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浴场还有早餐呢?那太好了!给我留一份。”
“那……你要预订早餐吗?”其实他们浴场没有早餐服务。
放光了烟花,她潇洒地转身上楼,留宗荷在原地怔怔回想。
“对,明天一早就去。”
刚才的画面,对他而言太过美好了。
“不远,就两站路。你要去?”
凌晨两点,一群醉醺醺的客人吵闹着挤进大厅。
“弟弟啊,好好读书,大学地狱在等你哦。对了,你们这儿那个很老的花园,离这儿远不远?”
“老板呢?你们老板在不在?”其中一个挂金板的光头两手撑在柜台上,冲着宗荷大喊。
没来由的觉得底气不足:“嗯……快毕业了。”
“他在楼上,你们有事吗?洗浴还是住宿?”他避开光头喷射出来的酒气。
“对……我在上大学,你呢?高中吧?”
“我们……不洗浴也不住宿……”光头笑起来,表情微妙。
“你也是学生吧?”
宗荷站得更远些,只说:“今天没有。”
“嗯……懂事,成熟。”她笑嘻嘻的,样子很招人喜欢。
这时光头收敛了笑意,跟一众人大喊大叫起来:“老宗人呢!老子特意带了兄弟来,这种大日子跟我说没有?”
“不是打工……就是帮家里忙。”
宗荷的父亲从楼上急匆匆地冲下来,无动声色地挡在宗荷前面,陪笑道:“有的有的,就在楼上。”
她一根一根地点着,随口问他:“你还在上学吧?这早就出来打工啊?”
宗荷皱着眉,从后面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只陷入了一瞬间黑暗,女孩转过来,咧着嘴看他,手里捏着的两束烟花棒灿烂地燃烧着,明黄色的火光照亮了空旷的地面。
宗父只回头眨眨眼,示意他回房间去。
夜幕下,一道道明亮的弧线飞上远空,在动线的终端迸发,银色、蓝色、红色、紫色的星火雨伞一样撑散开来,在黑暗中流连,渐渐被黑夜溶解。
宗荷本就不想掺和这种事,拿着手机扭头出了后门,将那醉气冲天的污浊场面抛在脑后,径直从外面的金属阶梯爬上了天台。
女孩将火柴点亮,引燃了地上的烟花筒,满脸兴奋地远远逃开。
打开电炉,房里暖和起来,宗荷躺在床上,看着墙上一家三口的合影。
宗荷笑着把袋子送上,想着这种日子该不会有客人来,便跟着一起出了后门。
照片里他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孩,母亲也尚在人世,一家人站在动物园里对着镜头其乐融融的时光,遥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
“时间要到了!”她向他伸手要烟花,“一定要十二点点燃!”
那个城市女孩,这种日子都不回家,会不会是和家里关系不太好?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顶着半干的头发,换了新的衣服走回来。
他钻进被子里闭上眼,远远还能听到不知名处烟花爆竹热烈燃爆的声音。
宗荷给她开了一间最安静的房间,看着她情绪高涨地换了鞋,脚步轻盈地进了女浴室。
第二天,他戴着帽子搓着手下楼,正月里的寒天,呼出的热气都像是要被冻在半空中。
“可以。”
他进门前看了一眼停车场,车全开走了,昨夜里突然到访的那群酒鬼大概都离开了,地上放空了的烟花壳仍在原地,残破得萧条。
“好!那麻烦给我开一个房间。这个东西先寄在前台可以吗?我怕拿进去会受潮。”
跟打扫卫生的阿姨打了个招呼,偷偷从厨房里拿了鸡蛋包子和豆浆,装在袋子里往那女孩的房间去。
“后门出去就是一大片空地,本来是停车场,今天也没车来。”
上楼的时候默默打着腹稿,准备以“早上好,免费早餐”开启话题。
“机票太贵了,不如到学校近郊玩一玩。而且……只有这里放烟花不会被罚款啊。”她扬了扬手里的大袋子,“你知道哪里有空地吗?”
敲了很久门都没人回答,宗荷纳闷,现在也不过六点,她不至于这么早出门吧?
“怎么挑这种日子出来?不回家过年吗?”
这时有人在走廊另一头叫他,他循声转过去,是浴场领班,姓张,三十上下。
“对,我是来写生的,走了几条街都没找到宾馆。”她温和地微笑。
“小荷,你干嘛呢?”领班招手让他过去。
宗荷点点头,问:“你一个人吗?”
因在宗家的浴场工作了挺多年,二人还算熟悉。
“你好,请问这里能过夜吗?”
“这间的客人已经退房了吗?”
就是那天晚上,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拎着包走进来,像是大城市里来的人。
“你找她干嘛?”
高二那年除夕,浴场里的员工走剩下三五个,他被父亲叫到前台,负责看店收钱。
宗荷把手背在后面,藏起那袋早点。
那建筑的天台上有三个巨大的蓄水箱,旁边两间违章搭建的临时房屋就是他长大的地方。
“没什么,问问。”
那是一间坐落在县城红灯区角落的红棕色建筑,卷帘门在十二点之后会降下一半,那就代表洗浴之外的服务开始营业了。
领班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只说:“她没退房,应该就在里面。”
宗荷从小就知道家里的浴场运作着不可见光的行当。
“可是……敲门没人应啊?”
郑越钦回过头,对她一字一句地说:“去警局。”
领班眯起眼睛,脸上露出笑容:“小荷,你有兴趣?那个女的?”
林琴南脑子里忍不住不断回播刚才的画面,感觉意识有一瞬间飘离了身体。
宗荷快速否认。
屏幕前二人皆丧失语言,看着进度条走到尾声,四肢瘫软的男人脸上仍然保持着狰狞的表情,一双悚人的眼睛涣散地望向镜头,最终黑屏。
他却伸手拍了拍宗荷的肩膀,笑得古怪:“我懂。”
突然,空无一人的画面里,前一个视频里的男人挣扎着从一边爬出来,脖子上还挂着电线,眨眼之间,那电线又被画面外的某个力量抓住,一点点勒紧,男人疯狂地踢着腿,满面涨红,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点点失去力气,然后停止了挣扎。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万能房卡,塞进他手里:“去吧,人就在里面,估计还没醒……别声张。”
“这个可能是房东的房子,据说就在同一栋楼,户型应该是一样的。”
宗荷后颈泛起凉意,突然产生不好的预感,骤然抓着卡冲过去打开门。
同样的视角,不一样的装修。
拉起窗帘漆黑的房间里,除了烟酒味还有股说不清的古怪味道扑面而来。
“还有一个视频,看一下。”
他提着心走进去,看到床上半裸着身体一动不动的女人,眼前画面扭曲。
“恩……如果这个男的就是那个房东的话。”
领班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语气平淡:“等她醒过来,什么都不会记得,你放心好了。”
“假设宗荷知道这件事,那他的杀人动机就有了。”
宗荷听见自己声音发抖地问了句:“为什么?”
“那个人给了东西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昨晚上实在没人了,那几个是老顾客了,脾气出了名的坏……我们也是没办法,就放了点药,没事的。”
“这个视频他本人知道吗?”郑越钦若有所思地问。
宗荷猛然回身,抓住领班泛黄的衣领,怒红了眼:“你们为什么这么对她!”
这个画面就是宗荷给她的证据画面里的视角,这个女生也是他女朋友,但这个男的……并不是宗荷。
领班满脸不解,正想扯开他,突然又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个男的……不是宗荷。”林琴南怔怔地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女孩已经被吵醒,茫然地坐在床上,眼里恍惚。
“等一下。”林琴南抢过鼠标,滑过郑越钦手背,留下一点温度。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领班突然反手抓着宗荷冲出房间,把门关上。
画面角落里隐约可以看见男女进行着不可描述的行为,郑越钦淡定地把进度条往后拖,一直到二人分开,男的穿上拖鞋走到房间另一边。
“别闹了!快去叫老板过来!”他低声怒吼,“你闯大祸了!”
下班的时候为什么不把电脑一起带上呢,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纷飞。
宗荷皱着眉:“你想干嘛?你要把她关在这里吗?”
林琴南无言地看着郑越钦僵直的后颈,感觉脑子有些晕乎。
“那不然呢?她都看见我们站在她房里了!放她走了,到时候她扭头就报了警,这全浴场的人还要不要过了?你爸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郑越钦眼疾手快地点了静音,于是房内一静到底,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们自己做的事难道不该承担后果吗?她只是个来住宿的学生!”
鼠标清脆点击,然后是响彻房间的……女性叫喊声……通着书架上的高级音响,声音十分饱满。
领班用力抓住他的后颈,咬着牙低声说:“你想清楚,如果她去报警了,这个浴场就会被查封,所有人都要去喝西北风,你爸可是要去吃牢饭的……你就这一个亲人……这个女的只是个陌生人,不关你的事。”
U盘里面是两段视频。
领班见他安静下来,揉揉他的头发道:“你别管了,回房间去。”
郑越钦坐在椅子上,林琴南站在他身后,视线被文件界面吸引。
宗荷木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林琴南在后面脱了鞋,跟着走进书房,圆桌上摆着他的电脑。
“只有这里放烟花不会被罚款啊。”
这一次走进郑越钦家里,处境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女孩的声音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