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就这么决定了。”友邻王说,此时他还在试图说服自己的儿子。“我已经发过誓了,迅行。”
“我要再和友邻王讨论一些事情。”雄牛最后说,转身走出了中庭。
“如果神灵都自身难保,发誓赌咒又有什么用?”迅行大声嚷嚷,“照我说,无论他们有怎样的名头、怎样的神通,都绝非善类,对我们的王国也毫无益处。过去有多少次……”
阳光照亮了在神庙空气里飞扬的金色灰尘,神庙外友邻王带来的人正乱哄哄地聚在一起吵嚷争议,王子表示反对的声音尤其响亮。
“闭嘴!”友邻王严厉地说,“我们毕竟是凡人,敬奉神灵是我们的本分。”
“是啊,”湿婆说,“现在也依旧如此。”
迅行恼恨地剁了剁脚。
“很适合是什么意思?”她问,“你从前说过你对外表没有概念。”
“不管您怎么说,我就是不信神!”他大声说。
萨蒂转过头看着雄牛。
周围士兵们都噤若寒蝉,胆怯地看向虔诚的国王,不知他会怎样训诫自己的儿子。
“啊,一直忘了说一句,”湿婆说,“你很适合那一身衣服。”
但很奇怪地,友邻王并没有大发雷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儿子。
萨蒂点了点头,她把那有点沉重的维纳琴也抱了起来。不知怎地,她觉得那重量也落在她胸口上。心尖像是剥开了半个石榴,沉重而湿漉漉的,发着甜,也发着酸楚。
末了,他疲惫地叹息了一声。
雄牛歪了歪头。“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它的语气有点惊奇。
“你还年轻。”他低声说,“好好学着点吧。”
“我能把这个也拿走吗?”她轻声说,“我保证会妥善保管好它的。”
就在此时,雪白的雄牛朝士兵们走来,所有人都吓得立即让开,只有友邻王站在原地。他恭敬地再次朝它低身行礼,而雄牛开始张口说话。
萨蒂转身走回神庙里,走向她那个栖身的窝,抱起了用拾来的罐子装着的提婆雅尼的骨灰和朝霞衣,她看着放在一旁的黑色维纳琴,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着湿婆。
萨蒂远远地看着那情景。然后她回过头来,阳光照在大天神像的脸上,她注视着它,又低头看着静止不动的湿婆。
“那么……”她低声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回去了。”
冲动突然从她心里生出来。
“萨蒂?”
她大踏步地走过去,弯下腰,拂开了垂在额前的长发,捧起湿婆的脸,然后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嘴唇上。
雄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情有些奇妙。萨蒂愣了愣,突然脸红了。她意识到自己也重复了从前说过的话。在商底耶,当湿婆要求她成为他妻子的时候,她也曾这样说过。
也许是因为阳光,他的嘴唇有些淡淡的暖意。
“可是这太突然了。”萨蒂说,“……太突然了。”
这才叫做吻呢,萨蒂近乎赌气地想着在弗栗多体內湿婆的作为。
“因为我也没有完成对你的承诺。”湿婆说。
她撒了手,跑到一边去。
“什么足够了?”萨蒂问,“你还没有得到商吉婆尼花,不是吗?为何这一次又愿意放我离开了?”
“您还有什么吩咐给我吗?”友邻王合十朝雄牛行礼,这国王低声说。
“回去吧。”湿婆又说,“足够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国王。”湿婆说,“她父亲非常疼爱这个女儿。你想必知晓,他是天界最有威能的仙人之一,为了她的平安,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萨蒂还是看着他。
国王抬起了头。他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轻得他语调都几乎有些扭曲了。
“回去吧。”湿婆说
“有一个问题想问您。当初是你在河边听到了我的祈祷和誓愿吗?”
沉默。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这么想。你的愿望极其荒诞,但并不是没有实现的机会。”湿婆说。
“我会重新压制住毒液。”湿婆说,“也许会花费一点时间,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友邻王呆然地看着他。“实现?”他说,“那可以实现?”
“我的确很想,可是你……”
“没错。”湿婆的声音很冷漠,“因为我的本能就是实现人们的一切愿望,无论那是什么样的祈求和梦想。你的愿望同样如此。”
“因为你已经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感官,不用继续留在这里了。”湿婆说,“你难道不是一直都想回你父亲身边吗?”
友邻王愕然地注视了他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沉默了一阵之后,萨蒂低声问。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国王突然说,“你可真他妈是个混蛋神祗,一尊毫无感情的泥塑木雕。世人对你祈祷,真是白费力气,愚蠢可怜。”
“是的,”湿婆说,“我依然只能留在这里。不过你可以放心。那头雄牛身上带着我残留的力量,这样你不会为人类所追踪和伤害,一路上你会很安全。”
他一口气这么说完,就像是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他看着雄牛,仿佛在等待下一秒钟这神灵大发雷霆,将他化作齑粉。但湿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让我走,是要独自留在这里?”她问。
“你依然会去神庙,”他说,“你依然会布施婆罗门。你依然会让你的人民看着你有多么虔诚,你也依然会发布命令,宣称国土上遭遇的一切灾难都来自作祟的僵尸鬼。这一切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国王。”
神庙再度变空了。萨蒂注视着雪白的雄牛。
所有人都已经站在神庙门口等待着。阳光之下,雪白高大的雄牛神光耀目,身后跟着面如死灰的友邻王。士兵们注视着带着东西走岀神庙的萨蒂,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在一边的迅行恼恨地看着她。这仙人之女目不斜视,挺直了腰背,一直走到了湿婆面前。“下次见到你会是什么时候?”她轻声问。
友邻王低头合十,把他的儿子和所有士兵都带出了神庙,他们全都不胜惊奇,迈出庙门时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你愿意,我们必然会再相见的。”他说。
湿婆看着国王。“很好,国王。您是通情达理的,我认可您的誓言,也相信您必定会实现诺言。现在,请带着你的人马出去。”他说,“我和她还有几句话要说。”
“那么……”她低声说。“那么我走了。”
“不行!”萨蒂和王子一起喊了起来。后者气得直跺脚,前者话一出口就脸红了。
“嗯。”湿婆说,“你的手。
“是的。”他用庄严肃穆的声音说,“被称为大天的神灵,我会完成你的要求,送这姑娘到她父亲身边。我以我祖先的声名起誓。”
“手?”萨蒂疑惑地问,雄牛用额头碰了碰她有伤痕的那只手。
国王注视着雄牛,突然朝它跪了下来。
萨蒂茫然把手掌伸岀来,想着他是不是又要送自己什么东西。
“你可以把这动物带回国都去。”湿婆通过雄牛的喉咙说,“这是不是你正需要的东西?”
但雄牛只是低下头,轻轻舔了舔她掌心的月牙形伤痕。就像是从前他舔去她手里的血,令伤口愈合。
所有人也屏住了呼吸。王子低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萨蒂瞪着眼睛,不明白湿婆在做什么,但随即她就涨红了脸。
萨蒂张大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八方护世天王的天界。
雄牛抬起头。
猎鹰消失没多久,围在神庙外和中庭里的士兵们就大喊大叫起来。在神殿里的人走出去看发生了什么,只见士兵们充满敬畏地让开了一条道;一头巨大的白色雄牛从外面走进来,它用雪的精华铸造锤炼成型,肩峰犹如白山,巨大的犄角高高指向天空。
“再见。”他声音平静地说。
就仿佛不愿意迎上萨蒂的目光一样,猎鹰突然展翅飞出了窗外。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花;好像那猎鹰飞出去时变成了褐色的。
空气静悄悄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国王的人马呆立着,而萨蒂垂下了头。
这样的话从前湿婆说过一次,那时她曾为了这句话恨他。
湿婆已经走了。
萨蒂情不自禁抬起头来,注视着湿婆。
那头白色的雄牛还站在那里,依旧非常俊美,但它如今只是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躯,再不是由白色光芒凝聚而成般令人畏惧的形体,它浅褐色的眼睛不安地望着面前的人们,哞地叫了一声。
“我有很多事情无能为力。”湿婆说。“很多事情办不到。”
乌云低低地压在海面上,灰色的大海呼啸翻腾,充满不安,海鸟在水面上低飞,划出缭乱的轨迹。
“凭什么让我父王听信你的话?”他愤愤不平地说,“你可真是神通广大,可如果你这般能干,为何不自己护送她上路?”
拉克什米赤足走在海边,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拾起一个小小的空螺壳,擦去了上面附着的泥沙,专注而仔细地看着它。
“可是……”萨蒂的话还没说,就被年轻气盛的王子打断了。
“拉克什米……”
猎鹰看向她。“是的。”湿婆声音平静地说,“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萨蒂。”
拉克什米抬起头来。她的养父站在海边。海水形成的长袍在他身后翻滚,长长的海岸线构成了长袍的镶边,点缀在海滩上的岩石就是装饰的宝石。
“你说什么?”她说,“送我回去?”
“父亲,”拉克什米扔掉螺壳,朝伐楼那跑过去。“今天海面上风浪很大。您心情不好吗?”
萨蒂浑身一震,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湿婆。
伐楼那伸岀手抚摸着养女的秀发。“不论海面上风波如何险恶,大海深处总是波澜不惊。”他说
“没错,因为你要做一件事情。”猎鹰的头转向一旁的萨蒂那边。“这位少女名为萨蒂,是素有声名的生主达刹仙人之女。因为某些原因,她流落在外,与父亲分开。国王,我需要你将这位少女安然无恙地送到西方伐楼那的国度她父亲身边。”
“但您的确不开心。”拉克什米说,“您怎么了?”
“您说的不错。我现在正需要这样的雄牛。”友邻王脸上露出了苦笑,“你是哪一位神祗?我的庙堂里可有你的名字?你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献祭和牺牲?您总不至于白白给我这样的赠礼。”
伐楼那蹲下来,平视着自己的养女。
气氛的僵硬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国王突然又恢复了冷静。
“拉克什米啊……”他低声叹息着,“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父亲。因为没有能力保护你,所以才让你独自一人留在永寿城里。”
神庙里的空气凝滞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那以虔诚闻名的国王。
拉克什米动了动嘴唇。“别这样说。”她轻声说,“我很喜欢永寿城。大家都待我很好的。”
“我不欲我的名字为人所知。”湿婆说,“听好了,国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一头从未负轭、从未挨过鞭打的白色雄牛。你已经在全国上下发布了诏告,谁若能为他提供这样的雄牛,就愿意满足任何条件。现在我可以给你这样的雄牛。”
“是吗?那太好了。”伐楼那微笑起来。“我以为你一直在怪我。”
“你……”这个国王的声音就好像陡然从悬崖跌落的瀑布,“你怎么……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会的,父亲,”拉克什米慌忙摇了摇头,“当年是我自愿代替闻杵哥哥去永寿城的。我也愿意为父亲你做一切事情啊。”
友邻王浑身战抖了一下。
“……真的?”
“二十年前,在阎牟那河畔的火葬场上,白半月第三天夜晚,有个年轻的国王向世上所有的神灵发了一个誓。”湿婆看着友邻王说,“这个誓言实现了吗?”
“您到底是为什么不开心呢?”拉克什米说,“请告诉我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腿有些软了。友邻王把目光从神像上收回,注视着猎鹰,“但是你该如何证明……”
伐楼那叹了口气。“你知道现在天界已经被阿修罗侵占了。”
“别做愚事。”湿婆说。
拉克什米点点头。“我知道。”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抬头去看那雕像的面容,只有王子想从腰间拔岀剑来,可是手一触到刀柄他就大叫一声,捂住被炽热的钢铁烫伤的手指。
“首先我必须要告诉你,伯利是个有才能的君主。”伐楼那如汪洋的眼睛注视着拉克什米带着稚气的脸庞,“所以这段日子,一直有天神回到永寿城,想在伯利的治下安享生活。”
“我就是这片森林里的神明。”湿婆说,“我能变幻形体,也能依附野兽。过去人们畏惧我,在这里为我建造神庙,我也将这里视作自己的居所。但如今我受到诅咒,无法行动,因此现在只能以动物形态出现。如果你们不相信,请抬头仔细看看神像的面孔,是否与我面貌一样。”
拉克什米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但友邻王令人称奇地保持着镇静,他瞪视着猎鹰。“您又是什么?”他说,“是乾闼婆、药叉,还是又一位能变形的罗刹?”
“可是伯利只是个特例。”伐楼那继续说,“你知道阿修罗的本性如何。就算伯利慷慨贤明,可是能确保他的子嗣也这样吗?阿修罗是生性好战的。迟早有一天,他们还是会把天界弄得四分五裂,就像他们自己在地界也曾彼此仇杀一样。”
士兵们叫喊起来,王子吓得向后跳了一步。猎鹰离开了萨蒂的肩膀,飞了起来。士兵们在它低空掠过自己头顶时一片惊叫,它最后落在了湿婆那静止不动的身体上。
拉克什米咬着嘴唇。“父亲你原来就是为这个烦恼吗?”她说,“可是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打不过伯利呀。”
“如果你想寻找一个僵尸鬼,那你找错地方了,国王。”萨蒂肩头的猎鹰突然开口。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
“可他的确没死啊,我也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她说。
拉克什米睁圆眼睛注视着伐楼那。海王把手放在她的肩头。
萨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阻止伯利。”伐楼那严肃地说,“我的女儿,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办到。”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这男子是你的未婚夫,那你也应该与他一起登上火葬堆,为何要装作他尚未死去,做出这种逆反人道的事情来?”友邻王说。
拉克什米张大了嘴巴。
王子怀着疑虑走到了湿婆的身体边,他把手放在他胸口,随即猛然缩回了手。“骗人!”他叫道,“这男人早死了。身体都冰冷成这样,怎么可能是活人?”
“……我?”她说。
“他是我的未婚夫。”萨蒂很困窘,“他受了伤难以动弹。”
“是的,只有你。”伐楼那说,“这件事会很艰险。但是这将会拯救苍生。”他顿了顿。“拉克什米,你愿意做这件事吗?”
“那这具尸体是怎么回事?”国王说,“这难道不是僵尸鬼吗?”
拉克什米注视着养父,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曾伤害他人,也希望不要受到打扰,仅此而已。”萨蒂说,她越来越紧张了。雄狮能把这些人吓退吗?湿婆一直没说话,猎鹰的爪子陷在她皮肤里。
“我说过了,”她轻声说,“父亲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愿意做一切事情来报答。
“你说话的方式倒的确很像婆罗门,但我知道世上是存在梵罗刹的。”友邻王说,他身后的士兵全都已经拔刀出鞘,紧盯着萨蒂。
伐楼那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浮现岀一个温和的微笑。
“我不是罗刹。”她说,觉得心惊肉跳,只希望这个国王比他的土兵更讲道理,“我是婆罗门家族的女儿。我只是被迫暂居在这里。”
“太好了,拉克什米。”他说着。
那个传说中的友邻王!
海面又掀起了滔天巨浪,海鸟发出凄凉的低鸣。拉克什米转头想去看,可是海王却拉起了灰碧海水形成的长袍,遮挡了她的视线。
萨蒂看着这一大群人,年长的国王,长着一张和蔼的、因为心事重重而疲倦的脸孔;他身旁的年青王子,还有那些神情紧张地瞅着她的士兵。她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