亲眼见过,它就挂在她耳坠上。”

是的。”雄牛说,“都死了。”

罗提轻轻把萨蒂发白的脸掰过来,她耳垂是空的。“我亲自搜过她全身,”罗提说,“她衣物里也没有那样的东西。”

“其他人……都死了?”他轻声说。

“有人藏起了它。”乌沙纳斯说,“但我确定它还在她身上。那气息太明显了,就连苏摩的食香神也知道。”

苏摩这时才注意到,雄牛的喉部变成了深蓝色的。那深蓝水纹好像流转的星云,总在旋转变幻。他也留意到这片海滩上只有他和雄牛两个会呼吸的生物,白色海滩上这里、那里地散布着黑色岩石,数目之多,令苏摩感到窒息。

他朝萨蒂走过去,萨蒂一把甩开罗提的手想跑,罗提却迅捷无比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扳了过来。

白色的雄牛似乎笑了一声。“其他人的确做不到。

乌沙纳斯把一根手指轻轻地放在了萨蒂额头上,随即闭上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做到?”

萨蒂在乌沙纳斯手下颤抖起来,就像他用一根手指将她整个按入了冰水里。会堂里寂静无声,可人们似乎都听见她骨骼在发抖的声音。

“我在净化乳海的毒液,也救了你。”雄牛回答。

片刻之后,乌沙纳斯睁开眼,微微皱起了眉。“奇怪,东西在她身上没错。”他说,“可是我竟然找不到它。萨蒂,是谁帮你把商吉婆尼之花藏起来的?”他说着,看着萨蒂哆嗦的嘴唇,自失地笑了起来。“啊,差点忘了你已经没法说话了。不过不要紧。”他转身看着伯利。“要在您面前失礼了。”他说,“我必须得要借助大匠的帮助。”

“是你救了我?”他问。

伯利皱眉。“非如此不可?她几乎还只是个孩子,能受这么多罪吗?”

苏摩身体一震。他回过头,雪白的雄牛依旧站在岸边肩峰闪烁着雪山般的光芒。

乌沙纳斯摇了摇头。“帮她藏起东西的是个高人,没有大匠的帮助,恐怕找不出来。”他又微微一笑。“反正她死不了的。”

“不是。”一个声音在他前方响起,可也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伯利叹了口气,看向萨蒂。“好吧。抱歉,小姑娘,要让你受委屈了。”

“这是幻觉吗?”他喃喃自语。

乌沙纳斯朝陀湿多点点头。陀湿多走到了萨蒂面前,他的阴影覆盖在了她面孔上。少女抬头看着年老的匠人,嘴巴张合着,无声地向他苦苦哀求。

海风吹拂着苏摩的头发和天衣,他站起来,发现自己依旧肢体完好,天衣洁白无瑕。

陀湿多轻轻地伸出手,放在了萨蒂的头顶上。他的动作是和缓的,就像老人要将手放在小辈头上进行祝福。可萨蒂浑身剧烈地一震,猛然跳起来,随后就摔倒在地板上。

天空澄澈干千净,一尘不染。乳白色的海浪涌到他脚边又退回去。世界明亮而安静。

她的动作是如此剧烈,罗提不得不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以免被萨蒂挣脱。

自己还躺在乳海的岸边。

剧烈的疼痛使萨蒂脸上露岀无比痛苦的表情。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声的惨叫在大殿上空盘旋。罗提感到她全身都在痉挛,只好用力地按住她的手和肩膀,好让半跪着的陀湿多继续搜寻。没过片刻,萨蒂的汘便浸透了衣服,她在冰冷的地板上翻滚、扭动着,全身都抽搐起来,她拼命用手指抓挠着地板,指甲下面流出了血。她的表情已经扭曲到失去人性的地步。她的眼睛被剧烈缓慢、清醒的痛楚烧得发红发亮,就像在熔炉里烧红的刀剑;她发狂的视线转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无声地要求着要死。乌沙纳斯没理会她,只是用目光协助着陀湿多的工作;陀湿多的表情依旧无动于衷,仿佛他不是在肢解一个活生生的少女,而是削一块无知无觉的木头。只有坐在王座上的伯利皱起了眉。他盯着萨蒂流血的手指。

他睁开眼睛。

最后陀湿多终于放开了手,站了起来。老匠人脸上依旧木无表情。

有一霎那,苏摩以为自己在垂死的梦境中回到了天海上。

“我找不到。已经搜遍她全身了。

——过了不知多久,涛声渐渐变得清晰,在他耳中渐渐变成了咆哮。

乌沙纳斯皱起了眉。“这可有点麻烦了……”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海浪的声音模糊地拍打着苏摩的听觉;他的意识消散了。

萨蒂摊在地上,就像是她的每一根骨头都已经弯折粉碎。她昏厥了过去。罗提无情地将萨蒂的身体拉了起来。

雄牛看着他,它的眼睛犹如黎明天空。

“醒醒,小姑娘。”她笑着说,“现在你还不能睡。陛下还有话要问呢。”

他喉咙已经发不岀任何声音,从手脚未端,麻痹和冰冷一路传递上来,思维变得模糊了,可是却难以抵御失去自我控制产生的痛苦。

“行了。乌沙纳斯说,“要不是你对待小姑娘都这样,天乘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苏摩也死死盯着它。

罗提冷笑了一声,扫了乌沙纳斯“好吧,大人。”她说,“总是你有理。”这个一贯笑意盈盈的女人,此刻看起来竟然表情冷漠生硬,带着点怒气。

它回过头看着海岸上垂死的苏摩,深色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好奇。

“住手,罗提。”伯利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乌沙纳斯说得没错。这个样子没法问话。把她带回去,让她好好休息吧。我们再想办法。”

那头雄牛站在漆黑波涛中,注视着远远矗立在乳海之中的曼陀罗山。它巨大的身躯犹如夏日白云般耀眼,尖锐的牛角高高指向天空。在一片污黑的世界里,它像团燃烧的雷火明亮。在三界中,苏摩从未曾见过这样的生物。

夜色浓重地盖在波陀罗城头,已经是深夜时分,天空上的宝石星光显得暗淡。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头白色雄牛。

在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突然止住脚步,他们愕然注视远方的地平线。越过深蓝色的森林和田野,在黑暗的地界边缘,一道银色光辉慢慢地铺洒开来。那片光辉还在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夜明珠和火炬这些人造的光源仿佛自惭形秽一般变得黯淡无光。

苏摩的肢体在垂死的抽搐中颤抖,永远保持新鲜的花环在胸口发臭,皇冠和天衣凋萎肮脏,腋下的毛孔里流出黑血来,污秽不堪,发出难闻的气味,皮肤化成粉末,血肉干枯,骨头变黑,连骨髓都生岀了蛆虫。原本会延续数百年的天人五衰,一瞬间在他身上全部出现。他想自己死定了。

从那片光辉中,升起了一轮银白的天体。此刻,在村庄里,市镇里,还没有入睡的阿修罗人民,都纷纷跑出来观看这个惊人的景象。

从乳海深处浮岀黑色的毒液依旧在贪婪侵蚀着天空和土地,周围的天神和阿修罗,一个接着一个被那毒液凝固成漆黑的岩石,倒在他身边。

甚至士兵们都呆然地注视它,几乎都忘了警戒。

苏摩躺在乳海岸边,就快死了。

这是明月第一次在地界的天空上升起。在那轮明月下,一身素白天衣的男子缓缓而来。他走到城墙之下,拔岀佩刀,轻扣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