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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四处飞溅,有一片掉落在了萨蒂足边,映出鲜红的颜色,不知那是女人的衣裙、红唇、火焰或是鲜血。镜子后露出了一条通往星空的长长走廊。乌沙纳斯转过了头,朝萨蒂伸岀了手。“走吧。”他沉着地说。陀湿多默然无言地跟在他们身后。

突然之间,乌沙纳斯看着镜子笑了起来,“我还能有其他路可走吗?”他说。太白金星之主拔出刀来,彻底打碎了那面镜子。

那条走廊又细又长,虚悬在夜空之中,像是在黑幕里划出的一条细细的白线;星辰围绕走廊旋转。

镜子已经被湿婆的维纳琴弄得龟裂,萨蒂很想知道乌沙纳斯在那能映照出人心最害怕的东西的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他们并肩走上了那条地面冰冷光滑的走廊,萨蒂能感到身边乌沙纳斯的激动。

此时他面无表情,久久地凝视着那面镜子,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种激动对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乌沙纳斯登上月宿宫几乎没有耗费任何力气,他是星辰之主,位置原本就在天海之上。

她闭上了眼睛,轻声朝自己低语。

乌沙纳斯站在月宿宫卢醯尼的最深处,站在那面被称作“映照事物之所”的镜子前。失去主人的月宿宫依然故我,海水轻轻拍打在洁白无瑕的台阶上。

乌沙纳斯停下脚步,掰过萨蒂的肩头,轻轻对萨蒂做了一个噓……的姿势。

把世界都切成两半的争斗曳然而止。湿婆和毗湿努都变了脸色。

她的嘴巴立即被封住了。

那吼声叫醒了沉睡中的所有事物,声音开始流动,光线开始变换,空气里的灰尘又开始飞舞。

“……我知道你在说服自己不害怕。但你不应该这样做了,萨蒂。”乌沙纳斯说,因为心情很好,他很温柔。“你父亲和姐姐都很反对你使用真实之力,对不对?他们是有理由的。这能力会从你自己那个宇宙里抽走时间。你不断地用它,现在那宇宙已经逼近劫未。你知道到了劫未会发生什么,对吗?再用两次,至多三次,你就会被体内的劫未之火由内而外烧个干净。”

就在此时,商底耶的雄狮的怒吼透过无数世界的阻隔,传递到了湿婆的影子之中。

萨蒂偏转了头,一语不发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一丝血从她嘴角流了下来。

迦楼罗大喊了一声:“两位世尊!”

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走廊的未端,那是一个白色的六角形平台,无数星星在它周围闪烁着

湿婆躲闪开来,肩膀在空间里引发波纹般的震荡。极度的寒冷从毗湿努身体中升腾起来,形成一面严寒形成的山脉朝湿婆压去。湿婆举起手来抵挡,千个太阳般的炽热扑向毗湿努,两个人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在所有的世界、时间和空间里都形成一条比一根头发的几万分之一还细小的裂纹,将岩石、大地、正在奔腾的河流、有生命的肉体、风和光线在内无数的事物切成了两段,但它们随即又因为距离太近而再度黏合到一起。

乌沙纳斯首先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向上看去,脸上充满了喜悦,“好了,”他转过头,“现在,让我们向曾令这个世界战抖的首生之龙致意吧!”

毗湿努一拳就向湿婆脸上打去。

萨蒂抬起头,眼睛在恐惧中睁大了。

“那我要吻她了,”他说,“你要回避吗?”

它是干旱、它是贫瘠、它是混乱。

湿婆真的要笑出来了。

硕大的骨架具有青铜般的色泽,宛如形状怪异的雕塑,爪和翅指向上方,关节处依旧咬合在一起,具有一种扭曲的、精美的感觉。那巨大如船舰般的头颅上,七只角如桅杄般矗立着,满是利齿的嘴巴半开半合,眼睛所在之处只剩下两个黝黑的空洞,但依旧散发着令人致死的力量。萨蒂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她没法呼吸了,钝重的感觉压迫在她心脏上,堵塞血脉。

“再说一个字,”毗湿努咬牙切齿地说,“湿婆,我就让你后悔自己具有感觉。”

高悬在他们头顶的,正是一度以恐怖统治世界的魔龙弗栗多的骸骨。

湿婆意外地发现,原来他心情还可以更好的。“但我不介意啊。”他高兴地看到毗湿努浑身肌肤都透出了明亮的蓝色,那是守护神发怒的征兆。

……在天空中飞翔的只余下骨架的龙……

“不说出来你会死吗!”毗湿努怒吼道,少年的声音里掺上了一丝人狮怒吼的回响,连迦楼罗都吓了一跳。

“从前它还活着的时候,只要看人一眼,哪怕只是视角余光,都能致人于死地。”乌沙纳斯说,“没想到尸骨也依旧具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湿婆瞪了毗湿努片刻。“我得要吻她?”他说。

萨蒂颤抖着。她已经猜岀乌沙纳斯想要做什么了。

毗湿努转过了头。他停顿了片刻,近乎咬牙切齿地、慢慢地说:“‘她的嘴唇殷红如珊瑚,甜似蜜糖,携带造物主的无穷恩赐’。……”

乌沙纳斯转过头。“大匠,请开始吧。”他说。

“你看起来好像一头豪猪。”他评价说,然后看着毗湿努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我是真的不知道。”

陀湿多此刻也抬着头看着弗栗多,老匠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湿婆觉得毗湿努的表情好玩极了。也许是心情恶劣的缘故,他现在特别高兴看到毗湿努这个样子。

“啊……”他喃喃地低语着,“它看起来多像复仇的化身。”

“你是明知故问还是想要惹火我?”他说。

在他面前升起了一团火焰。陀湿多把手伸到了那团火里。火焰炙烤着皮肤,血肉滋滋作响,但陀湿多似乎并不在意。

毗湿努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怒色。

“我以我的沉默哺育你。”他说着

“我该怎么取?”他说,“把她整个人搬走吗?”

火焰猛然升腾。巨龙的骨骼发出可怕的声音。静止了千万年之后,它们再度动起来了。

湿婆歪了歪头。

陀湿多把烧得焦枯的手从火焰中收回,割破了自己的胳膊。血滴进火中,“我以血液浇灌你。”陀湿多又说。

“你好罗嗦。”毗湿努突然变得大大不耐烦起来,“赶快取了甘露走吧。”

那些巨大的骨头相互碰撞着、移动着,重新组合着,刺耳的声音震耳欲聋。已经死去的巨龙仿佛正在重新舒展身躯,铺满星海。

湿婆脖颈处隐隐浮出了一层森森蓝色,随即又隐没了。“原来如此。但即使她自己具有了生命,那又是谁给予她现在的身份和身体的?天神和阿修罗都在大张旗鼓地寻找她,她却以海洋的养女的身份在他们眼皮底下安全地生活了这么多年。是谁想出这么大胆的招数来的?”

萨蒂站不住了,软倒在了地上。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毗湿努说,“甘露原本就是产生生命的神物。这种奇迹自己产生了意识,产生了生命,很奇怪吗?只不过她运气好,不像她的胞亲在成型前就被人强行纳入体内被永远压制罢了。”

“我以……”陀湿多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儿子的死亡喂养你。”

“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湿婆说。

他用焦枯的手和完好的手拉开了自己的胸口,皮肤、肌肉、血管和肋骨之下,一颗灰色的东西正在胸腔中缓缓跳动,陀湿多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虽然很细小、很幼嫩,但那是生命的证明。他觉得奇怪,张开天眼四处查找。然后,他发现那声细小的、惊恐的啜泣来自在混乱中惊恐万状躲到一边的医神……手中的金瓶里。

那并不是心脏,只是一团灰烬。

一个细微的声音,几乎是声啜泣,充满了害怕,从那些粗鲁的喊叫和杀戮声的背景中分离出来。

死者的灰烬。

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原因所在。

陀湿多把这些灰撒在了火焰中,火中突然开始传出成千上百人在喃喃自语的声音,亡者们在尖叫,在抽泣,在诅咒,火焰疯狂扭动着。

争执已经变成了血腥的战斗。如果他自海洋中迈出一步,那么他们都会被他踩成碎末。他思考着为什么自己没有这么做。

骨架之龙动了起来。它摆动着翅膀和长达数里的尾巴,缓慢地降了下来。连接它下颌和面部的关节发出轧轧的响声,白骨之口霍然大开。

他倍感无聊,于是把意识从两个同伴那里拉开,回到海边。

萨蒂身体一轻,突然飞了起来。巨龙山洞般的巨口张开了正对着她。她看见它嘴里蕴含着的那个空洞和虚无的世界。

他的另外两个同伴也在观看这情景。一个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疲乏感无奈地注视着这场争执;另一个则十分好奇地观看两边的人马互相砍伐,虽然全然缺乏同情,但却还在想着是不是要伸出指头拨弄一下这混乱的蚂蚁行列。

恐惧冲破了乌沙纳斯的法术,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

人观看蚂蚁的战争时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这声尖叫曳然而止,白骨龙一口将她吞进了嘴里。

在他的眼中,他们的行为既不可憎,也不可笑。

从这死去万年的魔物身体里发出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长啸。刺目的光芒从它长长的骨架身躯中由内而外透出来。夜空震颤着,走廊的地面和石柱出现了裂痕。陀湿多站了起来,那发出痛苦的喃喃自语声的火焰从他手里飞走,附着在巨龙的身躯上,变成它重生的第一片血肉。

他宏大的形体和海洋融为了一体。他注视着海岸上陷入喧嚣的天神和阿修罗,看着他们互相叫骂,拿起盐块互相拋掷。

骨骼、神经、血脉和肌肉如同冒出地面的岩浆般出现在巨龙骨架上,它们攒动着,沸腾着,像是在骨架上争食的蛆虫。重生的过程想必十分痛苦,魔龙再度发出可怕啸叫,它翻滚挣扎,骨架散开,随即又被重生的肌腱和皮肉拉扯回原来的位置。在它面前,苏摩曾以誓言和生命守护的走廊正在星空中崩溃。

他站在浩瀚无垠的乳海中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在复活的首生之龙震耳欲聋的咆哮中,乌沙纳斯的声音正变成一串接连不断的大笑,“即便锁进箱子里,珍宝依旧具有价值,要是我早点想明白这个就好了,——萨蒂啊,并不一定要将商吉婆尼之花取出来它才能发挥作用!你啊,你本身也可以是美丽的花朵,弗栗多新生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