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琴南十分专注地想把药塞进他嘴里,那张唇形优美的嘴却一动不动。视线向上挪,眼里满是怨恨,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发出的声音却是:“哪来的毒药?”
“吃药。”郑越钦睁开眼,面前的手掌上是两粒白色的药片。
她知道郑越钦这是在翻上回于邝托她下毒的旧账,又把药往前送了点:“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到处都是我的指纹,门外还有监控能拍到我进出。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警察一定能找到我,我又没那个胆子往国外逃,一定会身陷囹圄。我不会冒这个风险的,放心。”
郑越钦微微张开眼,没说话。林琴南丢开外套匆匆去厨房烧上热水,然后冲进主卧,在架子上找到胃药,混出温水,继而送到郑越钦面前。
郑越钦似乎也没有太多力气还嘴,任她灌下了药,然后扫视了一眼她出门的行头。
“你是不是胃疼?”
“你这次又要搬到哪里去?”
快步走到落地灯旁边调高亮度,林琴南拨开郑越钦额头前的碎发,瞬间感觉到潮湿。他眉头紧锁,后背僵硬地弯曲着,额头上满是汗珠。
“我不搬,在这住得挺好的。”
本能性的,林琴南觉得郑越钦睡觉的姿势很奇怪——他为了心脏健康一直是仰天睡的,强迫症严重到侧着睡会自动唤醒的程度——然而他此刻在坡度不低的躺椅上朝左睡着。
毛毯裹着的蚕冷笑一声,“你当我这儿是酒店呢?”
没有动静,她便推开门朝里张望,确认郑越钦靠在躺椅上,裹着毛毯,似乎是睡了。
“别说话了,你看你这汗出的。”说着,温热的毛巾擦过脸颊。
她快手快脚地换上衣服,拿了郑越钦的车钥匙,本想悄无声息地去,犹豫再三还是走到半掩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那个……借一下你的车。”
“你是不是就盼着有那么一天呢?”气若游丝。
接着,她突然很想林宁生,非常想去扫墓,这想法有些诡异。
“什么?你现在是病榻上的葛朗台了?”林琴南看着毫无反抗之力,幼稚等级却直线上升的郑越钦,担心之余觉得好笑。
是夜,林琴南睁着眼躺在被子里,等到凌晨,郑越钦没有回卧室,外面一片漆黑。她拿出手机,无目的地翻着相册。以前没有设备,所以和章山月的合影只有一张,但现在的相册里却满是她和郑越钦共同经历的片段。比如郑越钦睡觉睡到后脑勺的头发冲天;比如衬衫系差了一颗扣子还正儿八经在办公桌旁边指手画脚;比如某个周末跟着教程却做成莜面的豆角焖面,加班回家在夜宵一条街吃的打边炉;又比如在城市不同坐标一起看过的数百个日落……事情早就偏离了她最初的计划。
“那你得赶紧跟我结婚,不然我挂了你什么也分不到……”这边模模糊糊地说着胡话,那边却不接梗了。
“你自己起来。”郑越钦像家长般严肃地用眼神警告她一眼,转身走进了书房。
林琴南忍了一会儿,眼泪决堤——郑越钦太过轻易地原谅了她的算计。她记得刚开始在他手下工作的时候,她和罗音一旦出现中级以上纰漏,他就会好几天不跟那个罪人说话。平时一切尽在掌握,不可一世又阴晴不定,爱记仇又擅长耍手段的郑律,现在蜷缩得像一只煮熟的基围虾,而且还在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不拉我一把吗?”她讪讪地挤出一个有些谄媚的笑。
郑越钦听见抽咽声,无奈地睁开眼,却看见林琴南背着光又哭又笑,好不吓人。
“那就起来。”
“难看死了,你在干嘛?”
原来郑律动情是这个样子。
“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别再喝酒了!非要喝的话……多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也不要忙工作就不吃饭……”断断续续的像是要咽气。
不管不顾的一句试探,她看着郑越钦那个妄图掩盖情绪却满是酸涩的皱眉,恍然领悟。
“你还没回答我,你去哪?”
“我冷。”林琴南不觉哽咽。
“我想去给我姑姑扫墓,”毛茸茸的袖子突然抱住郑越钦,“但现在哪儿也不去了。”
这段关系里,有一些事情发生于她不在线的时刻。她不知道在某个琥珀色的黄昏,郑越钦回到家,蹑手蹑脚走到和衣昏睡在沙发上的女孩旁边,细细观察着她的五官轮廓,又突然莫名一愣,将视线移开,自嘲着摇摇头,诧异自己的沉迷。
“这么晚,你是准备去见本尊?”下巴被她的羊绒衫磨得有些痒,“起开,我出了好多汗。”
林琴南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有一个瞬间她竟觉得郑越钦眼眶湿润——那个悲伤表情沉甸甸的,让她鼻酸。
那还算高挺的鼻子却在他领口一通嗅:“我乐意。”
他眯着眼将地上的人细看,眼里的慌乱消散,抿起的嘴角下沉。
“过几天一起去吧。”
门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往来,锁钥清脆转动,门被草率推开。
林琴南的手机在这个刁钻的时间点响起。
门内的人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头靠在冰冷的大理石砖上,她看着那道门,思绪一片混乱。
雷悦和汤岭的第一次争吵,好巧不巧发生在雷悦刚敷上绿泥面膜之后。
“林琴南!你在干嘛?把门打开!”
雷悦从卫生间走出来时,汤岭正在书桌上整理在格鲁吉亚拍的照片。
“开门!”
“今天你跟爸出去买酒的时候,你妈跟我说我们差不多可以要小孩儿了。”
“开门。”
汤岭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抬头掠过她一眼:“你不觉得太早吗?”
敲门声随之兀自响起,先是不急不重的敲击,一阵沉默之后,节奏力度渐强。
“不早啊,如果现在生的话,身体会恢复比较快,而且照顾小孩也不会太累……”
玻璃应声掷地,林琴南抬头,对上郑越钦审视的目光。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扭头冲进浴室,把门锁上,打开水龙头,盯着镜子里目光无神的自己,一行薄泪溢出眼眶,但她并不悲伤。
“你在律所工作,平时加班加点的,我在医院也很忙,生了小孩给父母带吗?”
当她对着那一隅陷入迷思时,郑越钦的拖鞋出现在眼前,语气生硬:“你想做什么?”
“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实在不行我到时候可以换个工作,太忙的时候交给父母带一下也可以吧……”
良久,她穿好衣服,把打乱的东西一一理好,又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玻璃,手里捏着锋利的碎片时,一个她自知危险的模糊想法突然变得强势。
“你不想再拼拼事业吗?或者出去玩什么的?”
某种程度上,救赎是一种超出爱的能力范围的东西。
雷悦走到桌前把照片挪开:“你别弄了,我们聊聊吧。”
郑越钦是她看不懂的人,距离再近也仍然像是在透过模糊的镜头看他。她能确定的是,他在用力驱散笼罩她生活的迷雾,但她也清楚地知道爱情对他们而言都不会是全部。
汤岭却挪了个地方继续整理,嘴里振振有词:“明天去超市可以顺便把照片送给他们。”
她曾经认为,章山月也离开之后,世上不会再有人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用自己日日夜夜的奔忙为她兜底,而她也不可能再对任何人袒露心迹,不计后果地迎接未知。仔细想想,某些死亡看似并未阻碍她生活的脚步,但却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接到章山月死讯的那一天起,世界于她而言就变成了流体,现实塌陷着,吞噬一切的深渊向她无限逼近,而那个真相就像海难里的一块浮木,当她无法控制情绪时,为她留有一线生机。
“够了!”逐渐难以控制音量,屋内顿时没有一点声音,“你爱我吗?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
“无论你在哪个角落,我都可以去接你,带你回家。”章山月曾经低声说过的话,蓦然闯进她的脑海里。
“你既然这么不快乐,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此刻她毫无对策,只能用冷到极点的手臂紧紧环抱自己的身体,努力呼吸,浑身发颤。
他矗立在灯光下,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长久以来,她想通过作弊找到一些答案,靠着虚无缥缈的意念走过陌生穷恶的群山,却渐渐把真实和虚构杂糅着,一边丢弃过去,一边恐惧未来。
“你现在都懒得正眼看我了吗?”
林琴南觉得心里的某种东西突然断裂,就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眼前显现出许多灾难画面。
一触即发的氛围中,雷悦的绿色面孔荒诞又滑稽,正如他们的生活。
购物袋里的杂货因为此前的战乱毫无章法地散落在地,无花果酱碎在一边,玻璃渣立在绛红色中间,像是旧宅围墙上的防盗刺。
“大过年的,别吵架了,邻居会听见。”他避开视线。
唱片播到尾声,干燥的电流摩擦着,发出像低语又像嘶吼的声音。
“你不敢跟你爸妈说,所以就把我拉来当盾?”
——《至巴赫奇萨拉伊宫的水泉》普希金
“我对你不够好吗?”轻描淡写。
那心灵的暧昧的理想?”
雷悦骤然感到迷茫了,当下的困境不是争吵的闹剧,而是除了自己的回声完全得不到对方回应的深谷。
绘出了自己一瞬间的幻影,
她明明知道这段关系一开始就不对,明明林琴南早就提醒了她,她却自取灭亡,这种行为几近病态。
在荒漠的黑暗中
短暂的争吵以汤岭摔门逃离告终,二人婚姻中以双方自欺欺人勉强维系的横梁摇摇欲坠。
“或者这只是一个想象的梦,
于是雷悦沉没在仇恨的绝望里,在崩溃的前一刻拨通了林琴南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