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痛楚的表情浮现在萨蒂眼底
“回永寿城去吧,”陀湿多说,“回你父亲身边去。”
“我听说你父亲在举行一个祭祀,”陀湿多说,“他能找到的最古老、最正统的祭祀。他在永寿城建起巨大的坛城,想要通过大梵祭的力量,代替湿婆的影子去压制罗刹。如果不是如此,罗波那很快就会摧毁三界。”
萨蒂看着陀湿多。“陀湿多伯伯!”她轻声说。
萨蒂垂下了视线。
微凉的晚风吹了起来,陀湿多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我没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给你的。”他说,“湿婆不会来这里。如果我有什么话非要对你说的,那也和山王他们的劝告一样。不要再找了。”
“我听说过此事。但我的父亲不再会接纳我了。十二年前,当我跟随湿婆的时候,我就已经背弃了他。”她最后说。
“如果您有什么线索,请您务必告诉我。”她低声说,“看在我从前一直将您当作是最敬爱的长辈的份上。”
陀湿多看着她,然后别开了视线。
她垂下了目光,朝陀湿多合十。
“也许你应该去迦湿找找看。”他低声说。
“确实如此!”老匠人低声说。
萨蒂愣了一下。“迦湿?”她问。
“它们并不是从前在他影子里时那么驯服、可爱、好交流。”她说,“我犯了很大的错误。”
“那里依旧被视作净罪之地。”陀湿多千巴巴地说,“人或神都蜂拥去那里。”
萨蒂扬起脸来。她脸上的伤痕在落日余辉光芒映照下,淡淡地折射出一点光芒。
“为什么?”
“我曾经去文底耶山,”萨蒂说,“那里有个湿婆的圣地。那里是精灵们聚集的地方。还有许多食尸鬼和僵尸鬼,我想也许它们知道他去了哪里。”
“因为人们传说友邻王是依凭将迦湿布施出去的功德登上天帝宝座的。”陀湿多说,“既然它能让一个暴君成为天帝,那它一定会有什么神奇的功效,也许能令死人复生,净化所有的罪孽,甚至可以让空荡荡的胸口长出一颗心来……”
陀湿多低低哼了一声。
“您也去过吗?”萨蒂问。
她顿了顿,因为看着老匠人只是注视着远方。“我还去地底找过舍沙。还有喜马拉雅山王夫妇那里。”萨蒂说,“他们都劝我放弃。”
匠神回过头,“我还要去修那个犁头。”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我听说波陀罗几年前陷落了。”萨蒂说,“整个地界都落到罗刹手中。有人说伯利也死在战斗中,他的身体被劈碎变成了宝石……”
“您不回天界吗?战火也许很快就要烧到人间了。”萨蒂说,“罗刹会袭击净修林、人类的城市和王国。”
“罗波那隐约感觉到毗湿努在这里,因此这国土暂时未受到侵扰,”陀湿多低声说,“但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
“我晓得。”陀湿多已经在朝着自己的茅屋走去了,头也不回,“但即便这样,田野也需要播种,农夫也需要犁地,我要去修好犁头。”
“我去过东方海岸的各个圣地,但我没待太久。”萨蒂说,“那几个圣地被罗刹掠夺,死了很多人,变得一片混乱,很多人在说天帝打了大败仗,大家都在逃,我就跟着一起逃……等到我找到自己的方向后,我又去过白洲,去过娑罗室伐底河边的森林。他以前带我去过那里。不过我在那里正好又遇到了罗刹侵扰。所以我在那边耽搁了很久。不过这里还算平静。”
萨蒂看着他,“您还要这样做多久?”她忍不住低声说,“陀湿多伯伯,被魔龙杀死的人不可能复活了。”
“十二年。”他说,“从那事发生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
陀湿多的背影停住了。
陀湿多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在赎罪。”他漠然地、声音平板地回答,“有时人会将受苦当作幸福的一种,意识到自己是在牺牲和奉献,这种自命高尚的陶醉感随着痛苦的加剧而加剧……朝你四周看看吧,达刹之女。你的确过得痛苦,但世人无一不在痛苦。你并不一定比他们更加不幸,而他们仍然在生活,不能不生活……你可以一直为湿婆哀伤,而他们失去了亲朋好友,被战争毁掉了家园,就算撕心裂肺,第二天依旧需要我为他们修好犁头,下田耕作……不能因为悲伤、仇恨或恐怖而绕开生活。你也是一样。”
“我听说,他转生成了阿逾陀城十车王的长子罗摩。”萨蒂轻声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群王子远去,“所以我来找他,想看看他是否知道湿婆的下落。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今他只是一个凡人。”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萨蒂朝他行着注目礼。
“毗湿努!”陀湿多轻声说。
除了像十车王这样强大的国君守卫的国土,大地上的人们都生活在罗刹扩散的阴影和不安之中。天帝还在带着他的军队与罗刹对抗,但诸神的反击一次比一次衰弱。成群结队失去国土的阿修罗在大地上游荡,偶尔掠劫村庄和牧场,很难说是他们更坏还是罗刹更坏。萨蒂经过无数焦枯的田野和被废弃的村庄,农夫们逃走了,又冒着风险回来,挖开被瓦砾堵塞的水渠,在这些干枯的田野上艰难地播种。她见到的景象比昔日魔龙弗栗多造就的旱灾还要凄惨。大地就像是绘制在羊皮纸上的一张地图,被放在炭火上慢慢燎烤,许多地方已经烧焦。三界在罗波那的折磨下呻吟着。
他们站在大路边,此时马蹄声响起,两辆四马拉的战车从大道上疾驰而过,战车上有太阳王族王旗的金色标志,车上站着四位少年王子,个个都俊秀非凡,他们高兴地大声谈笑,但萨蒂只抬头看着其中一位。那个最年长的,站在最前面的,他背着弓箭,肤色黝黑,带着金冠,微笑时真是俊美得令人生畏。
萨蒂跟着一支朝圣者的队伍一起前往迦湿,叫她惊奇的是,如同陀湿多所说的一样,战乱并未使得迦湿丧失它的魅力。正好相反,如今有更多朝圣的人朝它涌去,遭受饥荒折磨的人,失去家庭的人,被战火和罗刹毁掉生活的人,成千上万流离失所的人,他们全都前往迦湿。他们认定,自己遭遇的灾难,都是源于他们自身的罪孽,或是这世界日益败坏的道德。想要从苦痛中获得解脱,唯有苦行和朝圣赎罪。
“我在寻找湿婆。”萨蒂说。
离迦湿还有两三由旬的时候,萨蒂停住了脚步。她站在渡口,和一大群朝圣者和难民们挤在一起。她极目远眺:恒河在大地上流淌,森林和田野点缀大地,那古老城市高耸的神庙塔顶和她曾经居住过的金色宫殿依稀可见。一群群身上涂灰、缄默不言的苦行者从她身旁经过,他们身上插着钢针,以痛苦来惩罚自己的不幸。他们登上渡船,越过河流前往迦湿,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死在那里,获得梦寐以求的解脱。
他们又沉默了。时间冲淡了过往的一切,那些激烈的爱恨情仇就像沙洲一样沉淀在河口了。
天已经快黑了,萨蒂还没有等到渡船。人们就在渡口附近席地而睡,母亲抱着嗷嗷待晡的婴儿,衰弱的老人,残疾的武士,肤色黝黑、脚板上有厚厚老茧的农夫,他们挤在一起,头碰着头,靠在牛和羊身旁,在泥泞中辗转反侧。
“不是。”萨蒂低声说,垂低了眼帘,“我只是偶然路过这里。我没想到会遇见您。”
萨蒂离开了渡口,在附近森林中粗大的榕树下找到了栖身之所,她将沿路拾到的柴火集中在一起点燃,随后就蜷缩在火堆边,闭上了眼晴睛。
“你是来复仇的吗?”昔日的匠神问,他的声音即干又枯。
一如既往,她没有立即睡着。
农妇们头顶着水罐和成捆的草料沿着河边向村庄走去,牛懒散地伏在菩提树阴影下。他们一起走过河边,这是枯水季节,河岸旁露出了巨大的沙洲,腿脚细长的螃蟹从泥巴里钻出,急匆匆地奔跑,死了的芒果树倒伏在水中。婆罗门晚祷的声音开始从小神庙里传出,男人们围拢自己的朵提走出家门前去祭拜。
她在想着湿婆。
“萨蒂。”他低声说。
她想起来的是他阔步行走的样子,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捆绑他、束缚他。
老人注视着她。
她想起来的是湿婆带着她飞过天空,她想到的是他总比寻常人低的体温,她想到的是雪白的动物的毛皮。他的吻带着淋湿的泥土和森林的气味。
“大匠。”她说。
她想起来的是他的微笑,他微笑时嘴唇的幅度。
他抬起头来。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她肤色似蜜,头发在脑后打成又粗又长的辫子,不施粉黛,除了发间象征已婚的一抹深红。她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细长伤痕,从眼角延伸到嘴边,像是被刀或动物的利爪划伤的。当初受伤的时候,大概是道深而可怕的伤口。
森林里的各种细微声晌很快就没入黑暗中。疲劳令萨蒂睡得很沉。她没有做梦。
风从东方吹了过来;老人稍微停顿了片刻。
她蜷缩在自己思想最底部的那层黑色里,如同婴孩般抱紧膝盖。
傍晚时分,高大而驼背的老人走过废弃的田埂。他手里抓着一个铁犁,犁头已经歪了。他走过积水的池塘,在泥巴糊成的小屋前坐了下来。小屋旁散落着风箱、各种凿子和锤头,还有尚未完工的家具,棕榈编的床和坏掉的瓦罐。他仔细地打量那个坏掉的犁头,然后从身旁拿起了锤子。
夜幕低垂,她的狮子趴在一旁,注视着劈啪作响的篝火。迦湿城的灯火,在河流的彼岸燃烧成一团掉落大地的星辰。
世上万物皆延绵不断,世上万物皆美好绚丽。
风轻轻吹着。
世上万物皆完满可爱,世上万物皆永存永续。
萨蒂隐约地感到有人在触碰自己。
萨蒂笑了出来。她知道这是真的。她也知道,不久之后,注视着天空的湿婆就会沉浸入冥思里,一整晚、乃至几天都不动也不会和她说话。但是至少现在,湿婆额顶新月的光辉与月色交相辉映,天空流光溢彩,风吹动森林奏响万古之音,她靠在他肩头,只觉得心情安定,恬宁平静。
那触摸很轻柔,不比吹动树梢的夜风更具实体,不比拂过手腕的一片羽毛更具力量,但它温柔地碰着自己的肢体。
“所有的存在都是我的图画,我就是它们的绘者。”他笑着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
有人在伸手轻轻触摸她脸上的那道伤痕。它像一滴露水划过肌肤,把一根发丝轻轻压在指腹下慢慢抽出。
湿婆顿了一下。
那感觉是如此熟悉。
“要用怎样的画笔才能描绘出这样的色彩来啊……”萨蒂轻声赞叹着。
好像一个印在掌心月牙上的吻。
萨蒂抬起眼来。她看见晩霞把西方的天空烧成壮观绚烂的浓重紫红,云彩镶嵌金边,仿佛是珍宝之山。而与此同时,在已经拉上蓝黑夜幕的东方,一轮新月正缓缓升起。天空交织在两片截然不同却又调和匀称的色彩里。
萨蒂猛地坐了起来。
“看,黛薇。”湿婆轻声说。
“湿婆!”她喊。
萨蒂眨着眼睛,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坐下,注视着古老森林上方的天空。
风吹偏了篝火的方向。四周鸦雀无声。萨蒂朝四周望着,狂怒、悲伤又绝望。
“观赏日落月升的美景令人倍感喜悦。”湿婆说,“你要来么?”
十二年里,她时常会觉得如果回过头就能看到湿婆站在她身后,但这次不是幻觉,不是她在做梦。
萨蒂仰着头。“你在做什么?”她问。
那是真真实实的触感。当她伸手覆盖上自己脸颊时,她能感到来自那温暖依旧残留。
他是世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但现在他站在晚风中,清风月色般轻灵,飘飘欲仙。听到萨蒂的脚步声,他转头朝她微微一笑。
她走进林里,狮子站在树下,俯视着渡口。几百个人睡在地上,夜色深沉,就像是几百具尸首。
她裹好衣服走出大天神庙,看到湿婆就站在悬崖边上。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雄狮回头,用金褐色的大眼睛看着她。任何企图接近她的人或生物都会受到它的咆哮警告。但现在,有人来过这里,有人碰过她,而狮子却毫无反应。
萨蒂从睡梦中醒来,轻轻揉了揉眼睛。精灵们都习惯昼伏夜岀,她也连带着养成了同样的习惯。此时黄昏已经快结束,神庙里光线暗淡。她抬头张望,神台之上与湿婆酷肖的大天神像嘴角带着隐约的微笑。
她浑身颤抖起来。
天色变得暗了。
“湿婆,”她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