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用不着看脸他都知道来的人是谁,这领口第二颗扣子还是早上出门前他给扣的。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男人半截衬衫领口。
陆延装作不识:「这位帅哥,要来点什幺?」
老闆娘走后,到关店下班前都没什幺客人,陆延写完第二版,正要把笔帽盖上,窗户被人敲了两下。
「我找人。」
陆延摸摸后颈。
陆延直起身。
老闆娘还能不知道自己招来的员工心怀什幺「梦想」,她笑着打断:「行了,你当我看不懂你整天往本子上涂涂改改的东西呢。」
「找一个长得帅。」
陆延从善如流,时刻不曾忘记入职时那番提升人民群众幸福感的发言:「谢谢老闆,我一定⋯⋯」
「会写歌。」
中途老闆娘过来看帐本,看完把帐本一合:「加油干。」
肖珩一字一句说:「才华横溢的下城区地下摇滚圈一霸。」
陆延奶茶店的工作做得还不错。
陆延听到这有些绷不住,这表白台词当初说的时候没觉得,这样一听才发觉这几句牛皮吹上天的话特羞耻。
他就这样弯腰倚在桌上写了会儿歌。
陆延把笔放下,没忍住笑出声:「记这幺清楚⋯⋯项目忙完了?」
把鼓的部分划掉后,在中间部分又加了一个很少用到的口琴。
「差不多,」肖珩说,「週末他们还得準备考试。」
他咬着笔把工作簿翻开。
陆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四年,离校园生活太远,早忘了考试这种东西:「也是,算算时间差不多快期中了。」
陆延收回目光。
肖珩:「走吧,回家吃饭。」
他抬眼,之前那位遮得严严实实跟恐怖份子似的客人一手插兜,走路摇摇晃晃,拐个弯,已经走到对街去了。
陆延:「一个坏消息,咱家电饭锅已经彻底告别正常功能,要是当时广场舞老子拿第一没準还能有口粥喝。」
陆延写到这想想这事也没什幺特别的,于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肖珩:「那出去吃?」
他又接着打:刚才遇到一个奇怪的客人。
陆延也是这个想法:「之前那家麵馆还合口味吗?」
陆延回:知道了。
肖珩:「还成。」
[肖珩]:?
陆延拎着钥匙关店。
肖珩估计是等了几分钟一直没等到回覆,又发过来一句问号。
店门上有两层锁。
肖珩跟帕克约好了时间:录音棚时间约在週末上午九点。
肖珩站在边上看他,忙了一天,这段时间也没怎幺好好休息过,被高强度的工作弄得难免心生烦躁,项目框架搭建差不多之后还得重新去拉投资,每一步都是未知。
等人走了,陆延才有功夫去看手机。
但这些情绪在见到陆延之后都消散了。
陆延随口说:「我,大众脸。」
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
这位客人估计是看过他们乐队的节目,但播出时间过去一段时间,Vent乐队主唱长啥样在他印象里已经变得很模糊。
只要他在。
「小哥,我看你有点面熟,」新来的这个点完单,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正想着,陆延关上门,朝他走过来,晃晃钥匙说:「走了⋯⋯你週末既然有空,要不要来录音棚?」
这时候,又来一个客人,是个嚼着口香糖手插口袋的年轻人。
肖珩:「我去干什幺,给未来巨星当助理?」
客人隔着墨镜看他一眼,伸手接过。
陆延:「你这个提议也不是不行。」
「慢走。」
到週六那天肖珩还真被陆延拽着过去。
陆延把工作簿合上,又将奶茶装起来,又从边上抽了根吸管。
肖珩头一次参与录音,在这之前他只从陆延嘴里听过他们因为录音发生争执在录音棚里吵架的事儿。
可能装奶茶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几段旋律,就倚着塑料桌记下来。
两人下车的时候,李振他们已经等在车站,把手里的烟扔下,起身说:「可算来了。」李振说完,又一顿:「你这咋还带了一个。」
陆延写歌很随意。
陆延:「老子带家属,有问题?」
说记事本也不太确切,他工作时间不长,非热销款饮料的配料表偶尔会忘。前几页写着工作相关,后头就全是这几天用店里时不时抽风出水断断续续的圆珠笔写的谱子。
录音棚位置比肖珩想像得偏。
他这才留意到客人似乎在看他桌上摊着的工作簿。
他跟着陆延从居民楼里拐进去,绕了不知道多少弯。
陆延盖上塑封盖,捏着摇晃几下,扭头问:「打包?」
李振在边上介绍说:「别看我们老陆是个路痴,这地方还是他找的⋯⋯只要够便宜,甭管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窝着,他都能给你找来。这家录音棚一小时比之前那家少收十五块钱呢,还有之前烫的那个头⋯⋯」
有知名乐队的经典曲目,有他平时自己随便录的demo,也有各地下乐队私下发行的歌。
提到头。
耳机里的歌在随机播放。
陆延给他一脚:「少说废话,看路。」
他牛仔裤兜里塞了一个很小的MP3,隔着布料凸起来一小块,黑色耳机线从工作服里偷塞进去,单线一路绕到耳后,藏在头髮里。
李振:「我又没说错,那地儿我头一次去都差点没找着。」
他洗完手,转身去拿空杯子,按照配料表加料。
陆延:「那是老子方向感好。」
加上他对声音敏感度较高,聊到这隐约觉得这声音在哪儿听过,然而这位客人之后没再说话,便没再深究。
话题说到这,又扯回扫帚头,李振说:「哎你当初那个头,是真的刺激——」
陆延觉得这客人不像是来买奶茶的。
只有大炮和许烨两个人还在状况外:「什幺头?」
客人皱眉:「⋯⋯没有。」
大炮:「我大哥烫头了?」
陆延:「没忌口?」
大炮看着陆延现在的髮型——跟他记忆里没什幺差别的半长髮,非要说哪儿不一样,无非就是整个人看着更硬了些。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他大哥曾经换过什幺髮型。
客人:「加。」
陆延作势又要揍他,被李振躲开。
陆延:「有什幺特殊要求吗,加不加冰?」
李振边跑边喊:「姓肖的,你管管他!」
客人:「那就大杯。」
然而肖珩完全一副「我对象干什幺都对」的态度。
陆延又说:「大杯十三,小杯九块,您考虑一下。」
李振:「⋯⋯算了,我就不该指望你!」
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打闹间,几人进棚。
墨镜。口罩。帽子。
帕克已经提前做好準备。
挺神秘。
大炮先录,陆延坐在帕克边上。
客户个子不高,陆延弯下腰才跟他正对上。
这几年录歌录下来,他对调音台上的各种按键熟悉得不能再熟,基本操作不需要帕克动手,他就已经提前按下按键,沉默几秒后对里头的人说:「这段不行。」
「⋯⋯」陆延这才弯下腰去看窗外这位客户,笑了笑说,「这位先生,我们店里可不卖随便。」
大炮:「怎幺又不行!」
窗外的人毫不客气,甚至有点烦:「哎,随便。」
陆延:「第二小节,节奏快了。」
陆延愣了愣才把手机搁边上,直起身,一条手臂横着伸出去,在边上的点单屏幕上摁两下:「大杯小杯?」
大炮弹的这已经是第三遍,有些崩溃:「重来?」
陆延听到电话那头的人低声笑了一句后说:「去忙吧。你男朋友也想你。」
陆延说:「你先歇会儿,你现在手感不太对。」
陆延正要回话,窗口外有个声音喊:「来杯奶茶。」
大炮出来转悠两圈,转换心情之后继续进去录,这次倒是一遍过。
「⋯⋯」
肖珩坐在后面的沙发里,四下环顾,这间录音棚跟他想像得差不多,不大,甚至透着股穷酸劲儿。
肖珩叹口气,心说顺利个屁:「把他名片推给我。」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翻译软件。」
大部分设备都是二手。
自觉英文水平精进不少的陆延:「我们这次聊得很顺利。」
墙上贴着不知名乐队的海报。
肖珩又说:「你放过他。」
陆延在录音棚工作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对细节吹毛求疵,效率一低他就很想骂人:「李振,你对得起这一小时一百零五块钱吗?」
陆延:「嗯?」
李振:「⋯⋯」
肖珩突然喊陆延的名字:「延延。」
等录完所有乐器,陆延才把监听耳机摘下,扭头看到他男朋友坐在边上,手指又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屏幕,偶尔分神看他一眼。
陆延:「他那儿便宜。」
陆延走过去:「⋯⋯玩的什幺。」
肖珩:「上回那老外?」
肖珩:「斗地主,他们都录完了?」
陆延接起,看眼时间:「再过半小时吧⋯⋯」他又顺口说,「我正跟帕克聊录音棚的事呢。」
陆延从他边上拿了瓶水,拧开说:「嗯,就剩下人声部分。」
「今天几点下班?」男人声音懒散。
陆延喝完水,又咳几声试嗓,问:「想听吗?」
然后直接打过来一通电话。
肖珩抬眼。
肖珩那头沉默两秒。
陆延捏着水瓶领着他去调音台:「坐这,戴耳机。」他把监听耳机往肖珩头上戴。
他回覆时抬眼看外头一眼,确定外头没客人。
隔绝所有声音后。
陆延回:还成,刚放学来了一批,这会儿人少。
肖珩再度听到陆延的声音时,他和陆延只隔着一扇玻璃窗。
[肖珩]:奶茶卖得怎幺样?
男人穿着件宽鬆的长袖T恤,戴着耳机,调整麦克风高低,他手上戴了条银链子,对帕克比了个準备就绪的手势。
陆延还在和帕克聊天,输入法一时没切回来,差点回过去一句英文。
陆延单手扶上麦架,等前奏过去,他的声音这才不加任何修饰地传过来。
肖珩扯开两颗扣子,发完又对着那句「想男朋友了吗」看两眼。
录音跟现场表演不同。
[肖珩]:刚才在开会。
没有灯光,没有观众。
聊到一半,肖珩的消息才回过来。
陆延唱出第一句,眼前始终就只看得到肖珩一个人。
帕克现在跟陆延聊天非常能够联想,开拓想像力,发展自己的思维。两个人跨越语言,以离奇的交流方式唠了会儿「最近怎幺样」。
即使没有舞台,耳机里热烈、狂妄的声音彷彿依旧可以冲破这间逼仄的录音棚。
但他还是个上课从来不玩手机的好孩子。
肖珩某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四週年散场的那个舞台上。
虽然这位C大计算机系高材生已经能在台上甩着胳膊,把衣服脱下来往台上甩,兴致上来还会一把夺过陆延的话筒抢歌词。
对肖珩来说。
许烨当然在上课。
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他的声音这个说法并不确切。
于是他犹豫地回覆了许烨的名字,想问这位会英文的小伙子在哪儿。
因为他,就是整个世界。
帕克就看懂一个词,「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