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然后?」
拔车钥匙是个什幺操作。
肖珩:「然后在那儿等着。」
然后肖珩又说:「左转,进去之后直走⋯⋯算了,你把车钥匙拔下来。」
通话又断了。
陆延切到后置摄像。
夜幕低垂。
肖珩:「把摄像头转过去。」
陆延把车停下,倚着车在路边抽菸,等抽完半根,肖珩才出现在分岔路口。
陆延接了,屏幕中央是肖珩那张极其不耐烦的脸,男人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薄唇,单眼皮,那双眼睛总像睡不醒一样半阖着,不过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陆延居然觉得这人长得还算亲切。
肖珩从上到下打量他,又是熟悉的嘲讽腔:「你路痴?」
还算个人。
陆延刚吸进去一口烟,很想直接往这人脸上喷。
行。
肖珩今天这身衣服是一套过于正式的正装,简直是行走的人民币,髮型也特意整理过,身上还喷了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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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也确确实实站起身,凑近了,把呛人的烟味往肖珩面前带,似笑非笑说:「我是不像你,熟门熟路的,逛个夜总会还打扮成这样。」
过了两秒——
「⋯⋯」
是、不、是、人?
八字不合。
⋯⋯⋯⋯
陆延和肖珩两个人脑海里同时产生这个念头。
肖珩直接把语音电话给挂了。
再说下去又得呛起来。
语音通话中断。
两人都选择暂时闭嘴。
陆延四下看看,换了物标,形容道:「边上有个指示标,往北指,上面写着前方五十米限速⋯⋯」
陆延推着车走在肖珩后面,发现他其实已经跟目的地离得很近了,只要刚才拐对路,就能穿过那堵高楼然后看到高楼后面的会所。
肖珩又问:「你身边,除了柱子还有什幺,别跟我说另一根柱子。」
等走出去一段路,肖珩才问:「你之前说,那女的怎幺?」
「你要这幺理解也行。」
「她叫康茹,」陆延嘴里还咬着烟,闷着声回答,「几年前在高利贷公司借了六十万。」
「柱子边上,」肖珩等了快三十分钟,早就没耐心了,他指间夹着根菸,抖抖菸灰说,「啧,你怎幺不说你在地球村?」
伟哥本身就是干借贷的,刚好有认识的人以前在那家公司做过事,抱着试试的态度,没想到这一问还真让他问出来了。
肖珩:「⋯⋯」
伟哥那朋友一听他打听的人是个妓女就知道问的是谁,那朋友砸砸嘴说:「她啊,我记得,印象还挺深。她当年是来这打工的,老家好像是⋯⋯哎是哪儿的我忘了,这事太久了,她当年借这钱为了给她妈治病,结果人还是没救过来。她原来在食品加工厂里干活,但就那点工资,不吃不喝两千五,拿什幺还啊,就是不算利息也得还二十年。」
于是肖珩站在凤凰台门口,在一会儿变成红色一会儿变成蓝色的的电子牌匾底下,顶着豔俗的光,听到陆延在那头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在一根柱子边上。」
伟哥他们那家借贷公司是一家正规公司,借多少钱,怎幺还,还多少利息都明明白白写清楚,但康茹借的那家公司是家高利贷。
这也没个路标。
高利贷可没那幺多道理可讲。
他在哪儿?
不管每年还多少,只要还没还清,剩下的债务又衍生出来一笔利息,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陆延说到一半又卡了。
用伟哥的原话说就是:高利贷这种东西,借了就别想掰扯清,利滚利能滚死你。
「我现在在⋯⋯」
气氛稍显沉默。
陆延又看一眼刚才被自己关掉的导航和面前的分岔路口,最后还是决定向命运低头,他给肖珩拨过去一通微聊电话,嘟两声后对面接了,陆延组织语言说:「我这边有点情况。」
肖珩问:「那笔钱,她没用?」
睚眦必报说得大概就是这种人。
肖启山给她的钱,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数目,但少说百来万肯定是有的。
从见面头一次陆延就发现了,这少爷表面看起来懒得理人的样子,其实心里记得门儿清。
「这就不清楚了。」
「⋯⋯」
陆延说着,嘴里那根菸也刚好剩最后一口,眼前就是霓虹灯闪烁的「凤凰台」三个字。
[肖珩]:别让老子等你。
陆延试图把自己摆在康茹的角度去猜想这件事,那个逼不得已从食品加工厂里走出来的康茹,最后他说:「⋯⋯用了那不就真成卖孩子了幺。」
消息通知栏上正好弹出来一句话。
陆延之前跟肖珩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陆延掏出手机,把导航关了。
好消息是想指601那女人没準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只是她没法脱身,想养孩子养不了。
为了这破导航花钱开了会员,就这幺敷衍他?
但这个「好消息」归根朔源,也实在算不得是个好消息。
还知道他是导航会员呢?
陆延说完把烟蒂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去地下车库停车。
「⋯⋯妈的?」
他刚把车钥匙拔出来,就被肖珩从身后勾住了脖子,两人一下子靠近,几乎贴在一起。
耳机:「尊贵的VIP会员,本次导航结束,祝您旅途愉快。」
陆延下意识用手肘去抵肖珩腹部,但肖珩没鬆手,带着他往后躲,隐匿在边上另一辆车和墙壁的夹缝里:「闭嘴。」
「⋯⋯」
「噔噔噔」。
耳机:「对不起,当前路段没有合适路线。」
刚才顾着停车,陆延这才注意到从外面传来一阵女人高跟鞋声。
陆延自言自语说:「你倒是规划啊。」
声音由远及近。
重新规划这句话说半天,就没再有别的话了。
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从入口走进来。
「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紧接着前面不远处一辆货车开了大灯,灯光直直地冲着她去,然后副驾驶门开了,从货车上下来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嘴里咬着烟,直接去抢女人手里的包,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钱,他掂量掂量说:「就这幺点?」
路上也没看到什幺人,陆延降下车速,停在分岔路口,左边耳朵里塞着的蓝牙耳机在播:「您已偏离正确道路。」
女人语气没什幺起伏:「就这幺点,爱要不要。」
红灯区属于敏感地段,导航上导得那条路线也不清不楚的,这就导致等陆延把车开到附近,发现面前有好几个分叉口,不知道该往哪拐。
声音很耳熟。
陆延这几句话说得倒是大气磅礴,但一个多小时后肖珩都到凤凰台门口半天了,他还骑着摩托车在大马路上转悠。
男人使了个手势,然后边上四个人便把女人团团围住。
「赶紧过来别让老子等你。」
那男人微微弯腰,把那沓钱往她脸上拍:「就这幺点钱,这点钱连我兄弟们的劳务费都不够付。」
最后一句。
这时候才能借车灯的光看到女人的脸——这不是就他们今天要来找的601吗。
「去凤凰台找601!」
康茹似乎已经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她脸上甚至没有其他表情。
再下一句。
那男人又说了几句,才让那几个人鬆手。
「你有病啊!」
康茹整理好头髮,从车库走了出去。
肖珩点下一句语音。
陆延和肖珩靠太近,车库环境又闷,只觉得热。
陆延的语音很快又来了,他那头有风,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还是很有气势:「操!」
他往边上挪了一步。
肖珩看看车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回覆道:夜生活这幺丰富?
就这一步,也不知道谁往地上乱扔垃圾,他直接踩到地上一个已经被车轮碾过一圈的易拉罐——
光是名字就取得十分露骨,虽然不在市区里,但也离得不远,那片区域就是传说中的红灯区。
啪。
「凤凰台」是厦京市有名的欢场。
发出尖锐刺耳的一声。
凤凰台,他当然知道在哪儿。
男人正数着手里的钱,猛地回头:「谁?」
一点开那条语音,陆延的声音便从手机里猝不及防地扬出来。
陆延:「⋯⋯」
他手机设置的是外放。
肖珩:「⋯⋯」
肖珩走出宴会厅,宴会厅外面是条宽阔的马路,车水马龙,来自四面八方的车灯穿透过这片夜色,霎时间把这条路照得通亮。
气氛很窒息。
陆延跟孙钳说完,又把聊天界面切回去,给大少爷回条语音:「你直接来凤凰台,知道在哪儿吗。」
情况很尴尬。
「你打住,」陆延打断他,「想什幺乱七八糟的,还没完了。」
陆延跟边上的大少爷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出了一种明显且坚定的讯息。
孙钳:「工作呢,干什幺的。」
陆延想,康茹是得帮,但眼下这个情况明显不合适。
陆延:「⋯⋯不是。」
对面五个大汉。
孙钳接着道:「啥时候谈的,对像是谁啊,今年多大了。」
五对二。
「⋯⋯」
两个人互相眼神示意两秒,然后陆延沖肖珩点了点头。
「你小子整天有事!」孙钳也发过来条语音,声音豪放,骂骂咧咧道,「你那乐队都散了现在也没份工作,你他妈哪儿那幺多事⋯⋯你谈恋爱了?」
陆延感觉肖珩可能是接收到了。
陆延一只手还得把着摩托车,不方便打字,直接按下语音键说:「钳哥,我临时有事,改天再约。」
想法达成一致,陆延轻声说:「我数三声。」
但他拒绝几次,还是扭不过孙钳,最后为了感谢这份情、感谢这份爱,约好去酒吧跟钳哥好好喝一顿。
「三。」
陆延没接受,两个人上台算怎幺回事。
「二。」
孙钳这人念旧情,怕陆延离开酒吧之后生活困难,总联繫他问他和李振两个人要不要回酒吧继续唱,就两个人也行,帮他热热场子。
最后那声「一」话音还未落,陆延拔腿就往车库外面跑!
他刚把伟哥的摩托车从车棚里推出来,收到肖珩回覆之前本来準备去趟酒吧。
陆延跑得速度相当快。
现在这个点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快到同一时间和陆延做出相反举动,往五个大汉面前冲打算直接干一架的肖珩整个人都愣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怎幺觉得这话有点引人遐想。
作者有话要说:陆延:我数三声,我们就跑。
陆延把这句话反覆看了两遍。
肖珩:?
[我来找你。]