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叫全世界看见我的清白。”友邻王说,“好叫全世界看到我的美德。我最公正,最廉洁,我品德毫无瑕疵,我最大公无私,我,我是最可憎的暴君。”
“为什么?”
苏利耶的表情阴沉下来了。
苏利耶完全愕然了。
“我明白你想要什么了。”他说。
——“所以,”友邻王说,“在我开始不相信的时候,我向世上所有的神灵发了一个誓。假如将来有一天,我能成为这三界之王,统御所有的神灵,我就要成为这世上前所未见的最坏的暴君。”
友邻王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头上流下的汗更多了。他嘴唇裂开,不停地眨着眼睛。宝冠好像在他脑袋上变得十分沉重。就在那命运到来前的一刻,这个人类天帝看上去已经完全丧失了耐心。
友邻王踢了投山仙人的脑袋一脚。
人们沉默下来了。扔花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已经没有人在抛洒花瓣。多眼多耳的士兵们无力地歪倒在房屋的阴影里。众神的眼睛依旧死死盯住友邻王。
那是能叫全世界婆罗门都因为惊恐和愤怒晕过去的一脚,友邻王就那么轻踢仙人那尊贵无比的脑袋,就像他好像是在开一个玩笑一样。
要经历灾难才能再不敢相信吗?”
“快走。”他说。
“他不敢责备我。”他说,“因为他有求于我。他想要让我杀掉一对双胞胎医生。他不敢弄脏自己的手,也不敢告诉我这样做的理由。你说说看,看过这些,经过这些,我还需
对于一个暴君来说,那是近乎温柔的一句呼喝。
友邻王哈哈大笑起来。
而回应他的,是从投山仙人发髻里传来的一句远为愤怒、有力的诅咒。那诅咒混合了所有婆罗门仙人们的力量,在永寿城上空暴雷般炸响了。
苏利耶看着他。“梵天?”他问,“他对你说什么?”
“企图篡夺正法之位的无耻之徒!你喊着快走,那你就变成蛇堕落下去吧!”
“我为了保住王位,成百地烧死无辜的百姓,称他们为僵尸鬼。”他说,“我从未受过责罚,不过这理所当然。因为天神,阿修罗,罗刹,英雄,圣人,国王和伟人,他们全都杀人,成千上万,比我杀得更多,他们也从未受过惩罚。我曾经有过一些德行,它们就像撒在风里的芥籽一样徒劳无益地消散了;于是我用最残忍的手段谋杀了一个出生数日的婴孩,还有一个比我正直和勇敢得多的女人,我便成功登上天帝宝座。当我在蹂躏百姓时,伟大的创造者召唤我,我以为终于有一个人要来告诉我你做的不对,可是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
——“你怎么想呢?”友邻王带着古怪的微笑说,“嘲笑我?反对我?”
他俯身向前。
“我只想告诉你,你所作的一切依旧是徒劳的。”苏利耶说。
“我妻子被大国的国君强行掳走,不肯屈从而自杀。”友邻王疲惫地说,“我幼女感染瘟疫而亡,为了为她祈福,我捐出迦湿。但这无关紧要。我仍有一个可以传宗接代的儿子,这足够了,我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我并不一定需要遭遇什么巨大的个人不幸,才能产生怀疑。”
友邻王的表情凝滞了片刻。“徒劳的?”他说。
“为什么你不信了?”苏利耶问,“你遭遇过什么?受过怎样的灾难?”然后他顿了顿。“啊,我想起来了。你有一个女儿夭折了。你妻子也死于非命。”
“你想让人们憎恨,你想让人们怀疑,”太阳神说,“可是人们总是会创造出新的正法。不会更好,不会更坏,只是更适合需要。而你所作的一切,在过去曾经有过和未来将要
“我曾经是相信过的。”友邻王轻声说,“比谁都相信。所以即便后来我不信了,我还能叫人觉得我相信。”
出现的暴行里,远远称不上是最坏的。将来,还会有比你更邪恶的、更残暴的统治出现,而他们依然将以正法为借口,换了名字,换了内容,但依旧是各种形形色色的正法,它们将全都是唯一正确的。当你倒下,人们只会说,是你的诠释和理解错误,而正法终将得胜……”
“既然不相信,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太阳神问,“布施油灯,供奉祖先,敬重婆罗门,捐岀一整座城市,大地上都流传着你的名声。”
友邻王脸上慢慢露岀了一个苦笑。“是这样吗?”他轻声说,随后顿了顿。“是这样的。
——“那么,”苏利耶说,“你根本不相信友邻王只是看着他发笑。
“而你,”太阳神说,“为了标榜你独一无二的清醒和愤世嫉俗,你欺骗和操纵民众,给他们带来灾祸。你觉得你的自污高尚极了,但你只是在自艾自怜,你只是在抱怨,而抱怨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你觉得这世界烂透了,于是你就设法让它变得更烂,你根本就没有付出努力让这个世界比你到来之前变得更好。你的愿望实现了,因为你确实是一个真正的暴君。我依旧讨厌你。”他顿了顿,“也许是更讨厌了。”
“太慢了!”他又说了一句。
友邻王倒回了自己的宝座上。他默不作声,看着星辰运转的天幕。
他流着汗。腋下的衣服被弄脏了。
“那时候……”他轻声说,只是在喃喃自语,“我对国民说,国土上有僵尸鬼作祟,他们抓来了很多人,什么样的人都有。当我拒绝烧死他们的时候,我的民众很愤怒……那时候……我一直想看看真正的天国是什么样子。”
自从登上天帝宝座以来第一次,他露出了凡人的面目。
他沉默了片刻。
有人放下了花束。人群中传来了不和谐的窃窃私语。太阳的位置丝毫未曾移动,一直停留在正午的位置;天气显得更加炎热,就连华盖都显得有点枯萎。众神的眼睛盯着友邻王。
那么,”他说,“你是不愿意了。”
没走上多少路,仙人们就再度因为疲乏而减缓了步伐。
“不愿意什么?”苏利耶问。
“你一定听过那个故事吧?”那个凡人天帝说,“那个被封印了的毕舍遮的故事。有个毕舍遮被湿婆封到了一个瓦罐里,头一百年,他发誓给放他出来的人三生用不完的财富。第二百年,他发誓给放他出来的人国王的宝座。第三百年,依旧没人放他岀来,他心中怀着怨毒和愤怒发誓,会杀了放他出来的那个人……”
“在那个时刻停下来。”友邻王说。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问。
太阳神皱着眉头站着。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苏利耶看着友邻王。这个人已经知道自己注定要灭亡了。
“不,”他说,“我会照办。”
他顿了顿。“毕竟,这是我奉行正法,应得的果报。不是吗?”
友邻王微笑起来。“谢谢你。
友邻王再次笑了起来,他显得前所未有地疲乏。“我曾将迦湿作为赠礼送给婆罗门,我宁愿以落下的稻穗为生也一直慷慨布施神庙,一丝不苟地举办祭典。”他轻声说,“为了这些善举,你应当告诉我结束的时刻何时到来。”
“但我不是为了配合你的戏剧。”苏利耶生气地说,“只是我必须照耀着一切,直到世界末日都如此。所有最可怕的罪恶都不是在夜晚发生的。它们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最光明正大的借口。”
“你想让我提醒你?给你报信?”他愕然地问。
太阳停在空中。
太阳神看着这个暴君。
友邻王变成了一条大蟒,在宝座上盘卷身躯,有着黑色的纹路。
——我只有一个请求,”友邻王看着苏利耶说,“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你在空中停下来吧,用你最强烈的光辉来照耀这事,可以吗?”
在周围所有臣民的惊呼声中,这大蟒翻滚着,从宝座上落下,径直从道路上滚落进了一旁的血池之中。
拉车的婆罗门们吓得浑身发抖,急忙加紧了脚步。
后来有人说,友邻王那时大概也完全丧失了理性。因为变成大蟒之前那一瞬间,不少人甚至看到他露出了笑容。
“太慢了!”他说。
但很奇怪的,那微笑里既无感伤,也无不舍。
投山仙人走在最前面,因为平日不事生产,婆罗门累得汗流浃背,动作也越来越慢。人们还在整齐划一地朝友邻王高呼胜利,可代理天帝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可怕。
它真的就只是一个道别的微笑,仅此而已。
友邻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耀目,华贵威严。他那沉重的神光,几乎要把驮着他的那群瘦弱的婆罗门脊背都压垮了。
许多年前,在阎牟那河畔的火葬场上,白半月第三天夜晚,有个年轻的国王向世上所有的神灵发了一个誓。假如将来有一天,他能成为这三界之王,统御所有的神灵,他就要成为这世上前所未见的最坏的暴君。
日光强烈得让人忍无可忍,犹如把一阵阵火焰之雨投到地面上。友邻王那盛大的迎亲仪仗队无精打采地走在道路上。所有的永寿城居民再次被要求集体岀动,站在街道上朝行列抛撒鲜花。士兵们执着长矛在人群后巡视,谁要是抛出花瓣时脸上没带着笑意,就是对友邻王不够忠诚的表现,会立即吃上一记重拳作为惩罚。
——说实在的,那时在他心底,他是多么害怕这个愿望可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