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湿多又沉默了片刻。
“是啊。”乌沙纳斯看着那巨龙留下的干旱和贫瘠之路。“我很奇怪,因陀罗当时怎么会有勇气去面对这样一个怪物。
“当年他诛杀弗栗多的雷杵,也是出自我手……”老匠人说。
“它……。老人低声说,“比我记忆中还要恐怖。”
“同样的雷杵,也杀死了你儿子。”乌沙纳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落下来的弗栗多此刻已经有了足够的气力。它缓慢地展开了巨大的身躯,把头转向了东方永寿城的方向,开始慢慢地游动起来。它扫平山丘,填满峡谷,人间最肥沃的国土在它游离的时候,剩下的只有一片沙漠。
老匠人沧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
“我的,”他轻声说,“最精彩的创造。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的尖啸让他们再度抬头望向天空。有一道银亮的轨迹正划破天空,犹如白星,朝弗栗多所在之地去。
陀湿多什么也没有说,火龙的身影在他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里成了两条细小的红蛇。
乌沙纳斯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看吧,大匠,这是你最精彩的创造。”乌沙纳斯说,“它现在只有一个目标,一个思想,那就是前往天国,毁掉在那里的天帝和他的王国。”
“那是世尊。”陀湿多注视着白星,“他想要阻止弗栗多吗?”
它堵塞了附近所有的河流和水源,吸干了附近所有土地上的水分。森林正在一片一片地萎缩死去,惊慌失措的群鸟从空中成片地掉落。魔龙凭借吸取的水分,正在越变越大,越变越骇人,以疯狂的速度变回它从前能盘绕九十九座山脉的巨大身体。它散发出的火红光亮,照亮了乌沙纳斯和陀湿多身后人狮崖壁上的浮雕。
用不着担心。”乌沙纳斯沉着地说,“湿婆想必也很清楚,他是不可能击败弗栗多的。弗栗多是干旱、贫瘠和衰竭,他则是破坏、毁灭和混沌。他们来自同一个源头,那就是秩序的崩溃。就像水不能攻击水,火不能攻击火,就算湿婆拥有无穷的力量,也无法对弗栗多造成伤害。”
乌沙纳斯和陀湿多此刻正站在莲顶山上,注视着远方平原上弗栗多掉落的地方。就算是肉眼也可以看见这旱魔的威力。
白银般的流星越来越接近弗栗多。那个方向的天空已经熊熊燃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铁红色。
湿婆微微变了脸色。
“自古以来,”乌沙纳斯轻声说,“曾打败旱龙和能打败旱龙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他可以面对弗栗多。他为此而生,那是他的使命。如果弗栗多践踏了天国,替我们驱赶了所有天神,那很好。可是如果它再度被因陀罗击杀,那更好,即便是天帝,也逃不过杀梵罪的重责。这场游戏,我们稳赢不输。”
雄狮朝他吼了一声,把头转向弗栗多所在之地。
陀湿多垂下了头。“我明白的。”他用那种低沉、木然的声音说,“因此你才选择让我来复活弗栗多。”
湿婆跃出地界时就听到了这声号叫。他感到了这魔龙复活带来的震动。他抬起头,看见那火红的流星砸在地面上。
乌沙纳斯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建筑师的肩膀。
——弗栗多几乎不能算是生物。它是宇宙充满恐惧和绝望的一声号叫。
“没错,没有你,这事情从一开头就没有必要做了。”他说,“因为你啊,你是如此伟大的一个婆罗门。”
儿子倒在鹅卵石河床上。他看见的最后一件东西,就是那从天上掉下来的巨龙。它那硕大无朋的身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长大,长大。
他兴致勃勃地再次抬头看向弗栗多。
河床干涸得如同沙漠。上面躺着缩成干尸的鱼和水鸟,还有风一吹就变成粉尘的水草。
“瞧啊,它是经你之手而复活的。你用你的仇恨和你儿子的死亡给予它最初的养分,”他说,“你失去了一个儿子,但现在你又有了一个。你一手造出了这伟大的、可怕的奇迹,就算它那么邪恶,但依旧是无法企及的伟大,这想必是每个匠人所能追求的最美好的境界了。”
儿子终于爬到了河边,可是那里已经没有水了。
但陀湿多并没有笑,也没有说话。老匠人深陷的眼里,只有那两条小小的火蛇在盘旋起舞。
年长的男人一倒在地,就像那金合欢树一样变成一堆松脆的干末。
“人们总是以为自己有选择,这并没有错。选择总是可以做,但结局并不会有差别。”乌沙纳斯并没有留意陀湿多的神情。他抬头看向那颗飞向弗栗多的白色流星。“不过,我很好奇湿婆会怎么做呢?发觉他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东西,他采取什么样的选择呢?”
儿子毕竟要年青些,对水的渴望给了他最后的力量,快到河边时他一把推开了自己的父亲。
陀湿多看着他。太白金星之主低下头,嘴角出现了一个难以识别意味的微笑。
父亲感觉旁边有人越过了他,他扭头看到一具会行走的骷髅,父亲认出了自己的儿子。但他不惊奇。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也是那模样。
“……从我认识他那天起,我就明白这主宰三界的神主心中毫无慈悲。感情不能沾染他,如同水不能停留在锋锐钢刃上。他那么充满暴力、令人恐惧,却又那么洁白无暇、毫无挂碍……”
父亲的眼里也是同样的渴望。渴已是他唯一的感觉。他艰难地朝河岸爬过去。在他身后,成片的动物悄无声息死去。干渴喉咙让它们无法发出垂死哀鸣。
他轻轻叹了口气。“……真让人觉得可憎。”
父亲什么也没说,他跌跌撞撞朝河边走去。从森林里陆续岀来许多动物。猴子瘦得皮包骨头,豹子和老虎的皮松松垂在躯体上,舌头伸得老长。野象步伐呆滞、摇摇摆摆。它们几乎要掉岀眼眶的血红眼睛里都燃烧着对水的剧烈渴望。
湿婆停在了弗栗多面前。
“我好渴。”儿子喃喃地说。他脚下的土地正在开裂、变成毫无生机的碎砾,就像是在一个刹那间经历了长达数百年的干旱。
这不断吸取周围水分而长大的怪物头颅已经犹如岩山。它几乎没有留意到面前的湿婆。此刻,它心中充斥着连它自己也不明白从何而来的愤怒和仇恨,它混沌的思想中只有一个目标,那是复生时赋予它生命者灌输给它的:向东走。毁掉路上的所有东西。把那座城市变为荒漠,让它万世都枯竭,万世都死绝。
藤蔓僵死,节节从所挂的榕树上掉落。已经死去的金合欢树倒下来,它已经太干、太松脆了,在地面上轰然撞成粉未。岩石也片片裂成细碎的砂砾,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连石头都有死期。
湿婆闭上了眼睛。他能感到萨蒂在魔龙的身体之中,她还活着。但她的气息正不断减弱。
在他们周围,植物的叶片正在失去水份,一片片枯黄、卷起、碎裂。树的根茎在大地下疯狂地寻找水源,却只有干燥得如同砂土般的岩石积压它们。土地不再能够提供给树木养分,相反地,它们正急速从所有植物里抽走树液,这些倒流回去的水也很快蒸发在空气里。
作为为魔龙供给生气和活力的心脏,她体内的商吉婆尼花正不断吸掉她身上的生气,很快,她作为人的部分就会消失殆尽,仅仅化作弗栗多的一个器官而活。
父亲什么也没说。他发着抖。他曾经听过传说,关于长着翅膀的、噩梦般的龙。但是那只是个传说,那条龙早该死去千万年之久。
但这对他来说并无差别。只要商吉婆尼花依旧存在。
“……那是什么?儿子说。他的嘴唇被掀起的热浪烤得翻起皮来了。
萨蒂本人的意义可以忽略不计。
当震动终于停止,他们又听到了山那边传来的怪异吼声。从内到外都散发着无穷的仇恨、愤怒和饥渴。
湿婆几乎没有犹豫。
那座铁山结结实实砸到了森林背后的小山后。它坠地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天空似乎都被它身上散发岀的火焰点燃了,露岀一种极度干涸的红色。它的撞击引发一场大地震,整个地面都朝着它掉落的方向倾斜过去,赤红的灰尘腾起在半空,犹如一朵烧着了的云。岩石崩裂,森林哀鸣,树木歪倒,父子俩站立不稳,只能爬倒在地。
他默想起毗湿努,对方的能力进入他的思想和身体。他念诵了几个有魔力的词。
父亲抬起头,他们两人一起怔怔地看着那颗火流星越来越大,慢慢地显岀了形状;它仿佛是被火焰包裹着的一条巨蛇,可是又长着翅膀;而且它是那么大,简直像座铁山脉。它从他们头上越过,高热把他们的头发都撩得起了卷,树尖着了火,森林里的群鸟都被惊醒了,它们尖利啼鸣着飞上天空,四处逃窜。
弗栗多浑噩的思想里突然出现了一丝倦意。
“阿爹,看那个!”儿子叫到。
它张开嘴打了一个呵欠。
这天晚上天色漆黑,父子俩饥肠辘辘地忙活了大半夜,却一点收获也没有。下半夜的时候,他们在森林里一条小河边休息,就在儿子抬头看天的时候,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夜空中有一颗硕大的火红色星星正朝着地面掉落下来。它的轨迹在天空中撕出一条巨大的赤色伤口。
湿婆穿过它的巨口,一头钻入它身体里。
在那天夜里,有一对父子正在森林里狩猎。他们手持木棍,悄悄接近林中熟睡的禽类,将它们敲死。鹿和羚羊是专属国王和武士们的,他们只能采取这样的手段来获取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