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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是在做什么?”他问。

友邻王回过头来。他看到西方之王、海洋的主宰站在他身后。伐楼那一岀现在会堂里,附近所有人都觉得透明的海潮漫过自己的胸膛,口鼻里都是腥咸的味道。波浪缀成的长袍在伐楼那身后翻滚。他走到了友邻王的面前,朝他合十低头。这礼节叫友邻王脸色发白了。

“啊,”伐楼那轻柔和缓地说,看着他手中的铁棍。“您这又是做什么?”

迅行的叫喊叫友邻王猛然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棍,上面已经沾染了血迹。那男人倒在地上抽搐着。迅行的表情很惊恐,但这不是因为他看到父亲下狠手几乎把那男人活活打死。

“我在,”友邻王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昏迷过去的男人。“驱赶僵尸鬼。”

“父亲,停手,停手!!”

伐楼那微笑了,他再次朝他鞠身行礼。“伟大的,匡扶正义、祛除邪恶的国王。”他嘴里说。

那些渔人看到女人脖子上青黑的掐痕了吗?他们留意到她是从王宫阳台上跌落的吗?他们发现她怀里揣着的粮食和金币了吗?

“我不敢受您这样的大礼。”友邻王低声说,“您是为何而来?”

那女人比他都高大,挣扎起来时他几乎制不住她,可他没有叫侍卫,没有叫任何人去做这件事。

“自然是来向您表达天界的谢意和尊敬,国王。”伐楼那的声音化为阵阵在血液里涌动的海潮,“我们,天庭的五老评议会,都十分认可你向天界通报消息的义举,而且你之后又根据我们的指示,正确地解决了那件麻烦事。”

他又是一棍抽下去,男人在倒吸冷气。可他也并不是在求饶。“感谢您,陛下!”他用变了调的声音喊,“您不愧是正法化身。”

友邻王白着一张脸,他扔掉了铁棍,伸出手,手里有块深蓝的宝石,颜色冰凉,正是海洋之色。“我不需要这个了。”他说,“……那么小的孩子。”

——不行,陛下,我求你,你不能……

伐楼那脸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笑容。

——让开,女人,你什么都不懂

“你做得很好,国王。”他低声说,“别为幻象所迷惑。那不是孩子,只是一个罪孽的化身,采纳了令人迷惑的表象而已。他的死只是意味着罪恶的结果被扼杀了。世界得到了净化。这是正法的要求。你也对此表示了认可,不是吗?”

友邻王的手微微发起抖来。男人继续哀嚎着,但他没有求国王停手。

友邻王闭上了眼睛。就好象溺水的人挣扎很久后最终承认他已经不能呼吸。“是的。”很久之后他低声说。

陛下,我不能这么做。高大的奶妈哭泣着。他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孩子,我不能这么做!

“啊,”伐楼那轻柔和缓地说,“但我感觉不到达刹仙人女儿的气息。她去哪里了,国王?我也曾说过,要你令她在此安心等待……”

他吩咐赶紧把尸首烧掉。

“人称伽罗、魔醯首罗和世尊的那一位把她带走了。我不知他们去了哪里。”友邻王说,“我没那个能力拦下他们。”

——今天有渔人来报告说,城外的河里捞上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乱七八糟地缠在渔网里。

伐楼那似乎微微眯了眯眼睛。

男人惨叫了一声。

“伟大的无穷威力者行为永远难测,”他轻声说,“即便是众神也不敢揣度他的想法或阻拦他。这并非是你的错。那快做准备吧,国王。”

他脱下了王袍走下丹陛,男人朝他跪下去。友邻王拿起了那男人自己背负来的铁棍,开始朝男人赤裸的脊背上狠狠打下去。

“……什么准备?”

“好。”最后他说,“如果你这么要求的话。”

“国王啊!”海神说,声音如同大海在多岩的海岸旁翻涌,在在场所有人的耳里回响起来。“我是代表所有天神而来。永寿城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主宰。我们彼此商议,最后致认定你,人类的国王,阿逾娑之子啊!你灵魂伟大,心地高洁,你最适合登上天帝的宝座来统御我们。为着正法,为着世间时序,请你接收这份责任吧,国王!请跟随我一起前往永寿城,坐上为你保留的宝座吧!”

友邻王注视着这个男人,他的神色变得很奇异。

聚集在王宫前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敬畏的低呼,有些人激动得晕了过去。迅行目瞪口呆,一跤坐倒在地。

“可是现在许多婆罗门都在说,如果怀抱这样违逆正法的罪孽死去,将来就会变成僵尸鬼。”那男人脸上突然显出了恐惧的神色。“求您了,我不畏惧肉体的痛苦,但我不想变成僵尸鬼,请责罚我,国王!将我的罪行从我身上驱赶出去。”

友邻王站在原地,他脸色发白,手在衣服下微微发着抖。

“你能认识到自己的罪行很好,”友邻王疲倦地说,“但你可以通过洁净的仪式净罪。没有必要鞭打自己。”

“国王,”海神轻声地说,“还记得我的话吗?你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奖励的,只要你能证明自己可以坚定地维护正法。”

“因为我犯下了大罪过。”那男人说,气喘吁吁,“许多罪过。我……我曾经因为怀抱愚蠢的同情,接触过寡妇的手臂,帮助她挑水。我曾经被色欲所诱惑,朝我的导师美貌的妻子多看了几眼。我曾经在周围有杂种种姓的地方念诵过吠陀。因为好奇,我教过首陀罗识字。我还有一个经营屠宰场的朋友。

友邻王又闭了闭眼睛。

“为什么你要我这么做?”友邻王问。他的儿子迅行在他的王座背后打着呵欠。

“我需要……”他轻声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那个男人是自己肩荷铁棍走到友邻王的会堂里的。他赤露上身,汘流浃背,太阳照亮他剃光的头颅。他一上门就要求友邻王鞭打自己。

伐楼那眯眼看他。“凡人的时间。”他微笑,“但谨记即便寿命最长久的天神也会感到不耐烦。”

众神降临到友邻王国都的那一天,友邻王正在用铁棍抽打一个男人。

友邻王独自来到自己的家庙中。

“我是谁?”他问那天际闪动的狂怒的雷光。

殿堂里供奉着他的祖先。家庙的一角刚刚矗立起一个新的神位。神像很小,像个孩子。刚出生的孩子。天上的弦乐从外面传进来,在墙壁间回荡,仿佛令人讨厌的甜腻香气。众神的影子居高临下地投下来,包围着他。友邻王走过去,把香油和香花供奉在那小小的神位前。

他把尸体扔到了一边,抬头看着天,他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脸上突然露出狞恶的表情来。

那人眼里强烈的恐惧转成了一线死白。他这才发现自己用力过大,已经把对方扼死了。

“父王!”迅行就在此时冲进了家庙外,“父……父王!你你不会真的接受吧?”

而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他扼住了对方的脖子“是谁!!”他吼道。

友邻王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迅行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焦虑不安。

“您是……”那人说。

“为什么我不能接受?”他只说了一句。

他吃了一惊。“你认识我?……我是谁?”他连忙问。

“哪里有人会平白无故拥戴你坐上王位,什么道德高尚,都是虚的。他们一定是想利用父王你。”迅行声嘶力竭地喊着。

“是您……!”他惨叫着。“怎么会是您……!”

友邻王目不转睛地看着迅行。他突然有点欣慰,儿子行为莽撞,愤世嫉俗,但头脑并不像别人想的那么简单。

那人突然哆嗦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极端可怕的东西。

“是啊,”他苦笑着说,“伐楼那身为最古老的神明,怎可能对我卑躬屈膝?众神都那么高傲,怎么肯对我一个凡人俯首听命?只要我还尚存一丝理智,就知道我将要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一定要去。”

天上突然雷光闪动。闪电的白光照亮了森林,他站在七零八落的人体中间,手里揪着最后一个敌手。对方在他强大有力的手里挣扎着,他狞笑着俯瞰着对方。

迅行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

有人熄灭了篝火;风声刮过他的脸,黑暗里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那些人朝他冲过来。他的肩膀撞上了人体,他把对方提起来扔到一边去。周围有更多人围了上来,他一点不怕,兴奋得发抖。他的杵打破了对方的铠甲,觉得那就像是纸片做成的玩意儿。他听见敌人在他的拳脚下惨叫。他扭断脖子,扯下肢体,得意地听着肋骨在他脚下破碎的声音。他哈哈大笑,觉得自己真是力量无穷,势将与天地同寿。

“因为这是我自己挣得的。”友邻王轻声地说,仿佛害怕惊动家庙里的所有神灵。“我为什么要放弃?这是我奉行正法,应得的果报。”

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这真奇怪。

迅行目瞪口呆。他父亲脸上出现了一种异常残酷、陌生的神情,叫他害怕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们……”他慢慢地说。“你们不是强盗。你们是天界的士兵。”

友邻王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对游猎和女人的兴趣远远大于治国,但他毕竟是自己的骨血。

他打量着他们,一个挨着一个。

“你还年轻,好好学着点。”那种可怕的神情消失了。友邻王放缓了语气,温和而沉重地说。

“有敌人!”那群人尖声喊叫。他们跳了起来,比他还像惊弓之鸟,他冲到了他们中间,和他们在火堆前对峙着。他发现他们其实只是一群残兵败将,穿着破烂盔甲,手里拿着刀剑。火光跳跃着,照亮了那群人惊骇的表情。

云里藏着众神的旗帜,天庭的金光直射在王宫的台阶上,色泽鲜艳绮丽、气味芬芳的花朵从天而降,人们慌忙丢下了手里的东西,跪伏在街道上,唯恐被神光刺瞎了眼睛。

他把人骨杵握在手里,大喝了一声,从密林里朝篝火的方向冲去。

山峦般的金车停在了友邻王王宫的门口。在空气中,在影子里,众神的力量浮动着,他们成千上万地降落在这小小的人类国度中,前来迎接自己新的统治者。天帝乘坐的战车降下来了,在那战车上,摆放着宝冠和权杖。

但他不在乎。喝醉的时候,他什么事情都不在乎。

在为迅行举行了灌顶礼之后,友邻王在海洋之神的注视下,登上了光辉灿烂的神车。光芒包裹中他看起来已经像个天神了。在场的人民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即便友邻王的荣华富贵与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此时此刻,人人都忘了明天就会饿死的事实,充满自豪。

远远地,他看到了一堆篝火,听见了粗鲁的大笑和吵闹声。有一大群人正聚集在一起,数目远比别人告诉他的要多。

友邻王朝人们挥着手臂,嘴角露出一个道别的微笑。

他喝醉了,步伐比象王还要沉重,他眼前蒙着一层雾,这层雾也笼罩在他的思想和心灵里。他掌心发着热,他牢牢地握着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杵:那武器的质地就像是人骨。

但很奇怪的,那微笑里既无感伤,也无不舍。

男人独自一人朝森林深处走去。

它真的就只是一个道别的微笑,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