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打算结束话题,开始自顾自滔滔不绝:“陈怀沙什么人啊,谁不知道她仗着家里富,做惯了交际女王,恨不得所有人都当她小弟。以前她在学生会就拉帮结派,不跟她的,基本上最后都要被踢出去。那性子说难听点就是嚣张跋扈。”
林琴南愣愣地看向他,心里有了些自己也没准确意识到的释然。
讲着讲着又换了个姿势,往床尾的杆子上搭了胳膊。
他想了会儿,反应过来,嘴角上扬,带些戏谑:“出轨这事儿,说不准是谁的错。”
“后来章山月抢了她的先,被选上了学生会主席,陈怀沙就开始死命追求他。可能是打算当不上主席就泡主席吧。”
“那你……”林琴南没能问下去。
这副正经模样讲出最后一句话,逗乐了林琴南,本想会心一笑,却把干裂的嘴唇扯破了。
“是啊,从前都是学生会的。”
“天,你一个女孩子,不知道要多喝水,好好护理嘴唇吗?”他见了鬼般的惊恐,飞速从柜子里拿出棉签去堵她嘴上流血的伤口,等她接手棉签,又立刻去外面倒了杯水端给她。
“你是陈怀沙的朋友吗?”林琴南谨慎地问。
林琴南从其一系列言行中微妙地看到了雷悦的影子——天生闺蜜,多份刻薄。
“这样啊,怪不得。”
“谢谢。”
他皱了皱眉,有点失望。
“不知道章山月喜欢你什么。”
此人的态度令林琴南有些自暴自弃,憋了半天说:“不是亲戚。”
感激的微笑不一会儿就僵在嘴边。
以前并没有人把那些事情摊在她面前和她谈,而且是以这种坦然的态度,就像是在探知某个新领域似的。
“怎么?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不share一下吗?”他环起手臂,予人紧迫。
“看来是真的。不过你们既然是兄妹,这么处家里人不反对啊?”八卦医生一脸好奇,“哦,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语气里并没有歉意,倒有些欣赏与期待的意味。
林琴南执着地沉默着,垂下眼专心地喝水。
林琴南脸上原来端着的不太可见的笑容瞬间彻底消失,目光黯淡下来。
“不想说算了,我早晚从郑越钦嘴里问出来,他们关系这么好,他肯定知道。”
“有个事儿我一直很好奇,问了你别生气。”他有些微妙地试探着林琴南的反应,“你跟章山月是真的吗?”
“他们关系那么好吗?”林琴南耳想起了不该想的事情。
“哦,不好意思,时间有点久了。”
“当然了,大学四年室友,工作之后还合作了好多案子。要是章山月后来没考公,现在估计也跟郑越钦一样是合伙人。”讲到这里他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斯人已逝,这样的假设未免有些悲凉。
林琴南怔住,心跳慢了一拍。
林琴南此刻却在想着别的,此前与郑越钦相处的片段似乎都渐渐蒙上了一层赤身裸体而不自知的感觉,令她耳根发烫。
“哦,你应该不记得我,是我记忆力太好才记着你的。”他从床底下抽出一张椅子坐下,“蛮多年前那次酒会啊,陈怀沙说你是章山月的妹妹。”
他轻咳两下,似乎想换个话题来挽救这尴尬的沉默。
林琴南惊讶地抬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个人,却完全没有印象,于是更加尴尬。
“我看你也有两下子,这相貌平平又疏于管理的,居然能让章山月悔婚。”接着他又以淡然的语气问:“说内在美我是不太信了。难道是你技术好?”
那医生仔细打量了她几秒,平淡地说:“跟从前差不多,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就喜欢用你这样的劳动力——多做事,少说话。”
林琴南顿时羞红了脸,有些生气:“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没,”她不自在地往手机屏幕上看,“还行。”
这个节骨眼上,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正是郑越钦。
“怎么,郑越钦榨取你的剩余价值呢?”
他感觉到房里的气氛不大对,林琴南脸上通红,愠怒神色,旁边人则理直气壮地盯着她,甚至没有人转过来看他一眼。
“加班,睡得少。”林琴南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分享细节。
“好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端着银色保温杯走到床前,贴头短发,黑框眼镜,眼角微微上扬,灯光下看着皮肤十分精致,唇红齿白。
穿白大褂的人这才转过头:“早好了,睡到现在,挂完这瓶就能走了。”
“哟,你醒了?多久没睡觉了?”
郑越钦点头,又看向失常的林琴南:“你不吃饭的?”
似乎是听见了手机解锁的清脆响声,屏风那边突然传来椅子移动的滚轮声。
林琴南抑制住情绪,没敢抬头:“今天忙忘了。”
手机就在枕头边上,按下侧键看时间,已经九点。
“你看你给人累的。”汤岭见缝插针。
外面天黑透了,她望着窗外的树影,有些紧张。
郑越钦白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行了,今天耽误你下班,欠你一顿饭。”
房里安安静静的,隐约能听到空调外机运转的噪音。
“确实被耽误了,我夜里还有个局呢,”汤岭站起来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也不剩多少了,我给你拔了吧。”
林琴南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儿八经的医院,这个简陋的风格和她从前常跑的校医院太相似了。
“好的,谢谢。”林琴南还没来得及看吊瓶,手上一松,输液管连吊瓶已经被汤岭麻溜地拎了出去。
视线范围里没人,床边立着个浅蓝色医用屏风,天花板上老式的白炽灯有些灼眼,手上的输液管匀速滴着药水,对面的木头柜子里摆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
林琴南掀开被子下床穿鞋,脑子里又沉又晕,仍尽力不表现出虚弱的样子,干干脆脆地站起来,还把床理了理,喝过的纸杯和沾血的棉签都扔到垃圾桶里。
再醒来时她便躺在病床上,消毒水气味扑鼻而来。
郑越钦站在两米开外静静看着。
林琴南的记忆在被放上车之后戛然而止,困意袭来,她无力抵抗。
“郑律师,今天喝酒了吗?”她做完事情,站定,想起来郑越钦在电梯里的通话。
拉开半帘夹克拉链的声音,又拉上,右腿也被勾起来,大概是放好手机腾出了手。
“没有,家里人吃饭。”他插着口袋,视线往外面寻找汤岭的身影。
“喂是我,你下班了吗?”又拨了一个电话,“行,那你先别走,我带个人过来。”
他无意往下说,这不仅是家庭聚会,还是场家里老人特意安排的相亲宴。
好像挂了电话。
可汤岭的嘴和他的不一样,那白色的高瘦身影从外面风风火火地回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怎么样,那姑娘你满意吗?”
“抱歉,所里临时有点情况,我稍晚一些到。”
郑越钦有些头疼,余光扫过林琴南没有血色的脸。
林琴南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被放置在一个后背上,双脚离地,左腿被单手勾着,接着听见熟悉的声音。
他一向不跟同事,尤其是下属过多交流,认为让他们介入自己的私生活将会有损其严肃认真的形象。
低血糖昏倒的特征在于,患者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只是暂时性地无法控制身体,绵软无力,周遭的声音变得清晰又遥远。
但他突然意识到,此刻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