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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肝

“郑律师,莫虞飞可能出事了,你知道她住在哪吗?”

郑越钦刚泡下一杯咖啡准备继续看材料,便接到了林琴南的电话。

“你等一下。”

外面打了声惊雷,一场大雨不约而至。

林琴南听见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翻纸的声音。

接着坐回自己位子上,对林琴南笑了笑说:“这是我男朋友,汤岭。”

接着报了一串地址:“你现在要去?我这里比较近,我过去看看吧。”

雷悦没察觉不对,过去推着那人坐下。

“我也在附近,现在在路上了。”

此刻那人看见她,也变了脸,惊讶地蹬着她说不出话。

“你别单独行动,我马上过来。”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比她见到的时候打扮得更正经了些。

林琴南下了公车,捂着身侧快步奔向那栋公寓楼。

林琴南听见雷悦的声音,循声转过头。

怎么敲门也没人应答,她拨通了莫虞飞的电话,铃声分明就在门内响起。

“你来啦!”

郑越钦冲上楼时只见林琴南正在疯狂地举着灭火器砸门把手,已经完全隔绝了外界,一直到他过去把她拉开才回过神来。

雷悦看着林琴南突然严肃的反常表情,探手推了推她,刚想细问,旁边包厢门就打开了。

“你怎么回事?”他抓起林琴南的手,不知道哪里被划破了,一手心的血。

姑姑也是这样故作轻松地笑着,嘱咐她别饿着自己,多交朋友,好好读书。

“她的手机在里面,刚才还在给我发消息,现在没动静了!怎么都没反应!”

林琴南脑子里嗡得一声,她想起自己和姑姑的最后一通电话。

声音都是抖的。

她笑着说:“我应该一死以谢天下,你懂吗?”

“你别急,我报了警了,估计马上就到。”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下一句话。

林琴南摇头喊着:“来不及的,等人来就来不及了!得快点把门打开!”说着又去抢被郑越钦放在脚后的灭火器。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爸妈都知道了,我……”在这里被掐断了,大概是不当心松开了手指。

“你用这个砸不开门的!你冷静点!”郑越钦把情绪失控的林琴南揪回来。

“我们掌握了不少证据,事情可能还有转机,您可以再听一听所里的意见。”

说着将她推到一边,把密码锁屏幕唤醒,观察着黑色面板上的手印。

声音又虚又哑,有回音,林琴南感觉有些古怪。

他出发之前还看了一眼莫虞飞的身份证复印件,记得上面的出生年月日,那几个数字正好和指纹密集的那几个数位相对。

那边不一会儿就发了段语音来:“我不想告了,这件事就这样结束吧,告不赢的,我已经什么都没了,我不想再继续了。”

于是按下密码,随着上扬的乐声,门打开了。

“莫小姐,最近有空出来坐坐吗?”

林琴南急匆匆地冲进房间,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屋子冲撞,最后站在了疑似卫生间的门前。

林琴南皱眉,退出窗口找到莫虞飞的头像,是个动漫人物,俏皮地闭了一只眼睛。

门关着,里面有水声,林琴南伸向把手,手指颤颤地抖着。

东扯西扯地聊了好一会儿,郑越钦突然发了条消息来:“莫虞飞要撤诉。”

郑越钦跟过来站在墙边,冷静地看着她说:“你进去看一下她有没有穿衣服。”

“没事儿,等一起吃吧。”林琴南只穿着平时上班的衣服,昨天的裙子一小时前送去了洗衣店。

林琴南点头,按下把手。

“他刚下班,在过来的路上啦,你饿吗?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雷悦这日穿着Prada套装裙子,头发也烫了个微卷的弧度,很是好看。

郑越钦看着那身影一下子消失在门框前,接着听到:“快来!快进来啊!”

雷悦在这种事情上的行动力令林琴南服气,第二天晚上她们就约在了市中心地标建筑的顶楼餐厅。

满缸的血水,血腥味扑鼻而来,热气蒸腾着狭小的浴室,又闷又热。

“择日不如撞日,明晚见!”

林琴南跪在浴缸边上握着失去意识的莫虞飞的手腕。

林琴南比了个OK的手势:“行,卸妆去了,到时通知我。”

“她是竖着划的!她是竖着划的!划得特别深!”林琴南此刻已经口齿不清,比起说话更像是在惨叫。

“嘿嘿,好啊,我也好久没逛街了,”雷悦勾着林琴南的脖子,顺势倒在她身上,“对了,我得告诉你个事情。最近我谈恋爱呢,想约你一起吃个饭。”

郑越钦从架子上拿下一块毛巾,过去把莫虞飞的手腕包住,接着拨通了急救电话。

“真的?那改天带我再去买点化妆品好吗?”

等医护人员把莫虞飞卷走的时候,林琴南还坐在那缸血水边上发愣,身上脸上都是血,脱了力,很虚无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你知不知道自己化了妆好看得很?”

“疼不疼?”郑越钦蹲下来,眼睛和林琴南的齐平。

林琴南点点头,冲她温柔一笑。

林琴南不说话,木木地眨着眼睛。

“呸,别瞎说,都好好的呢。”

“能走吗?去包扎一下。”

“我最近真的特别开心,没做过的事情都想去试试,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奢求太多,怕一下子又没了。”

依旧沉默。

雷悦将林琴南抱紧,蹭着她的下巴叹了口气:“别这么想,现在不是好多了吗?我可爱跟你接触了。你看你,工资这么高,又有保姆候着,哪是一般的待遇?”

郑越钦看着那狼狈的怪人,双手分别挽住她的后背和小腿,轻而易举地将她架了起来,推到洗手池边帮她冲着手。

“那时候我想着,人生可能也就这样了,只是活着而已。”

“洗洗。”

“那个法院就是这个样子……每天做一些没意思的活。周围同事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工作都是应付着过,提前下班买菜接孩子的比比皆是。他们不知怎么也知道我以前的事情,都不太愿意跟我接触。”

林琴南吃痛地想缩手,郑越钦自顾自地拽着她的手腕,把手心冲干净,两条伤痕才露出形来。

林琴南被她的动作逗乐了,揉了揉她睡乱了的头发。

看着她吃痛的表情,郑越钦哼了一声,道:“我当你有金钟罩呢,原来是逞强。”

雷悦露出惊恐的神色,扭头看了看周围。

“你这样还怎么打字?不干活了?走,去医院。”

“他还给我找了个工作,离他们特别特别远……你知道国外有个人偶村子吗?就是因为村子里人少,所以一旦死了个人,就在那个人原本的工作岗位上立个人偶。长此以往,活人越来越少,人偶越来越多。”

包厢里,汤岭如坐针毡。

雷悦皱着眉捋起时间线,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琴南走的时候虽然打了招呼,看起来除了有些紧张之外并无异样,也没有对他发表什么看法,但依旧令他不安。

“他们要结婚,我就走呗,所以后来才遇到你啦。”

雷悦一面吃菜一面观察着汤岭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

“所以你们?”

“你别生气啊,估计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急着走,她没恶意的。”

林琴南苦涩一笑:“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没放弃另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家里条件特别好,还能帮他晋升,人也漂亮。”

汤岭微笑摇头:“没事,我们吃。一会儿想看看电影吗?还是给你买点东西?”

雷悦突然又有了八卦的动力:“这你居然没跟我说过?”

雷悦嘻嘻一笑,往他碗里夹了块鹅肝。

“我喜欢过一个人,好多年呢,都没告诉他……姑姑没了之后,他一直照顾我,跟我说他喜欢我,我才觉得生活又有了意思。”

“看电影吧,你给我买的东西够多了。”

雷悦怔怔地看着林琴南的神情,觉得她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般平静。

汤岭笑着把鹅肝送进嘴里,没太经过舌头,只用后槽牙密密地磨着,若无其事地笑眼看着雷悦。

“后来我跟我姑姑在一块儿,那几年挺开心的,结果她也开了煤气,最后也没跟我说上话就走了。”

林琴南安静地站在那座雕塑前,周围熙熙攘攘。

雷悦一直以为她只是和家里来往不多,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安慰,只是静静听着,离她更近一些。

那船型雕塑上若隐若现地现出一张怪异的五官,看不出个所以然。

“好像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不在了,他们把我丢在外面,自己开了煤气……”

但做出这个雕塑的年轻女孩的模样,她倒是很清楚。

林琴南脸上云淡风轻的,雷悦不知怎么从中看出了忧伤,于是凑过去搂住了她的肩膀。

抢救输血后得了白癜风,那张不算靓丽的脸上不久后就斑斑驳驳地爬着白色斑块,配上她时常崩溃的表情更显狰狞。

“算是工作,但我自己也想去的。”

撤诉、退学、销声匿迹,这样一个有才气的女孩的消失,就像夜风过堂,去了无痕,新的血液不断注入着这庞大的身躯,校园依旧生机勃勃。

“这是工作还是?”

目光再向下移到那作者一栏,金忱二字赫然醒目。

“不算酒会,就是一个小活动。”

耳边响起莫虞飞在病床上神神叨叨的声音:“她就是个皮条客,介绍我进了那间房,又在里面布了摄像头,全都安排好了,是我太蠢了……是我没脑子……大学第一天,我就不该跟她搭话……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我这辈子已经完了……”

“所以你今天是去酒会了?”

林琴南忽然眯起眼,余光看着一个边大声跟朋友说话,边倒退着往这里过来的男孩子,G牌的包,B牌的卫衣,A牌的鞋,无视会展纪律,不尊重艺术成果。

“……我好多年前参加过一个酒会,大家都衣冠楚楚,我就穿了个T恤牛仔裤……干了吧唧的,特别尴尬,是那种想起来就踢被窝的事情。”

悄然伸腿,男孩失去重心,手舞足蹈地向展示台扑过去。

“美女,这裙子我送你相亲穿的,今天你穿出去干嘛了?”

铁架随之倾斜,那不大不小的船型雕塑半秒便触了大理石地面,碎成几块弧形砖片和细末粉尘。

雷悦吃完晚饭食困,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时便发现林琴南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发呆,穿着那条她送的小礼裙,脸上妆花了大半,有点意兴阑珊的意味。

那男孩惊魂倒地,回头再去找刚才那个手上包纱布的女人,已经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