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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鱼女看着那堆鲜花,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她急急忙忙从背后解下装着死鱼的箩筐,打开盖子朝里面看去。

大家都跑过去围观,嘴里发岀啧啧的赞叹。

她随即发出一声嚎啕。

人流里发岀惊讶的喊声,原本堆在街口下水道的一堆肮脏发臭的破烂,竟然在刚刚的花雨中,变作了一堆芬芳扑鼻、色彩奇异绚丽的鲜花。

她赖以为生、养家糊口的鱼,变成了对她毫无用处的一堆鲜花。

仙乐和花雨到达高潮,突然曳然而止,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方场上,天空的门扉转瞬关闭,照射在黄金宫殿的光芒犹如蛇收回吐在外面的蛇信,瞬间收缩回天空的门扉之中,所有的景色再度回归了平日的灰暗陈旧。祭主和海洋之子已经返回天界了。要不是到处还散落着从天而降的花瓣,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过。

穿着红衣的士兵们围拢过来,他们带着高冠,胳膊上缠着鞭子,肌肤如铁,令人生畏。一个脸上带着些细长疤痕的武士将萨蒂扶下了羚羊背,把她带到了乌沙纳斯面前。

卖鱼女眨了一下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她随即发现,花雨落在迦湿城方场的每个角落,落在沟渠、建筑和地面上,落在了每个人的头上和身上,唯独那男人曾经的所在是个空白,花根本不落到他曾立足的地面上。就仿佛畏惧而避开他一般。

“上次见面之后,你似乎长大了一些呢,达刹之女。”乌沙纳斯微笑着说。……”

下一秒钟,他已经在漫天花雨里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为什么……”萨蒂说,转头看向被人们牵走的黑羚羊,“你对它动了什么手脚

“看来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男人自言自语般地说。

“动手脚?没这个必要。”乌沙纳斯说着,从他身后走出一个老人。老人个子高得不可思议,面容沧桑丑陋。

“花雨……”卖鱼女呆然地重复着,她看着面前落下的花瓣。它们有着无法想像的绚烂颜色和优美形状,让她几乎没法挪开视线。

萨蒂瞪圆了眼睛。

“天门在人间打开时,都会以花雨洗净人间一切污秽不洁。”男人说,“他们都挺喜欢这一套的。”

“……陀湿多伯伯!”她尖叫出声,“为什么你……”

仙乐就在此时达到了高潮,从天国的门扉里散放出来的光芒也达到了最强烈的程度。伏在地上的人们突然觉得有什么轻柔芳香的东西纷纷扬扬落在了自己身上。竟然是漫天散落的花雨!

陀湿多伸出手,那头黑羚羊甩脱了缰绳,朝自己的造物主走来。它顺从地跪在他面前,瞬间还原成了小小的黑石头。陀湿多转过头,看着萨蒂。

“为什么要离开?”卖鱼女说。

那眼神令她不寒而栗。

“是吗?那你可以留下来,用不着离开了。

“我的儿子……”他开口了,这是萨蒂第一次听到匠神说话。他发音显得低哑、干涩,字像荆棘钻岀荒漠的土层一样从他喉咙里钻岀来。“我的儿子万相,品德完善,无瑕可击,只是因为同情阿修罗,就被因陀罗怀疑,惨遭他的杀害……而现在,声张正义,要求复仇的时刻终于到了。”

卖鱼女皱眉。“呸!当然还是喜欢花啊。”

“骗人,”萨蒂说,脸上失去了血色。

“比起鱼来呢?”

“这可不是对长辈的态度,小姑娘。”乌沙纳斯笑着说,“多亏你把这小黑羊带在身上,我们才对你的行踪了若指掌。你把它和苏摩的坐骑对调身体,自己送上门来,这也让我们省了不少力气。”

“当然喜欢了。”卖鱼女呆呆地回答。

萨蒂甩开身边脸上有细长疤痕武士的手,指向乌沙纳斯,“你——”她大声说。

“你喜欢鲜花吗?”那男人突兀地问了一句。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伏下的意思,眼睛注视着诸位天王的道路。

乌沙纳斯做了一个奥妙难懂的手势。萨蒂体內什么东西被瞬间抽空,又有什么东西塞在了喉咙里,乌沙纳斯轻轻勾了勾手,萨蒂感到那堵在嗓子里的东西从她嘴里飞了岀来,

那情景太不可思议、太美妙了,一个接一个地,百姓们伏倒在地,把头埋在手掌间,唯恐直视神光瞎了眼睛。当卖鱼女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和那男人已经是周围唯一还站立着的人。

原来是一只金黄色的小鸟。乌沙纳斯的手一招,小鸟徒劳地扑打翅膀,跌落在了乌沙纳斯掌上。

黄金宫殿的上方密集的云层突然张开了一条细长的狭缝,从中间透出万道金光。那一瞬间,四面八方响起了优美的音乐和悠远嘹亮的螺号声。天空开启了一道巨大的门扉,天色从灰蓝变作金黄,无数的食香神和天女从天空的门扉里飞出来,在黄金宫殿上方盘旋。周围的景物脱胎换骨,变得前所未有的美丽鲜艳。看来祭主和闻杵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只能选择从天门直接返回天国;天神害怕人间污浊传到天界,若非迫不得已,绝不打开天门。

“上次离别之后,我也做了一些调查。”他对萨蒂说,“你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你父亲对你做了什么。你有言之即为真实的能力,我可不能再让你开口说话了。”

“天门打开了!”忽然有人惊呼。

他说着,轻轻合拢了手掌,小鸟发出一声轻微的低鸣,就在乌沙纳斯的掌心里化为了虚无。

车队朝城中的黄金宫殿驶去,卖鱼女和男人也混在好奇的居民中,跟着朝宫殿走去。方场前多了很多婆罗门僧侣,他们吆喝着,用拐杖和棍棒驱赶百姓,不许他们更加接近。

萨蒂眼睁睁地看着,张开嘴,却发现胸口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就连空气的振动也一并从她身体里消失了。

这都是些什么无用的废话?卖鱼女皱眉,想再朝地上啐一口,但看了一眼那男人,竟然有点羞怯,忍住了。

乌沙纳斯微笑着拍拍手,掌心一尘不染,他低头看萨蒂,眼里带着玩味般的怜悯和嘲弄神色。

“真的新郎在埋怨岳父真假不分,岳父指责他来得太晚。”男人回答说,“他们吵得厉害。伐楼那这次的打算落空了。”

我还得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说,看着达刹之女的表情从痛苦变得更加痛苦。“——你彻底冤枉苏摩了。他是真心想保护你们的。小姑娘,你又做了一件自以为是好心的蠢事。”

“你笑什么?”她问。

永寿城上乌云靡集。

卖鱼女转头看了在发笑的那男子一眼。“这家伙简直白得像月亮下河边的沙滩。”她想着,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闪亮的电光不时撕破天空。天女也好,神祗也好,仙人也好,此刻所有人都能离天帝宫殿有多远就多远。那个地方连摔碎一颗露珠都能引发下界的一声雷鸣,而此时此刻却完全被笼罩在天帝的暴怒之中。

就在这时,卖鱼女身边有人轻轻笑出声来。

火神阿耆尼走上水晶台阶,朝大会堂的方向走了几步,金盔金甲的太阳神苏利耶悄无声息拦在了他面前,朝火神轻轻努了努嘴。

迦湿城的人们挤在路边谈论这个景象,神明和仙人竟然也会受伤,而且还当着凡人的面争执,这叫他们不胜惊讶。

“陛下听了祭主的陈述,现在大发雷霆呢,谁去劝他都是找死。”他说。

眼看着生意无法做下去,卖鱼的尼沙陀女人啐了一口,把鱼收到了背篓里,站到路边伸头张望。海神之子的队伍气势汹汹从街市上穿过,车驾和马匹全都离地三指。打头的海洋之子毫无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容光焕发的喜悦神情,而显得怒气冲冲,把半个大海的湿气都带进了迦湿城里。他身边是一抬软轿,轿中的人正是祭主,长袍下露岀带血的绷带。他正探出半个身子和闻杵谈话,两个人的语气都很激烈,充满了愤怒。卖鱼女注意到女眷们的软轿都不见了。

阿耆尼皱了皱眉,“凭祭主的证词就断定是苏摩劫持了他的妻子,这并不公正。苏摩并不会是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迦湿城的城门再度打开了,一队天国人马行色匆匆,穿门入城。天神这么快便再度降临,这可是稀罕之事,迦湿城的人们纷纷凑到大路两边看热闹,可他们随即就发现,这队人马打着描绘有伐楼那水中神兽的旗帜,好像就是才刚离开的海洋之子闻杵。

“可陛下不是因为苏摩抢走了祭主的老婆生气。”苏利耶说,“他是觉得苏摩在五老会前让他丢了脸。”

那是乌沙纳斯。他脸上带着微笑,朝萨蒂和塔拉展开了双臂。“欢迎来到地界。”他说。

阿耆尼情不自禁看了太阳神一眼。苏利耶是八个护世天王里资历最浅的一个,说话做事都不假思索,经常被人说没脑子。但有时,他会说出很真实但却吓人的话来。

城门前站着一群人,在最前面的男人一身夜色般的黑衣,衬托出他仿佛熔化白金般散发光芒的肤色。

“无论如何,你我最好都祈祷这件事不是苏摩与阿修罗联手所为。”阿耆尼最后有点勉强地说。

羚羊的步子越来越慢,终于在那满是拒象铁刺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为什么?”苏利耶问。

羚羊的速度终于放慢了下来。出现在前方的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以青铜构建,森严高大,城楼上插满了旌旗,上面描绘着火焰花环的图案。

阿耆尼抬起头来,雷暴引起的狂风正在把天帝宫殿外的旗帜翻卷得不成形状。他突然呆了一下。

羚羊完全失去了控制,它现在一跃就能跳过河流,越过小山丘,几步就穿越森林,四周的景物都变成了模糊的一团,光影飞快地擦过身边,伴随着令人耳朵发痛的呼啸。她们掠过无数的田野、村庄和市镇,人们惊讶的面孔一逝而过。萨蒂已经无法再去看,无法再去听,也无法再思考。她只能拼命抱住塔拉,不让姐姐从飞驰的羚羊身上掉下来。

狂风中卷着一只小小的绿色树叶折叠成的鸟,它绝望地扑打着翅膀,抗拒着风力。

萨蒂忍不住尖声喊叫起来,方向失衡加上宝石星辰的光辉,她只能用叫喊来对抗这种扑面而来的疯狂感。

“哟!”苏利耶说,“是仙人的传信使者。”

这个世界十分明亮,天幕上没有星月,没有太阳,但却缀满了一颗颗闪闪发光的宝石,它们散发着能让人发狂的光彩。

阿耆尼伸岀了手,他掌心里腾起的小小火焰形成了一股暖流,气流的漩涡将那只树叶鸟吸引到他手掌上。他三两下就将树叶鸟打开来,云发藏在叶脉里那急切的话语立即响起。

门内的世界与门外世界是垂直的。

塔拉和萨蒂两姐妺被苏摩的羚羊带去了阿修罗的地界。

一面无限广大的峭壁出现在萨蒂眼前。四面八方都看不到这峭壁的尽头。萨蒂以为他们立即就会沿着它掉落下去,但羚羊垂直地沿着峭壁疾驰。这峭壁上生长着一片片翠绿的田野,池塘和湖泊的水凝固在峭壁上,河流也在沿着峭壁由下自上流动,树木和森林站在壁面上,远处起伏的阴影,仔细看去竟然是连绵的山峦、广阔的丘陵、田野和森林。这垂直的大地上只盛开着蓝色和紫色的花,树林是深蓝色,河流是深绿色。

阿耆尼变了脸色。此刻雷声轰鸣,这句话却比惊雷更为可怕,叫他耳中嗡嗡作晌。他把树叶鸟往怀里一塞,大步往雷云下的大会堂走去。

道路的尽头有一道巨大的门扉,平躺在地面上的,远远看去,犹如一个开在大地上方正的深坑。“停下!”萨蒂大叫,继续拉扯缰绳,但羚羊速度一点儿也没有減缓,直直冲进了门内。

苏利耶急忙跟上他。“怎么了?”太阳神问,“这小东西带了什么来?”

这是影子的世界,是地界的第一层。

火神头也不回,他的拳头在颤抖。

羚羊带着萨蒂和塔拉冲进了山脉的影子里,但速度并没有減慢。四周的景物,森林也好,长而直的道路也好,都可以看得很远,可是却显得黯淡,就像是在极深的水底看到的景象,什么都隔着那层透明的黑幕。

“战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