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天竺奇谭 >

“很漂亮,是不是?”隔了一会,天帝又轻声开了口。苏摩转过了头。天帝注视着自己的国都,带着宝石戒指、有着厚厚剑茧的手轻抚在白色栏杆上。

在他们脚下,永寿城就像是铺陈在弥庐山下以绚烂灯火构成的孔雀尾羽,那无数盏灯火、夜明珠和火炬构成的光海的景象在夜色中显得深邃神秘。这里是凭借自己的热力呼吸的永寿城,水晶、琉璃、白银和黄金建成的城市,人们只有被烟熏到的时候才会流眼泪,只有在男女相爱的时候才会谈论死。

无论多少次,这景象都能叫人心情平静,”天帝轻叹,“看到它时,就会觉得为它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是呀。”他轻声说,“怎么可能存在呢。”

苏摩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苏摩忍不住一笑。从前因陀罗还是个年轻雷神的时候,说话毫无禁忌,时常口吐脏言。坐上天帝宝座后,他逐渐习惯了文雅高贵的说话方式,但在苏摩前他一向保持本色。

“陛下,请您告诉我,”他说,“您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世上哪有这种女人。”因陀罗说。“我看你真是在你那个音乐都不能成型的破月宿宫里憋出病来了。”

因陀罗像是被吓了一跳,他转头瞪视着苏摩。

“有人说……永寿城里有个女人,她注视我的方式犹如折古罗鸟,饮我的光辉为食。我想看看她在哪里。”苏摩回答。

“烦恼?”他反问,“苏摩!烦恼?”

“这里就咱们两人。你再这么裝模作样,我就要生气了。”因陀罗说着,但并没有制止苏摩行礼。他嘴角啜着笑意;此时此刻,没有那过于耀眼的光辉,苏摩终于能看清老朋友的面孔;星光下的因陀罗依旧非常英俊,他仍然像是那个昔日能让大阿修罗补卢曼的女儿舍质一见倾心、不惜拋弃家庭和族人以身相许的雷神。

“陛下,就和从前一样,”苏摩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的性命和剑都为您保留。只要您开口。”

一个声音突然在苏摩身后响起。苏摩吓了一跳,回过身时,他看到天帝站在他身后。苏摩急忙合十行礼。“陛下。

有一个瞬间,天帝像是深受感动。

“那你在看什么?”

“苏摩,我的老朋友……他说,“这世界上,只有你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但是……天帝顿了顿,“我并没有什么担忧。你和从前一样,担心得太多了。”

苏摩稍微松了口气。他看向天幕上闪烁光辉的星群们,他的月宿宫。有一瞬间,他很想立即回到那里去,那个寂静的、仅有涛声回响的世界。

他响亮地大笑起来。苏摩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天帝的大笑,轮廓线条如此循规蹈矩,像是练习过多次,苏摩没法再看下去,只好转过头去看永寿城闪烁的灯光。

提婆雅尼竭尽所能寻找话题想让他开口,但苏摩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能感到提婆雅尼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从吃惊变成了受到羞辱的恼恨。她这样年轻漂亮、身份高贵的姑娘,从不习惯被人无视。两人难堪地沉默了一阵,提婆雅尼拉起衣裙,挺着胸走回了会堂。

“说起女人,”隔了一会,因陀罗咳嗽了一声,“我说你还要当多长时间鳏夫?你上一个老婆婆拉妮死掉的时候……”

苏摩沉默了。奇异的思绪在他胸口翻滚起来。他神思开始漂移,和提婆雅尼的对话也变得有一搭没一搭。最后他干脆不说话了。

“陛下,她叫芭拉妮。“”

提婆雅尼更惊讶了。“当然不是,永寿城里哪里来的凡人啊!”

“呃,婆拉妮,芭拉妮,随便什么吧。我不擅长记女人名字。总之她也只是你第一任妻子卢醯尼的替代品不是吗?这个婆拉妮刚死掉的时候,我的祭司还是那个叛徒三面者万相,人们从未听说过毁灭者湿婆的大名,我们和阿修罗甚至还不是敌人呢。”

“那么,”苏摩轻声问,“她们两个是凡人?”

“陛下,芭拉妮死后,是你告诉我不应再重复婚姻的痛苦……”

“谁晓得呢?我父亲也不晓得他着迷那个没用的东西做什么。反正他没空管理他的两个女儿。”

“我让你别再疯了一样娶达刹的凡人女儿,不是让你再也不要娶妻!”天帝皱起了眉头。“你总得要找个能在天海上陪伴你的女人。”

“大梵祭?那种祭祀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未实现过。他研究那个做什么?”

苏摩的心又翻滚起来,他低下了头,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哪有。”提婆雅尼撅了撅嘴。“他妻子生了小女儿不久就死了的。有人说是她把她母亲给咒死了呢。达刹仙人没再娶妻。他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大梵祭。”

“提婆雅尼,我那个笨女儿……让你生气了?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母亲只是个婢子。因此她时常做出些粗鲁的举动来。”

苏摩迟疑了一下。“我听说达刹仙人的夫人很早前就去世了。这两位女儿是他新娶的夫人所生吗?”

苏摩突然意识到,是因陀罗给提婆雅尼使了眼色,要她出来追上自己的。他觉得有点悲哀。看来自己的确是离开因陀罗的宫廷太久了。太久了。

“啊,”提婆雅尼说,“小的那个老和一个疯子待在一起,她姐姐长得算是不错,可鼻子都翘到天上去了。”

“公主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过了太长时间单调的生活,已经难以适应永寿城了。”

“大的?小的?”

天帝沉默了一会。“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达刹家的女儿?您是说大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

这两位旧友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么,你听说过我从前和达剎家女儿的事情吗?”他说。

“对了。”天帝又开了口,“你还记得舍衍蒂吗?就是我的女儿。从前老爱穿红衣服的那个。”

果然。苏摩叹了口气。

苏摩有点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当然记得。乌沙纳斯的那个……她怎么了?”他问。

提婆雅尼一愣,随即便垂下了目光。她有点不高兴了。她原本多半以为他们会讨论诗歌和音乐之类话题。“当然不是。我父亲和舍质王后一直在吵架。我母亲是个跳舞的天女。”

但天帝再没说话。

“也许这问题很失礼。您的母亲是谁?我想不是舍质王后吧?”

晚宴结束后,苏摩并没有回因陀罗为他安排的宫殿。他走出了王宫,沿着宽阔的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着。灯火通明的天帝大会堂像一支火炬在夜色里熊熊燃烧。提婆雅尼那只缀满宝石的鹦鹉正在苏摩脑海里展开翅膀飞翔。

苏摩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沿着欢喜林的外围走。路变窄了,房屋变少了,灯光渐渐稀落了。晩风带来了淡淡的烟火味,还有铃声和低声诵唱,树叶上闪烁微光的不再是夜眀珠,而是持明,不知从哪里逃走的几段旋律把自己伪装成好音鸟的模样,站在树梢哀伤地吟唱着。这附近都是仙人们的居所。尽管居住在城市

少女的脸微微泛起了一层红色。“谁都知道啊,您是夜晚的主宰,食香神的国王,东北方的护世天王。阿修罗们称您为银白色的死神,而善人们则称您为‘世界统御者′、‘被钟爱者′和天之子′。哦,对了,我还有您的画像,但那不如您本人好看……”

里,仙人们还要竭力将周围的环境装扮成浄修林的模样。青石路上静悄悄的,没有行人。

苏摩转过脸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您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他问。

苏摩停下了脚步。他看见了那房屋。它是白色的,背对着欢喜林,显得朴素干净。苏摩闭眼都能想得岀来房屋内的布置:铺着光滑木头的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散发着陈旧贝叶味道、光线昏暗的书房,门口画着复杂的吉祥纹,门前栽种着图拉西树,树下供奉着无数支被修剪过翅膀的旋律。柱廊环绕的中庭由白石铺就,正中有一个小小的祭坛。

提婆雅尼呆了一下。“因为沐浴在月光下,可以让女人变得更有魅力啊!”她说。

他很熟悉这里,或者说,他一度曾很熟悉。这里是达刹的住所,他曾经的妻子……妻子们父亲的住所。

苏摩笑了一笑。“我的荣幸。为什么您要看着我呢?”

早在他成为阿修罗口中的银白死神前,达刹早已与他断绝了一切来往。

“是吗?”提婆雅尼随口答了一句。随即她发觉自己犯下错误,赶紧补充:“我非常喜爱您的光辉。每一夜我都会把视线留驻在您身上呢!”

院子里的影子在摇动,达刹一定正在举行他每晚必定要一丝不苟完成的祭祀,几千年来风雨无阻,即便女儿死了也还是要举行的按经典和仪式规定的祭祀。

苏摩指了指天空。“那是芭拉妮。今晚我原本应该在那座月宿宫休息的。

苏摩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噤。他想走。

“您在看什么?”年轻的姑娘问,藏在她喉咙深处的那丝紧张颤巍巍的。

就在此时,二层的阳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苏摩抬起头来。

他身后响起了脚铃声。提婆雅尼跟岀来了,轻轻地走到了他身边。

那女子合十的双手娇嫩纤细,有着不逊于月光的美貌。

风吹醒了他的知觉,他注视着在他眼下的永寿城灯海,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是有点醉了。

她仰头注视着夜空,眼眸反映着月辉,微风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抚过她的长发和衣裙。

苏摩是真的有点不太舒服了。他站了起来,朝因陀罗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大厅外的露台。

她在寻找我的光辉。苏摩心想。她看着我今晚要居住的月宿宫的方向。她怎么会知道?她已经看了很多年吗?

就在这间隙,提婆雅尼又靠过来同苏摩说话,她身上的香味传到了他鼻子里,她嘴唇里呼岀的热气轻轻拂动他的头发。这么做的时候,她朝宝座的方向投去寻求认可的一瞥。

她注视月色的眼神是情人的眼神。

“按你的意思吧,优哩婆湿。”天帝微笑着说。优哩婆湿轻盈地转了一圈,原先身上的衣物变化成另外一套青绿色的衣裙,在诸神宝座下的石象鼻尖喷岀的水雾中翩然起舞。

苏摩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就急切地跳动了起来。就仿佛是在等待着一件命中注定的事情发生那样,他的心跳得么急、那么快,强烈的恐惧和欢喜同时在他胸口燃烧。

“我哪里敢啊?”优哩婆湿笑盈盈地起身,“勇士舞我的确是忘记怎么跳了,不过我刚刚求人编了一曲新舞,陛下如果喜欢的话,我就献丑啦。”

那个女子留意到了苏摩。她转头看向他。苏摩没有避开视线,他朝她合十行礼,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天帝再次大笑起来,“你就会找借口,反正你就是不愿意为我跳,对不对?”

“你好。”他说。

优哩婆湿抬起身来。这个天女眼睛细长,长得并不特别美丽,可是眼神和动作都极其妖娆妩媚,就连女人都会为之沉醉。“陛下,我太久不跳勇士舞,记性又差,早已经把它忘记啦。这可怎么办是好呀?”她说,声音又甜又沙,好像棕榈糖。

女子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合什还礼。“你好,”她说,“月色很美,不是吗?”

此刻优哩婆湿的舞蹈告一段落,她伏在地板上朝天帝行礼。天帝哈哈大笑,“优哩婆湿,为我跳支勇士之舞吧。”他对舞伶说,“我好久没看到了。”

苏摩点点头。“的确如此。”

苏摩有点不舒服起来。

年轻女子再次微微一笑,随即便垂下头,用头纱遮了脸,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年轻的公主依言坐到了苏摩旁边。她脸上带着微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摩。

苏摩站在原地。

这对于未婚的年轻姑娘来说并不是个恰当的举止,苏摩想要反对,因陀罗却只是盯着他,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扣了扣酒杯,那是个不容抗拒的姿态。

——她注视你的方式犹如折古罗鸟,饮你的光辉为食。

苏摩抬起头,他看到一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少女款款走了进来,因陀罗笑着让她坐到苏摩旁边去。

他突然苦笑起来。他笑着,同时全身战栗,无比害怕。

“是给我女儿的礼物。”天帝笑着。“我前一阵子去白洲,她一定要我带礼物回家,正好金翅鸟王迦楼罗给了我弟弟毗湿努这么个小东西,诃利他不知怎么处理,我就讨要来给提婆雅尼做礼物。我把她惯坏了,是不是?以后怎么找婆家都不知道。啊,她来了,你替我教导教导她。”

他知道,这是等待着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时才有的感觉,好比在等待爱情,或者等待死亡。

“美极了。”苏摩说。

他找到了那只折古罗鸟。

苏摩坐在因陀罗的下方,因陀罗笑着,从衣服里掏出个浑身镶嵌珠宝的鹦鹉玩具来,“你觉得这个东西怎么样?”

而她是他不应当再去触碰的达刹的女儿。

众神高踞在大会堂中四方石象背上的莲花宝座中,观看天界第一舞伎优哩婆湿为天帝献舞。这位天帝最宠爱的天女身着黄衣,红宝石装饰头发和手腕,莲花瓣般的脚掌涂作鲜红,她飞速地旋转着,衣裙里飞散岀各色鲜花,银色的脚铃随着她繁复急速的舞步响岀一连串急促明亮的节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