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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

等她出去之后,郑越钦远远看着玻璃外面的身影,刚才匆匆一瞥脸色依然是不太好,难道是给她安排太多工作了?

林琴南点点头,没再多说。

接着郑越钦又意识到自己似乎对她产生了不必要的关心,当即制止了这种想法的进一步发展。

“我家的安保系统很好。”

第二天,某高校资深教授出轨女学生的新闻冲上了热搜,暂时换下了那条尚无后续的谋杀案件,经过评论区的不断深挖,莫虞飞的身份也被曝光出来,与此同时,她委托郑越钦代理的著作权官司也正式立案。

“可是那个罪犯会不会……来找你?”

但此刻莫虞飞显然没有经历关注这边的事,微博搜索实时相关就能看见她的最新消息——进出学校的动态,过往情史,朋友圈构成等等。

“不需要,到案之后会有法律援助的律师接手的。”

因为这位绯闻主人公曾经出没于本所,一整天的休息时间大家都兴趣盎然地讨论来自各方的前线消息。林琴南也混在人群中一边听着,一边在手机上监控舆论风向。

“那个谋杀的案子……需要关注吗?”

这样挖下去早晚会把金忱牵扯出来,她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不会没有想过,不计这样的后果也要把事情闹大,应该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还有事?”见林琴南还站在那里,郑越钦又抬眼。

是夜的加班时间就在反复刷新新闻和评论中度过。

话音刚落,郑越钦的注意力回到屏幕上,继续敲键盘的动作。

第二天跟着郑越钦去工地考察,一个刚交房的高端楼盘的实际面积不符合合同约定,房地产公司同时被几十户业主状告,除了应诉还要考虑和解方案,实在棘手。

“好的。”

考察过程中还不断遇到迎上来吵架的业主,一批一批接连不绝,一天下来耳边闹哄哄的,林琴南坐上车恢复安静的时候都觉得耳鸣严重。

“可以,明天注意一下舆论情况。”

“今天那二十户的和解方案就按照刚才他们法务说的定,做完之后直接返给他们就行。还有,他们发过来的欠款业主名单,尽快寄催款通知书过去。”

“那些材料已经给了宣传公司了,他们准备明天中午曝出来。”

“好的。”林琴南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标红。

“有事?”郑越钦停手,抬头看林琴南。

车子开到闸机口停下,郑越钦开窗跟保安解释自己的身份,林琴南有些疲惫地扭头看窗外。

他毫无异常地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看桌上摊开的材料大概是在写莫虞飞案的代理意见。

几个工人从车边走过,裤脚有很多泥土,大概是做绿化收尾的。

林琴南隐隐有些不安,硬着头皮进了郑越钦的办公室。

倒数第二个人,很眼熟,扛着修剪仪器往前走着,看到这车目光定了定,对上林琴南疑惑的眼神,迅速转开,埋头缩进队伍。

“出狱都只有郑律师一个人在外面等,你说呢?”

林琴南仔细回忆了一下,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找郑律师?他没亲人朋友吗?”

“郑律师,你从后视镜里看一下刚才那些人。”

她有些悲壮地摇头,“通缉着呢,你说他会不会来找郑律师?”

闸机口正巧打开,郑越钦刚踩下油门,听到这话又停了下来。

“那这个人抓住了吗?”

只能看见背影。

“前阵子,就你来之前没多久,这个人出狱了,郑律师亲自去接的,他刚出来那几天的酒店房间还是我帮忙订的。”她脸上透着后怕的情绪。

“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跟他这么多年了?”

“倒数第二个,好像那个谋杀案的犯罪嫌疑人。”

“这个罪犯,以前是郑律师负责的。”

郑越钦从后视镜里看着倒数第二个工人的背影,肩膀前倾,高而瘦,但依据看不见正脸。

触目惊心但不算空前的社会新闻,林琴南礼貌性地表达了痛惜、愤怒和感慨。

正当此时,那人忍不住回了头,偷瞄着车的方向。

热搜榜:“绑架犯出狱谋杀当年受害人。”

“报警。”郑越钦突然说。

罗音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把手机屏幕转向林琴南。

林琴南知道自己没有认错,立刻拿出手机拨号。

受着良心谴责的同时,林琴南把东西发给了那边的负责人,处理完费用的事,起身准备去给郑越钦汇报。

正报着地址,身边的郑越钦突然飞快地解开安全带跳下了车。

起先林琴南犹豫过是否真的要通过这种不光彩的行为达到目的,但上级的意思似乎是即便他们不这么做,那位正房金忱也一定会找别的办法披露这些,那不如他们借此交换些证据,至少能帮莫虞飞打赢著作权的官司。

林琴南猛地回头,那个高瘦的工人已经脱出队伍,往还没通车的新高架上冲了过去,郑越钦颀长的身影在后面迅速追着,距离渐渐拉近,两人跑得没了影。

掌握了酒店记录、通话记录、偷拍照片等成堆的出轨证据,她感到自己手上摆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命运,沉甸甸的,摇摇欲坠。

林琴南爬到驾驶座,把车靠边停下,向保安解释完大体情况,见那中年保安犹犹豫豫地对着对讲机嘟嘟囔囔也不动身,自己拿了墙上的电击棍跟了过去。

林琴南听到消息时正忙着联系宣传公司(也就是营销号)和网络平台。

天色开始变暗了,林琴南气喘吁吁地跑了几百米,终于看见那两个在断路边僵持的身影。

卢原不知所踪,受到全城通缉,而郑越钦也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十几米的高度,风呼呼吹着,林琴南远远看着,心揪起来。

玻璃上采集到了清晰的指纹,经检验正是卢原的。

那边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身影的靠近。

没多久,齐松芬的尸体在河边被行人发现,脖子被一块长玻璃片穿透,失血过多而亡。

“卢原,你忘了你跟我保证过什么了吗?”

那场谋杀发生前,他们在宿舍外大声争吵,内容不详,之后卢原拉着齐松芬出了小区。

“我难道不想好好生活吗?那个女的就是个疯子,我真的被她逼得走投无路了。”

根据卢原的同事提供的证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经常跑到住处和工作的地方蹲守卢原,每次都带着礼物或者想约他出去,卢原每次都拒绝,有时候还把她送的东西扔到垃圾桶里。

“你不知道的,你又了解我多少呢?”

然而之后的事情完全脱离了预想的轨道。

“那个疯女人整天缠着我,说要跟我在一起,还说不跟我在一起就要去死,就要把我的秘密公之于众。”那人喃喃自语着,比起说给对面的人听,更像是在自我告解。

当然,郑越钦理解齐喜珍的忧虑,倘若是他的至亲对曾经绑架过自己的人产生这样的感情,他一定也会反对。但这些年的工作经历让他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她所愿,理智地辨别出该管的事和能管的事是项重要的职业技能。

“你们之前不是见过很多次面吗?你为什么不早拒绝她?你可以不接受她的探视的。”

历史上也有过受害人和罪犯结婚的案例,倘若能维持十年的来往,双方又有意进一步发展,有什么不可能呢?

“她仗着自己有钱,跟那些看守的人都搞好了关系,无论我在做什么,只要她来了,我就得去见她。”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卢原和齐松芬的可能性,卢原长得还算端正白净,现在算是洗心革面,也有了稳定收入。齐松芬他也是见过的,肤色健康,身材纤细,一对笑眼,从小富裕,不愁面包的事。

“我本以为出来了就能自由了,没想到……她早打探好了。”

郑越钦因此渐渐放松了对这件事的关注,只知道卢原在社区的帮助下找到一个传菜员的工作,住在火锅店员工宿舍里,工资绝对够生活。

“因为她喜欢你所以你就杀了她?”

因六年间他们见了不少面,卢原在他眼里并不陌生,仍穿着当年进去时穿的军绿色短袖,看见他在外面等,笑着小跑过来,一路上都在表达感谢,下车前郑重地保证自己会重新开始。

“她怎么可能喜欢我!当初我把她关了那么久!她就是个疯子!”

郑越钦记在心上,亲自去接了卢原出狱。

“那你就能杀她了?”

因此,听到他这样回答,齐喜珍也放下心来,离开之前反复拜托郑越钦注意卢原的情况。

“你不会懂的。”他摇摇头,露出一个绝望的笑。

当时郑越钦已经是个资深的律师,穿着昂贵的西装,坐在高级写字楼的独立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合伙人的名牌。

“你的秘密是什么?”

故而面对齐喜珍的询问,他挺认真地表达了对卢原的肯定。

“就连你也不知道的事……只有她知道……”他突然大笑起来。

郑越钦也算认识他六年了,眼看着他从年少有些病态的腼腆到现在成熟的开朗,对其间变化不是无所触动的。

此刻郑越钦心里有了答案,皱起眉来。

他说自己身体素质好,找个稳定的体力活就行,还担心单位会不要有前科的人。

卢原似乎也知道他明白了。

因卢原是他早期负责的刑事案件当事人,判刑之后郑越钦也时不时去探望,卢原总是挺真诚地跟他说狱友的趣事、在图书馆里看的书和出狱之后的打算。

“那天我才知道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我看她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傻了……当时我年轻,我不懂事,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我都被关了那么久了,我现在就想好好过……她却逼我,跟我说要是我不接受她,她就要揭发我强奸她的事!她这个疯子!是她逼我……我气急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到处都是血了……”他在风里颤抖,一点一点往边缘徘徊着。

接触下来,郑越钦认为他只是个缺少家庭教养和感情抚慰的失足少年。

“卢原,你冷静点,别往那里走。”

当时郑越钦对卢原是很有信心的——他第一次见卢原时,他剃光了头发,穿着看守所的马甲,高高瘦瘦的,脸上还有青春痘。讲话带口音,词汇贫乏但用语文明,认罪态度很好,说自己绑架那个女孩子是想要点钱坐火车回老家找父母,还说那几天钱不够,就算自己不吃也都给那女孩买了盒饭。

“你已经报警了是不是?我又要回去了是不是?”

齐喜珍再三考虑之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找到了当初负责这个案件的郑越钦——齐喜珍知道卢原是个孤儿,也没有朋友,作为辩护人的郑越钦可能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郑越钦伸手保持着稳定的手势,沉默地看着他。

齐家父母都很庆幸女儿没被那次的事件影响,甚至因此开始每周做礼拜——齐喜珍自然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年迈的父母。

“我不会回去的,强奸犯在里面就是生不如死……我亲眼见过……我绝对不回去……”

齐松芬不是没考虑过让齐松芬去看心理医生,但齐松芬除此之外再正常不过了——高考考上了名校的建筑系,毕业之后当了制图师,也和一个同事谈了恋爱(后来证明这只是个幌子),一切似乎都步入正轨。

卢原摇着头,挂下泪来,他似乎甚至忘了自己还犯了故意杀人罪。

直到发现齐松芬以前提过的男友根本不是她所谓的同事,那些所谓的约会也其实都是在监狱——六年间,她一直在探望卢原。

林琴南打开电击棍电源,从后面一点点靠近着。

本来齐喜珍只以为这是以前的绑架案给妹妹留下了心理阴影,是因为憎恨那个罪犯或是提醒自己注意安全才留着这罪证。

郑越钦注意到林琴南的移动轨迹,没有声张。

不久前,齐喜珍偶然看见妹妹的梳妆台抽屉里藏着一块发臭的破布,仔细回忆之后才想起来——齐松芬被发现时嘴里就塞着这个。

“即便你不杀她,她也没证据证明你强奸她的。”

之后一切按法定程序进展,罪犯判了刑,齐家归于平静,全家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过这件事,生怕刺激到小女儿。

卢原使劲地挠着脖子,慌张地几近跳脚。

齐松芬在一个待拆危房的地下室里被找到,受了几处皮外伤,有些脱水,情绪正常。

“所以我不用杀她的?”

对方是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一经讯问就战战兢兢地交代了拘禁地址。

郑越钦不置可否,观察着他的反应。

上大学的大女儿放假回来后知道了这件事,果断报了警,在约定地点将犯罪嫌疑人抓住。

“那现在我杀了人了,是不是要被处死刑了?”

齐家一夜就筹好了钱,又苦等了一个礼拜,才接到第二个电话。通知他们交钱的时间地点。

“我能帮你的。”

夜里接到电话才知道齐松芬是被绑架了,在绑匪的恐吓之下没敢报警。

卢原定定地看着郑越钦,草草地擦着泪。

齐家小女儿当时才十七岁,周五放学之后不知所踪,家里只当她是在外面玩,没有立刻去找。

“对,只有你能帮我,对……”他往郑越钦的方向走过去,眼里有些屈服的意味。

六年前,郑越钦刚刚正式成为律师,这是他经手的第一个刑事案子。

在两米远的地方,他突然凶狠了眼神,向郑越钦冲了过去,眼看就要把他扑下断桥。

半个月前,因绑架罪被关六年的卢原出狱。

林琴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这个结果其实郑越钦不意外的——齐松芬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表现几乎可以被当成典型案例进行教学了。

郑越钦怔怔地看着眼前无限放大的面孔被扯远,一只纤细的胳膊从他下巴旁边伸了出来,勾住他的脖子。

那边愤恨地挂了电话,郑越钦端着手机愣了会儿神,滴水的头发把睡衣后领染湿了一大片。

接着,两个身影一起消失在眼前。

“她死了,你偿命吗?你们怎么做事的?”

他骤然反应过来那只手的主人是林琴南,当即反射性地扑向那空荡的断层。

齐松芬的姐姐齐喜珍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还完全不知道情况,面对齐喜珍怒火中烧之下劈头盖脸的辱骂,他感到莫名其妙,酝酿好的一段回击之言在齐喜珍最后一句话出口时,彻底咽了回去。

凉风撕扯着周围的空气,远处的警笛声扎进耳膜,一切感官都被周遭无限地放大。

齐松芬被谋杀的时候,郑越钦正在一个街区外的家里吹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