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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入神庙,他无声地站在神殿门口,在她身后。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动静。他抬头,看向山顶神庙的方向。他看到萨蒂站在神庙之外,握着双拳,月色下她的面孔苍白悲伤,山风吹动她满头黑发。

这不是他的梦境,商吉婆尼藏在她的心底,她不是他的猎物,她不能像野鹿跑跳。她并不甜蜜,至少此刻如此,风把她眼泪里的苦涩味道带到了他唇边。

湿婆睁开眼睛,梦消逝了。他注视着在他眼前展开的古老森林。

他想起达刹那因为痛苦、恐惧和害怕扭曲的脸。

现在他终于满足了。

“离开我的女儿,”老仙人这么吼叫着,哀求着。

他把她按倒在地,他的獠牙、利爪和焰舌陷进她的皮肤。他毒杀她,肢解她,焚烧她,咬断她的喉咙,勒断她所有的骨头,叼岀她的眼珠。他撕裂她的皮肤,喝掉她的血,咬碎她的骨头,把她吞吃殆尽,不留一点痕迹。

你也许是对的,达刹。

他吃掉了她。

湿婆想着。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就此满足。

说不定我会生吞活剥了她。

他梦到自己在追逐萨蒂。金色的草原上,少女像野鹿样在他前面奔跑,惊慌不堪。小小的金色花朵在她耳边摇曳。而他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一把拉住了她,从她耳旁摘下那花朵。商吉婆尼在他手心融化了,消失了。他感到欣喜。这本来就是他身体一部分的东西,终于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再度完整而无缺憾了。

他开口问,

而现在他就在做梦。他站着做梦,就在眨眼的瞬间。

“你在找我吗,萨蒂?”

他并不经常做梦。因为他几乎不需要睡眠。他的梦如果引发强烈的情感,这个世界都会随之受到影响。有时候,他眨一下眼睛,两眼闭合的瞬间,梦就来了,睁开眼睛,梦就结束,短暂且不留痕迹。

她拥抱他时他惊出一身冷汗来。

湿婆站在石崖上,做着梦。

因为他本想挣脱,

“有没有意义……”梵天轻声说,“你将来会知道。”

却没做到。

“梵天,你做的这一切毫无意义。”湿婆转身离开。

雨在持续不断地下着。

“她为神像献上檀香花环,走出神庙时你就站在一边,脖颈上挂着那檀香花环,她却视若无睹。”他温和地说,“为何不提起这个?”

湿婆站在雨中,注视着眼前茂密的丛林,毗湿努站在他身后。守护者没有打伞。雨淋湿了他黑发,令他肌肤发白。

梵天看着他微笑。

“你带走塔拉的事情令众神决心要让那个凡人坐上天帝宝座了。”毗湿努说。

“我让她入了畜生道。”湿婆说。

“我明白了。”湿婆说,“我会替你去探看因陀罗的下落。”

“你如何处置她?”梵天轻声问。

毗湿努垂下了眼睛。“你要什么作为酬报呢?”他有些疲惫地问。

“梵天……”他临走时说,“在文底耶山脉之南,有一个叫做苏楼至陀罗的国家,现在已经毁灭。一百年前那里曾有个公主。十四岁时她认为自己爱上了我,于是她每日都到我的神庙里来,为我献上鲜花做成的花环,临睡时默念我的名字,亲吻我神像的脚趾。她十六岁时别人要她嫁给邻国王子,她便用刀划伤了自己的左眼。十八岁时她父亲又想把她送给大臣,于是她半夜离开了王宫。大臣起兵反叛,他父亲从邻国找不到支持,于是她双亲和弟弟都被兵败杀死,她全不知情,留在道院里修炼苦行,每日只吃树叶过活。二十七岁开始,她用自己的血每日为我的神像洗浴。她活到五十三岁,衰竭而死,直到呼吸停止那一刻,她没有一瞬间心里不曾想念我。”

湿婆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破败的大天神庙。萨蒂在那里沉睡。

湿婆皱了皱眉头,站了起来。

“你能从她身上带走多少悲伤,就带走多少吧。”他说,“我不希望她哭泣不止。”

我再说一遍,你这样是得不到商吉婆尼花的。”梵天笑了笑,“不过这也算一个好开端。”

毗湿努回头看了一眼萨蒂。“你竟然还没从她身上得到商吉婆尼?”他说,“我不知道你在浪费什么时间。

“那我就向她姐姐去讨要她。”湿婆说。

“她不爱我。”

“萨蒂现在正陪伴她的姐姐一起前往伐楼那的西方国度。”

“算了吧,湿婆。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让一个女人对自己倾心是何等容易的事情。探察她的思绪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你知道她会爱上什么样子的男人,成为那样的男人就那她爱上的只是我为她造出的虚像。”

“那我就去向达刹讨要她。”

“爱就是爱。这其中有何差别?”

“无论如何,商吉婆尼花现在在那小姑娘心里。想办法去取得她的心吧。”

湿婆看着他。

“这太荒谬了,梵天。

毗湿努笑了。“你竟然在抱着那样一个不切实际的指望。”他说,“无条件的爱比比皆是,你的信徒里能找出无数。你为何单单要挑剔这个?”

“知道不等于了解。”梵天平静地说。

“守护者,你现在心里冰冷,怀抱恶意。”湿婆说,“你不必对我指手画脚。

湿婆笑了起来。“梵天,我不需要这么做。火葬场和墓地是我的乐园。我在那些地方见过一切情感最强烈的形态,看到它们终结的样子。我看过妇女抛下深爱她的丈夫,在刑具上吻一个垂死强盗的舌头。我看过三个男子分掉一个女人的骨灰,喝下她、吃掉她、枕着她。我看过国王把他的宰相关进地牢,用他儿子的肉喂他。我看过年轻女人在清晨时分扼死自己未足月的女儿。我知道什么是爱。我也知道其他情感。”

“爱人和为人所爱都必须是极端自私的事。”守护神说,“等你明白这个时你已经入门了。我要离开了。”

“你应当试着接受一个女人的爱,体验所有的情感。”

“等等,先把她身上的悲伤带走。”

“那告诉我该做什么。”

“你可以自己去做。”

“你没有缺陷。”

“我不擅长这个。”

“我不理解,梵天。我欠缺什么?我丢掉了商吉婆尼,因此失去了我自身的完整性?”

“这又不难,干嘛不学?”

“的确如此,”梵天轻声叹息,“但正如宇宙在我手里诞生,我却不能预测它的走向。是我赋予你形体,却难以捉摸你的未来。你乃是我们之中的无烟之火。但你的平静已经妨碍了你履行在这个宇宙中你命定的职责。”

“既然说得如此好听,你自己怎么不如法炮制?”

“我是弃绝者,梵天。”他说,“而且是你让我成为弃绝者的。”

毗湿努注视着湿婆。

湿婆坐着没动。

“你为何不想见她哭泣?”他轻声说,“有一天你会发觉想带走一个人的悲伤却无能为力,那时你已经被束缚却毫无察觉。那时令她哭泣的人就成了你自己,你会对此满怀愤怒而不是伤感,湿婆,我会乐见你为此苦恼。”

“你的极度平静已经妨碍了你达到最终的平静。”梵天说。

“那一天永不可能发生。”

“令我缠绕进俗世情爱有何意义?”

毗湿努对他微笑。

“你所需要做的只是让她爱上你,这并不难。”梵天轻声说。

“等商吉婆尼回到你手上时,我就来找你,看看你到时候脸上的表情。”他说。

湿婆皱起了眉。“梵天,你是在作弄我吗?”

雨依旧无穷无尽地下着。

“这很难理解吗?如果你能得到她的心,你也就能取回商吉婆尼花。”

而今商吉婆尼花就在他手里。

“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湿婆知道,他终于自由了,完满了。契约终结,使命完成。唯一的缺憾已经补完,他追寻的一切都在他手里。他能起死回生,宇宙之间,以他为大。

他说。

萨蒂什么也没有说,看到他手里的花,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梵天笑了笑。“你猜出答案用的时间比我想象得要短。”

此时此刻,她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

你把商吉婆尼花放在了达刹女儿的心中,”湿婆说,“是这样吧。”

她没有流泪,尽管人们说去爱即意昧着同意接受痛苦。

“那很好啊。”梵夭抬眼看着毁灭神,轻柔地说,“说说看你得出的答案?”

她赤手空拳地,把伤害自己的权利交给了别人。

湿婆盯着创世神。“我已经知道你把商吉婆尼花藏到哪里去了。”

世间万物都会为此嚎啕,她却没有流泪。

“欢迎,”梵天温和地对湿婆说,“我原本以为你永远不会到这里来找我。你是为何而来?”

从何时开始,她已经猜到这个结果。

湿婆在梵天对面坐下来。“梵天,”他说。

去爱即意味着牺牲。

独自坐在殿堂内那个既年轻又衰老的人抬起头,对来者微微一笑。他的满头白发在黑石地板上铺陈开来,像一地枯死的雪。

——可是威力无穷的世尊啊,你懂什么。

梵天的四面像从四个方向包围这这建筑,声音在墙壁间反复回荡,直到变得细碎丁零。

是的,

殿堂没有顶,向上看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厚重夜色。

他不懂。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內响起。

湿婆抬起手,把花朵别在了萨蒂的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