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曾经评价过陆延,这个人就算不搞音乐,卖卖东西当商人也能混口饭吃。
陆延:「⋯⋯」
地下没有什幺宣传的方法,其实都是野路子。
李振感慨:「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陆延做不到。」
当年刚出道在下城区查无此乐队的时期,不得已只能靠这种办法给专辑做宣传,生生自己给自己铺了条道出来。
「你别插嘴,」李振继续说,「还有咱地方电视台有个闯关节目你们应该都看过吧,叫什幺勇敢向前冲。当时我们全队都去了,也是你大哥报的名,比赛项目我记得是什幺水上攀岩。最后老旭拿了第一,在领奖台上喊我们是Vent乐队新专辑发售请大家多多支持。」
肖珩刚才听陆延一副老子牛逼,老子魔王乐队首张专辑就卖几千张的架势,完全没想过这几千张销量背后隐藏着多少故事。
他清清嗓子,试图打断李振的爆料:「⋯⋯老振,你是不是该回琴行上课了。」
肖珩觉得挺有意思:「你那两千五,就是这幺来的?」
陆延刚装完逼,剧情反转得太快。
陆延摸摸鼻子。
「哎那都是黑历史啊,还被罚了款。」
陆延不太想提这种羞耻的往事:「老子打广告有什幺问题吗,你们几个录完赶紧哪儿来滚回哪儿去——你是不是也想嘲讽我。」
「⋯⋯」
肖珩:「我嘲讽你干什幺。」
李振指指陆延:「因为你大哥一晚上都在下城区各地贴小广告,对,就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姓陆名延的大哥。」
肖珩又问:「小广告?」
许烨和大炮看过去。
肖珩提小广告的时候,李振正好拉着大炮开始详细介绍贴广告的事。
只有李振坐在沙发上点了根菸,满脸过来人的沧桑:「你们几个,知道当年我们第一张专辑为什幺能卖两千五吗?」
陆延为自己正名:「贴广告也是很不容易的,你以为想贴就能贴?一根电线杆你知道有多少人竞争吗!」
在所有人都为这个数目感叹的同时。
肖珩就是逗逗他。
大炮:「不愧是我大哥。」
他之前参加大胃王比赛也是为了一个广告位,他比谁都清楚,放下身段去讨一个「机会」是什幺感受:「电线杆还有人竞争?」
许烨惊叹:「两千五,这幺多。」
陆延回忆起那个月黑风高夜晚:「⋯⋯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许烨和大炮刚入队,只记得上张专卖完后陆延给他们转了一笔钱。说是大卖,其实四个人分下来,到手的也不多,对具体销量并没有什幺概念。
他刚去贴小广告的时候其实并不太懂,只知道下城区不管这个,就问伟哥借了摩托车,在车后绑个筐。筐里都是白天提前打印好的广告纸。伟哥那辆在下城区驰骋风云的摩托车,硬是被他开出了一种要去菜场卖货的气场。
他们乐队销量其实很能打,每次发歌都稳在下城区前三的位置,在地下圈子里销量过千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成绩。
下城区这块地方什幺都不发达,就非法产业链异常繁荣昌盛。
「当年第一张专,卖了有两千五百张吧。」
贴广告实属一件热门的夜间工作。
「魔王乐队这名头不是吹出来的。」
他带着Vent乐队首张专辑问世的广告,在一堆「痔疮膏」和「减肥药」里夹缝生存。
他说到这一顿。
贴广告也分区域,有几块地方早被人给包了。
「⋯⋯瞧不起谁,」陆延看着他说,「你当我们乐队整天都在做赔本买卖?我们乐队也就开演唱会总喜欢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搞到赤字。」
他那天不小心佔了别人地盘上的电线杆,从巷子里走出来几个人影,把菸头往地上扔,抄起手边的木棍作势就要上来:「你谁啊,你站住。」
肖珩:「你这数一数二,是正着数还是倒着数。」
「⋯⋯」
陆延说:「还行,数一数二吧。」
肖珩猜都猜得到:「跑了?」
肖珩:「嗯。」
陆延回忆到这,还是难免心惊肉跳:「还好老子上车的速度够快。」
陆延:「你问销量?」
虽然早就猜到结局,肖珩还是忍不住靠着椅背笑了半天。
肖珩递完想到销量这事,顺口问:「你们这碟,搁店里能卖多少?」
陆延用矿泉水瓶敲他:「你他妈别笑。」
银色子弹前奏从音响里播出来。
肖珩侧过头:「行,我控制一下。」
陆延仰头灌下去一口,然后反手摁下播放键。
说话间,银色子弹放到结尾。
陆延倚着操作台看热闹,刚要找水,肖珩正好拧开瓶盖随手递到他手边。
鼓点渐歇。
乐队贝斯手和吉他手还在吵。
一声枪响穿破空气。
李振作为一个恋爱困难户,不是在分手就是在被分手的路上:「我找个头!我这个人,很重事业的好吗。」
陆延给帕克转完帐,几人往车站走,等走到车站陆延才说:「既然刚才聊到这了,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你们几个下週末有时间吗?」
陆延推开侧门出去:「有本事你也去找个家属。」
许烨想了想:「有吧,我们的小组作业这周收尾,週末应该没什幺问题。」
大炮和许烨越吵越凶,李振劝不住,只好扭头找陆延:「老陆你还呆在里头干什幺,这俩都快打起来了,你⋯⋯」李振说到这,刚好看到俩人的小动作,改口说,「你可真行。除了跟家属秀恩爱,还能不能干点别的。」
大炮翘课打架挂科三样全佔,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受了处分,无所畏惧:「我随时有空。」
陆延觉得挺有意思,又张开手,五根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面上。
李振猜到陆延想干什幺:「你不会⋯⋯」
半响,他也伸手,指节隔着玻璃,和陆延的交叠在一起。
果然,陆延说:「週末我们出去宣传。」
肖珩眼角沾上几分笑意。
除开第一次发专辑那会儿没人认识,想方设法做宣传之外,他们其实没再做过这事。
录音室里隔着音,陆延听不到外面在谈论什幺,他摘下耳机,俯身凑过去,屈指在面前的玻璃上敲两下。
平时全靠各种演出打知名度。
许烨回敬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天就知道逃课。」
陆延说完这句话,脑海里无法抑制地回想起音乐节那天唐建东说过的几句话——
大炮拍许烨一下:「你到底是不是玩摇滚的,怎幺就知道写作业。」
「老子为什幺要签你们?而不是其他乐队?」
许烨也很高兴:「可以回去写作业了!」
「你们有什幺是其他乐队做不到的?」
大炮:「结束!收工!」
字字珠玑,言之凿凿。
李振三人围在边上,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互相击掌,鬆口气说:「行,没问题,这遍总算过了。」
唐建东说的话其实没错。
虽然录音室版本远达不到现场演出真正的效果,总体也没太大毛病。
圈子里从来不缺人。
陆延这遍唱得没什幺问题。
努力的,有天赋的,条件好的人多如牛毛。为什幺偏偏是你?
因为他是陆延。
「我们这次的目标,」陆延拎着水瓶,竖起一根手指头说,「一万张。」
要问为什幺。
李振刚听到「目标」这两字还没什幺反应,陆延后半句话一出,差点没从座椅上摔下去:「我操,你说什幺?」
即使花费时间精力,最后只换来跟主流唱片相比微不足道的销量,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去「表现」什幺。
销量过千已经是能到处吹的水平,卖得最凶的时候也就是跟黑桃乐队你家两千张我家三千张地打,过万⋯⋯这是个从来没有在圈子里出现过的数字。
支持是一码事。
「一万张,你疯了吧,」李振说,「你现在确保你的头脑是清醒状态吗。」
肖珩:「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最后还是只说一句,「他不需要。」
大炮这种跟陆延狂得不相上下的性格,也被一万张吓一跳:「大哥,你认真的吗。」
翟壮志疑惑:「一口气买断货,多有排面。老大,我银行卡都準备好了。」按他多年的把妹经验,这种时候砸钱不就完了,闭着眼睛砸。
陆延:「认真的。」
肖珩听陆延直播时自吹自擂听多了,用来讚美Vent乐队的词库也丰富不少,等他说完,担心按照翟壮志的性子,一口气买一万张直接垄断市场,又提醒他:「别买太多,带几张就行。」
许烨极其忐忑地问:「我们是不是也得去贴广告?」
翟壮志:「⋯⋯」
「贴小广告犯法。」
肖珩:「买碟吗,知名乐队最新力作。」
「那⋯⋯水上攀岩?」
翟壮志:「是,是啊。」
陆延:「那节目去年就凉了。」
翟壮志:「啊?」
许烨呼出去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帮地下乐手像这样卖、具体销量到底能卖多少。翟壮志和邱少风那会儿常找他唠嗑,谈入股工作室的事儿,肖珩避开这个话题:「壮志,是不是兄弟。」
但陆延紧接着又说:「这次找了个别的,推广力度比那节目更强,週末你们就知道了。对了,你胆小吗,平时看恐怖片哆不哆嗦?」
售价不贵,几十块钱一张。
许烨呼出去的气又倒了回去:「⋯⋯啊?」
上张专辑发行前,陆延绞尽脑汁地用他并不成熟的画工给新歌画封面,上一张《光》,他把七道光的太阳画成一个法阵。
「别啊了,」公交缓缓停靠,陆延指指那辆车说,「兄弟,你车来了。」
肖珩买过他们堆在音像店里卖的自制碟。
许烨得赶着回去上课,大炮在校外找了份兼职,宣传的事暂且聊到这。
翟壮志上回已经从肖珩那儿买过两张碟,这回秒懂,立马錶示:哪天上货?我拉着少风去。
等人走后,陆延摸出一颗喉糖,扔进嘴里。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所有人都在为「一万张」感到震惊,只有他边上这位男朋友没说过话。
翟壮志一嘴狗粮,消化过后问:大嫂又要出歌了?
陆延:「你没什幺想说的?」
肖珩又打:听你大嫂唱歌。
肖珩在回工作室的消息,边打字边问:「说什幺。」
肖珩:陪你大嫂。
陆延正要说话,肖珩回答一句:「我男朋友今天唱得不错。」
翟壮志顺着问了一嘴:你跑录音棚去干什幺⋯⋯
「没了?」
肖珩:在录音棚。
「还得接着夸?」
翟壮志:老大,在忙什幺?
肖珩说到这,收起手机,又说:「一万张这话放得挺狠,怎幺,合着你自己没信心?」
是翟壮志的消息。
陆延这会儿才意识到,他是清楚的。
桌上手机响两声。
他知道这个问题被唐建东摆出来,虽然没有人规定他必须交一份答卷。
肖珩正靠在椅子里看他。
但他骨子里那股劲儿却叫嚣着不肯罢休。
陆延睁开眼,和玻璃窗外的肖珩对上。
陆延提一万张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那可是实打实的一万:「那你⋯⋯信吗。」
⋯⋯
「我信。」
第三遍。
肖珩说。
第二。
一週后,银色子弹单曲发行。
陆延唱到中间有句没唱好,清清嗓子示意帕克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